喬伊念幾天幾夜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昨晚,她終於熬不下去,一覺醒來,天已大亮。
劉嘉玲對喬伊念說“喬姐,你昨晚睡可香了,那呼嚕打的響啊。”
“怎麽可能呢?我睡覺不打呼嚕?”喬伊念對劉嘉玲說法表示難以置信。
“喬姐,我對天發誓,沒一句假話。”劉嘉玲為證實自己沒說謊言,她舉起右手,“馬麗麗,你說說看,你聽到沒有。”
“我昨晚睡著,啥也沒聽見。”馬麗麗吐舌頭,她沒附和劉嘉玲的話。
大家說話小聲,小到如蚊子一樣聲音,不然廣播喇叭就會傳出管教的聲音,提醒她們違反監規。
嚴厲處罰當然給你準備一個牢房,那牢房又小又黑,據說直不起腰來。
這待遇她們沒領教過,她們在牢裡都聽說這事,不知從哪裡傳出來,是真是假,不清楚,只要老老實實守監規,就不會有那待遇。
長時間靜坐,屁股坐生疼,腿都木了,大喇叭催促人們下地走圈。
一個人不能走,要走,大家一起走。
喬伊念討厭這些監規,失去自由本身,就是對人天性懲罰,還要一動不動坐著,更是對人格的汙辱。
可是,沒有辦法,你對規矩只有遵守的份,沒有提出質疑的權利,用管教話說,難不成你到牢裡當大爺,來享福的嗎?
站在管教角度來看問題,她說的話,似乎並無道理。
拘留所,看守所當然不是用來養大爺,也不是養老院,更不是天上人間會所,到這就是讓你體會失去自由的痛苦,讓你接受這一切,告誡你下回別犯同樣錯誤或罪行。
況且,管教她還說,她對那些不遵守監規的人,她有延長拘留兩天處罰權利,而且她會通知社區對你進行社區矯正。
沒人願為一時痛快而違反監規,讓自己再次接受懲罰,接受監規就是考驗你的忍耐力。
每天凌晨起床有時間規定,起床,睡眠,早、中、晚餐,學習法律常識,無論幹什麽都有嚴格規定,有詳細規章制度。
一切都要按照規定作息,起床後笫一件事排隊上衛生間,洗漱刷牙,整理內務,打掃牢內衛生。
今天值日生是劉嘉玲,明天喬伊念,這不是管教安排,完全是她們自己安排,有活大家輪流乾。
女監在牢房走廊東側,男監在牢房西側,喬伊念監牢對門,透過鐵窗,能看到男監。
站在鐵窗前,可以看到對面走廊牆上鍾表。
鐵窗有扇塑鋼窗能打開透風,有一次,喬伊念站在窗前看時間,男監也有人在看時間,倆人面對面,隔著走廊彼此看對方清清楚楚。
站在窗前,看到對面監牢所有景色,甚至對方馬桶坐人的上半身,也能看得清楚,更不用說牆角一前一後那兩個無死角監控。
牢房對監控來說沒有隱私。
他們互相打量對方,默默無言,喬伊念轉身離開窗戶,不見她的身影,那是她站到了牢門位置。
管教每隔半小時,就會站在走廊窗戶前朝裡觀望。
有一次,喬伊念實在忍不住問,他們怎麽一會過來望一下,一會過來望一下?有什麽好看的?難道怕咱們跑了?
