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跳跳”一步三回頭的依依惜別中,谷雨揮了揮手,目送對方重新鑽進了地道之中。
是的,他給那頭噬魂蛛起了個名。
既然蒼老師這邊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促進銀蟲的生長發育,他也不得不冒險多作出一些應對了。
否則,可能都撐不到月余的時間,就會被發現出了異樣。
谷雨回到房間後就將門窗關好,坐在了床邊,目光深邃。
你安插你的眼線,我埋伏我的臥底。
師父,為了咱倆的間諜大計,你還得再加把勁啊。
少了赤心丹他可供養不起噬魂蛛。
“不管怎樣,還剩二十八日了。”
谷雨深吸了一口氣,舒展地伸著懶腰,順勢向前一推。
……
“咿呀。”
女孩的腳絆在門欄上,身形不由地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那對金色澄澈的眼瞳沒能起到半分幫助,反而泛起了一灣水色。
她捧在手中的藥瓶摔在地上,一枚赤心丹從中掉出,骨碌碌地滾到了谷雨的腳邊。
谷雨還記得女孩的名號,癸參。
“你沒事吧?”
他快步走上前,用手臂支著對方的胳膊,扶起了對方。
谷雨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幫扶了。
女孩的身體還是很輕柔,像微風中搖曳的柳絲,輕觸即顫。骨架纖細得讓人不敢發力,仿佛隨時都會支離破碎。
那張蒼白病懨的臉頰上,唯一明亮的是對剪水秋眸,卻無法用來看一看這個世界。
癸參才剛站穩腳步,就像貓一樣輕微顫抖地躲閃開了身體。
“給您添麻煩了。”
聲音也是柔柔弱弱的,充斥著易碎之感,讓人不由感到憐惜。
她急忙又俯下身去,伸出手摸索了起來,想要找到掉落出去的藥瓶。
谷雨無奈苦笑,對方就這麽懼怕自己麽?
他還是靠近了幾步,將藥瓶與那枚赤心丹塞進對方的手裡。
“別找了,都在這裡。”
癸參身體一縮,又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有點手足無措,搓揉著衣角。
那沒有血色的薄唇微抿:
“對……對不起,仙師。”
女孩掏出了一張還算整潔的白帕,心細地將赤心丹裹了起來,不敢讓自己有點烏黑的小手繼續抓著。
“這丹藥掉在地上,一定髒了吧,我幫您吹一吹。”
細弱的氣息拂過丹藥,也呵在了谷雨的臉上,帶著不知名的淡淡花香。
谷雨打量著女孩,能感受到對方其實挺愛乾淨的,在盡可能地保持自身潔淨。
不過,他更擔心對方一口氣將她自己給“吹滅了”。
“已經可以了,把丹藥給我吧。”
谷雨想了想,又補充道:
“回頭我會跟師父他老人家說一聲的,讓他換一個人來送藥。”
讓一個失明的女孩前來送藥,這不是欺負人麽?
不知道這樣的差事,怎麽會落到癸參的頭上。
不過,既然今天送來了赤心丹,那也就證明跳跳回去後,確實沒有出賣自己。
思緒正發散間,卻見癸參眼圈竟隱隱泛紅了,拚命地搖了搖頭:
“不可以!”
啊?
谷雨一時間有些錯愕,反問道:
“為什麽?這差事對姑娘你來說,不應該很艱難麽?”
看著對方穿的破舊衣裳上有不少磨損擦痕,還有些泥濘塵土,就知道這一路摸索過來並不順利。
一向柔弱的女孩卻只是堅決地搖頭,難得露出了激烈的抗爭態度。
臉色越發蒼白,咬著唇隱隱滲出血色。
“求您了,千萬不要告訴那位大仙師。”
本來無神的雙眸,仿佛流露出一種異常堅毅的決心。
谷雨默然,不由地多瞄了對方幾眼。
“要不,今後我找你去拿藥好了。”
癸參又搖了搖頭。
“那好吧,你就按照這個固定時間送藥過來吧。”
谷雨眉眼低垂,看向對方不安並攏的雙腳。
這般執拗的態度,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只不過,心中打定主意,以後就每天在地道底下等待著對方吧。
省去了這最麻煩的一段攀爬路,也算償還一下之前為了混進流民中,對這名女孩的些許虧欠。
仿佛聽見了最令人安心的話語,癸參的臉色終於又柔和了下來。
輕拍著胸口,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謝謝仙師。”
“你還是叫我……額,算了。”
谷雨想了想自己的名號還是不叫也罷,至於他的本名就更不會輕易暴露了。
他雖然同情對方,但也沒有失去警惕。
這時,癸參乖巧地連帕子帶丹藥遞了過來。
谷雨將赤心丹在手中掂了掂,目光一閃,先收了起來。
至於那張遞過來的白帕,他捏在手裡想了想,便輕輕地撫拭去了癸參臉上的灰土。
“我這邊有些清水,幫你將沾上的灰擦乾淨吧。”
癸參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真像極了露怯的小貓,連動作都是輕柔無聲的。
一抹淡淡的酡紅,爬上了還略有稚嫩的臉頰,露出草鞋外的圓潤腳指頭,都有些局促地扣緊了。
“嗯。”
最終,細微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谷雨笑了笑, 就用對方的帕子沾著水,細致地幫對方將身上沾的那些灰土泥濘,一點點清理掉。
不知不覺間,已是半盆泥沙半盆水了。
谷雨不禁莞爾,道:
“今天接的水有點少,我再去打一盆。”
免得癸參不好意思,讓臉色變得越發紅豔。
又是一來一回,終於幫忙打理清楚了。
“好了,你的帕子我也幫你染乾淨了,自己收好。”
谷雨將手帕遞給了小心翼翼的癸參。
瞅見那張小嘴微啟,就猜到了要說什麽,笑著打斷道:
“先別謝,留著等會再開口吧。”
谷雨徑直拉起了對方的手,一點微弱的抗拒傳來之後,不過猶豫間還是放棄了抵抗。
“跟著我走吧,我送你回去,免得又弄髒了。”
“……嗯。”
一直牽著手,谷雨引導對方順利進入了地道,偶爾閑聊兩句解解乏。
“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反正我也要去照料藥田,順路而已。”
“你是住在什麽地方呢?”
癸參在經歷了一開始的局促後,氣息也逐漸平穩了,話語多了起來。
“是在卉閣那邊,與蟲屋正相對著,轉個彎就到了。”
“哦,你是怎麽知道的?”
谷雨略有驚奇,平常心地問道。
癸參笑盈盈地抬起頭,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敲了敲,回答:
“因為我把路線都記在了這裡!”
谷雨也忍不住會心一笑。
只不過剛轉過彎,臉上的歡樂就逐漸凝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