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徒兒,你且收收心照料好這片藥田。等老夫有空了,就帶你去歡喜洞逛逛。”
陰暗潮濕的洞穴深處,蒼蜙面露慈祥。
“好,一切全憑師父安排。”
谷雨洋溢著笑容,只是在陰影的扭曲下似乎呈現出幾分荒誕之感。
難怪僵蟲表現得比昨天安心不少,原來是在這邊對應上了,成為了監視他的眼線。
應該是獲得了什麽許諾,對方暫時不用擔憂被取藥的風險。
不過,也不敢輕易得罪自己這個“紅人”就是了。
所以蒼蜙正巡視著藥田,卻對他的行程了若指掌,甚至還不忘明牌提醒。
這一切都在老夫的控制之下!
“徒兒,聽說你還打聽了藏書閣?”
蒼蜙手掐著兩縷胡須,那雙蟲眼忽然直勾勾地凝視過來,邪異而深邃。
周遭一下子陷入了死寂。
連水露濺落在石筍上的滴答聲,都仿佛被未知扼殺了。
陰冷,詭譎、肅殺的秘氛。
如洞穴深處那時常泛起的白霧般,讓人渾身不自在。
谷雨任由心臟加速,面色不改,平靜地回答道:
“弟子平時就喜歡看些怪志異談、宗門軼事,想多開開眼界,也多了解下咱們的宗門。”
蒼蜙發白的長眉略微挑動。
那一對蟲眼越發猩紅,不帶著絲毫感情。
“銀蟲呐,你似乎有點緊張?”
谷雨神情一僵,卻有些微妙地乾笑起來:
“這……弟子是怕師父聽到想法後改變主意,下次就不帶著去歡喜洞,改換藏書閣了。”
“……”
大眼瞪著小眼,片刻之後蒼蜙開懷大笑起來,臉色一松,緩緩地挪開了視線。
“哈哈哈,你小子真是對老夫的胃口!”
那股陰冷死寂的氛圍也隨之悄然散去。
蒼蜙又重新換上了一副慈祥的神情,細心叮囑道:
“藏書閣那邊,你閑時去看看雜書也就罷了,功法一類的太亂就不要輕易嘗試了,老夫到時候會給你挑一個最合適的,懂了麽?”
谷雨出聲應下,心中卻如明鏡澄亮。
自己看來又有驚無險地闖過了一關。
這老東西還真是多疑又好色,讓他想起了一位記憶裡的故人。
剛才那雙蟲眼中透露出的莫名妖異,大概是在用什麽邪術測謊吧。
可惜了,他說的全是大實話。
之所以詢問藏書閣,怪志異談也好、宗門軼事也罷,核心目的都是為了盡可能多層面地了解歸一宗。
至於裡面珍藏的各種心法、功法,哪怕無需代價地提供給他,也不敢輕易嘗試。
誰知道會伴隨著什麽樣的嚴重缺陷。
這個便宜師父突然多提了一嘴,多半擔心他亂練功法,打破了無垢之軀吧。
心中有所猜測,谷雨卻繼續扮演著自己的戲份:
“不知師父喊我過來,還有其他事情麽?”
“嗯,今天本就打算教你一手辨識藥理,接下來這片田就要交給你來負責了。先說說看吧,你以前學過的藥術,能認得出哪些來?”
蒼蜙說著就一手扯起道袍下擺,彎著腰邁入了“田”裡,回頭示意跟上。
那滄桑褶皺的面容以及佝僂的身軀,要是帶上一蓑鬥笠、背個藥簍,簡直就跟經驗老道的藥農沒有區別。
所謂的“藥田”,反倒不像那麽回事,在一列列田壟之間澆灌著渾濁的死水。
隔著不遠,已經可以聞到彌散的濃烈臭味了。
不是枝葉腐朽的氣息,而是宛若臭雞蛋被打開瞬間,噴湧而出那種令人窒息的氨臭。
仔細分辨,才能勉強嗅出一丁點藥草的氣味。
谷雨不得不皺著鼻跟了過去,剛踏入其中,被死水淹沒的腳踝處就傳來了陰冷刺骨的寒意,幾乎要浸入骨髓。
微隆的田壟上,那些黑色長直的“根須”垂落而下,在水面上黏膩在一起,無力地搖擺著。
哪怕作好了心理預期,谷雨還是本能地感受到了不適。
因為,他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麽。
在田壟被挖鑿出的坑裡,埋入的全都是另一種形式的傀藥!