還是劉嘉玲知道的事多,你沒看窗前有攝像頭,那是刷臉檢查工作。
喬伊念早上起來上完衛生間,坐床上等開飯,她掐指一算,今天進來第四天,還有三天就能走出大牢。
重見天日出來,劉嘉玲說好大家互加微信,每年大家要慶祝,所謂慶祝就是指聚餐吃喝,歌廳唱卡拉OK。
大家對她的提議,不置可否,大家各有各的心思,她們現在想的當然不是慶祝,出去後,有許多事等著她們去做。
喬伊念對於時間每天都在慢吞吞流逝,感到特別失望,她活這麽久,頭一次覺得時間,仿佛停滯不前。
時間是公平的,你不能讓它提前一秒,也不能讓它減慢一分。
馬麗麗今天特別開心,她可以走出牢房,到後廚幫大廚洗涮蘿卜,醃製蘿卜鹹菜。
這機會當然不可能人人都有,也不可能天天都有,據馬麗麗說這是家人和監獄長打過招呼才有的待遇。
唉喲!沒想到在拘留所乾活,居然是美差,大家都用羨慕嫉妒恨眼光看著馬麗麗眉飛色舞講述。
大家規規距距坐床上,看對面牆上懸掛液晶42吋彩色電視機放電視劇。
電視內容千篇一律各類電視劇,至於播什麽,全看當班管教的愛好和興趣。
大家睜著眼睛看電視,每個人都想自己的心事。
果然,吃完早飯,馬麗麗被管教領出去,快到晚餐才回來。
劉嘉玲就問馬麗麗出去一天乾嗎,然後呢?劉嘉玲就問然後呢?
馬麗麗說沒有然後,就是在後院廚房乾活,幾個人聊天。
然後呢?劉嘉玲還是問然後。
馬麗麗說沒有然後。
“鬼才相信你的話?”劉嘉玲對馬麗麗的話,表示不滿。
“說說你們回去,第一件事要做什麽呢?”劉嘉玲問大家。
“不是要好好慶祝,吃頓大餐嗎?”馬麗麗說。
“還有呢?不忙乎忙乎嗎?”劉嘉玲一臉壞笑。
“忙乎忙乎?什麽意思?”馬麗麗一臉茫然。
“忙乎忙乎,你都不明白,裝糊塗,是吧。”劉嘉玲生氣噘嘴,“我看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我真不知道你說啥意思?有話,你直說唄,繞什麽彎彎繞,什麽是忙乎忙乎?”馬麗麗還是一臉茫然不解。
“忙乎忙乎,劉嘉玲意思就是你和老公那個那個。”喬伊念實在聽不下去,她替馬麗麗急,不就是那點事嗎?直接說得了。
“我的老天,你太壞了,嘉玲姐。”馬麗麗嘻笑拍嘉玲屁股一巴掌。
“我就說嘛,你不會閑著,我說忙乎就是忙乎那事,”劉嘉玲用手捂嘴,一臉壞笑。
“那肯定要忙乎,為啥不忙乎呢?”馬麗麗並不尷尬,她大大方方承認,她的態度,反而讓人有點索然無味,有點讓人失望。
“老娘在這裡早憋夠了,我比你們進來晚兩天,你們出去,我還出不去呢?你說我好不容易出去,乾嗎不忙乎忙乎呢?”馬麗麗說完這句話,一臉壞笑。
電視機旁邊的高音喇叭突然響起來:“不要喧嘩,不要大聲說話。”
聽到喇叭裡傳出聲音,大家頓時閉嘴,過一會,才敢小聲說話。
馬麗麗知道大家都在嫉妒恨,她見大家越失望嫉妒,她的心裡就越是快活。
有了這話頭,於是乎就開始談起男女之情,劉嘉玲問大家有沒有情人,有幾個情人,這些最隱秘的私事。
劉嘉玲最大膽,她說的話,大家猜測不出是真是假,她說自己有七個情人。
她有七個情人,大家都嚇一跳。
不過緊接著她又說,七個也沒用,關鍵問題,找到他們辦事,一個也不頂用,哪怕有一個管用都行。
聽劉嘉玲的話,喬伊念大吃一驚,七個情人,我的乖乖。
只有在這時,她才覺得有必要重新認識劉嘉玲,幾天相處,喬伊念以為自己已經了解她,現在看來劉嘉玲對於她來說,簡直就是一個陌生人。
大家是獄友,牢房裡沒有任何事可做,交流似乎是一個彼此了解,消磨時間的好辦法。
在這裡要想取得別人對你信任,為你說話,那就是彼此交底,我說了我的故事,那麽你也要說出你的故事,故事真假,其實不重要。
如果不這樣做,大家猜忌你,甚至孤立你,認為你不夠朋友情義,你這人不值得交往。
說出你的秘密,交投名狀才能取得別人對你信任,這是簡單並且行之有效的方法,也是一個危險的方法。
喬伊念想起小時看過《水滸傳》小人書,林衝投奔梁山入夥,梁山首領“白衣秀士”王倫,百般刁難,非要林衝殺人越貨才能入夥,這是違背林衝做人底線。林衝怎麽會無緣無故地殺害無辜的人呢?