伴隨著踏水的嘩啦聲,沙啞幽怨的哭嚎陡然從田壟間響徹,讓人不由地頭皮發麻。
但蒼蜙只是冷笑了兩聲,毫不在意地捋了捋長須。
暗影中霎時傳來沙沙的異樣動靜,凶狠地震懾住了這些哭聲。
“行了,好徒兒你上前去分辨吧。”
谷雨硬著頭皮,看向那些坑裡泡得發漲的“藥植”,勉強辨認出了幾種。
蒼蜙中意地點點頭,自己俯下身,便開始逐個講解起其他傀藥的相關藥理。
“伯沭,藥性苦,主以溫補扶正,散濕除痹……”
“丹歸味甘,補血止痛,三年為一輪,藥性亦增。”
……
“紫幽草,可調和諸藥用,使其合力祛邪、平衡藥性,乃為使藥入方。”
沿著陰氣森森的藥田,師徒兩人行走了一圈。
蒼蜙隨口講述著,又撈起了一把紫幽草的“根須”,枯槁的手指輕輕一劃,割了下來。
淒厲的慘叫伴隨血水從根須斷面下潺潺流出,緊接著就被連根須帶血拋入了藥缽之中。
一路走來,對方已經摘取了不少藥植的藥用部位了,像是在調配什麽方子。
不寒而栗的動靜,搭配上蒼蜙細心教誨的和藹神色,構築成了最為荒誕的場景。
“這些都記清楚了?今天就先教這些吧,回去後記得好好溫習。”
蒼蜙捶了捶背,還沒等有其他動作,谷雨卻已經把手臂搭了過來。
“師父,我先扶您上去。”
沒管那些慘烈異響,谷雨回應以關切的笑容,將對方給扶上了田埂。
不過目光稍微一瞥,就能看見那藥缽內各味怪狀藥材在陰暗地扭曲著。
“嘿嘿,有個好徒兒就是舒心啊。”
蒼蜙樂呵一笑,也不急就盤腿坐在洞岩上,從懷中取出一柄藥杵。
他當著面開始了搗藥。
伴隨著沉悶的鑿擊聲,偶爾還會從藥缽裡冒出三兩聲越來越虛弱的嘶吼。
“挨著老夫坐下吧,今兒有時間,咱們師徒就多聊聊。”
“你小子這兩天的表現,真是稱老夫心意啊。不管怎麽樣,老夫隻想告訴你,別有太多的心理負擔知道嗎?”
蒼蜙一邊春風和煦地閑談著,一邊手頭的動作也很穩健,沒有令藥缽中翻騰的慘狀流出丁點兒。
好一手蘿卜加大棒。
谷雨暗自腹誹,又配合地演出道:
“嗯,師父,我會盡快適應在這邊的修行。”
蒼蜙微微頷首,停下搗騰了片刻的藥杵,手掌凌空一攝。
原本那些扭曲怪誕的藥材,已經被混雜成一坨血暗的濃汁,幾縷蒼白的丹火轉瞬從他手間迸發。
“只要徒兒你好好表現,認真聽從安排,老夫也不會虧待你的。”
“在咱們傀藥洞這裡肯付出,就必定會有回報,人人皆可各得其所。銀蟲啊,等你晉升了真傳弟子,到時老夫就會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一股心靈雞湯的味道,你覺得我該信麽?
天生我材必有用嘛,藥材的材。
以後不是在這個小盒裡,就是在那個小盒裡。
“師父請放心吧,弟子必定努力提升自我,為了傀藥洞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谷雨信誓旦旦地宣誓,在他清澈目光的注視下,那坨濃汁已經被烘烤出了幾分丹藥的雛形。
只不過,內心遠比眼神更加清澈。
蒼蜙之所以這麽對待他,完全是因為銀蟲的培養條件實在過於苛刻,才需要費心思來掌控。
要換成虻蟲那樣無關緊要的傀藥,隨意地生殺予奪才是常態。
蒼蜙笑眯眯一頓,手中的丹火猛地炸裂開來。
蒼白的烈焰在爆發過後,瞬息而逝。
隻留下一顆已經成型的血褐色丹藥,冒著殘余的熱氣,懸於半空之中。
蒼蜙散去了靈力隨手接住,溫和地扇了扇風,便露出長輩關懷遞給了谷雨:
“這枚赤心丹可是好東西,好徒兒你就趁熱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