一連幾天林衝都沒殺人,最後遇見青面獸楊志並且與他打得是難分高下。
白衣秀士王倫做夢沒有想到,自己最終落得人頭落地的下場,殺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拒絕入夥的林衝。
每次看到這裡,喬伊念不理解心慈面善的林衝,為什麽動了殺機,畢竟,無論如何,最終不還是王倫收留他嗎?
林衝算不算忘恩負義呢?關於這一點,喬伊念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了,就像她一樣,莫名其妙被警察行政拘留。
明明自己沒違法,硬給扣上違法帽子,就算國家生態環境部說沒有違法,但這沒用,現官不如現管。
不僅警察說自己違法,司法局行政複議也說自己違法,官司到法院,法院沒明說自己違法,但維持原判,直白地說,還是自己違法。
喬伊念怎麽也想不通,可是不管你想得通,還是想不通,哪怕你想的腦袋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為什麽錯誤讓自己承擔?在這事件上,沒有一方是勝利者,誰從中獲利了嗎?似乎沒有誰從中獲利,只有自己是倒霉蛋。
細細想一想,不對,若說沒有勝利者是不對的,起碼他們勝利,因為他們沒有為辦錯案件,沒受到任何懲戒,他們沒道歉,沒有任何表示哪怕丁點歉意,他們內心沒有哪怕一丁點愧疚嗎?
難道他們沒有最起碼,哪怕丁點惻隱之心?
不然,柳青泥說民不與官鬥,現在想想,他說的也許有一點道理。
那次他們在胡媚娘紫霞砂鍋店吃飯,討論這件事時, 殷素素用平靜心態說:“他們要是有心的話,就乾不了那工作?”
“這話怎麽講?”喬伊念驚訝張大嘴巴。
“你沒聽說過這麽一句話嗎?”殷素素揚揚頭,她拿著筷子的手,從沸騰火鍋裡夾一串呼倫貝爾草原肥羊“那句話是怎麽說的,怎麽說的呢?”
殷素素目光如豆地掃過在場的人,她問在座幾位閨蜜。
“我們怎麽知道?你可別賣關子,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喬伊念氣急敗壞地對殷素素說。
“我就知道你們不知道,嘻嘻。”殷素素得意洋洋地笑。
“快說,你說不說。”喬伊念舉起粉拳,作勢要打下去的樣子。
“好!好!我說,我說還不行。”殷素素止住笑,一臉嚴肅地說。“那我就說了。”
“說吧,我們都豎著耳朵傾聽呢?”
“善不為官,慈不掌兵。”當殷素素說完這句話時,她一臉得意。
大家聽了卻是沉默,原來是這句話。
“我還知道下一句呢,情不立事,義不聚財。”胡媚娘接著補充道。
殷素素聽胡媚娘話笑道:“你呀,就知道什麽情啊,財啊什麽的,我們吃飯,不會差你錢的,你不要害怕呀。”
“你這該死丫頭,你是故意的吧。”說完話,胡媚娘臉上早已緋紅,不知是酒精作用,還是殷素素哪句話說到她心裡去。
媚娘砂鍋居店,熱氣騰騰,餐桌碗、盤、碟、杯、杓、瓶,擺放的是亂七八糟。
喬伊念心裡就像餐桌碗、盤、碟、杯、杓、瓶一樣,也是亂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