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日光驅散了夜晚的陰冷,卻也給山道上被驅趕攀爬的男女老幼更平添了幾分淒苦。
這批流民大多數都身負殘缺,衣衫襤褸,頭髮蓬亂而枯槁。
有的明明是稚童,後背卻已經駝得像是隆起的小山。
有的看似體格健康,可藏不住的蒼白長毛不斷從衣料縫隙中鑽出。
諸如此類的怪異病症,數量還有非常多,但他們也僅僅是遭受苦難的凡人而已。
整支隊伍的前方已經被趕到了山門之內,將大片空地都堵得擁擠不堪;後方卻還落在半山腰上,踉蹌而行。
遠眺看去,就像一條無精打采的草蛇,任由周圍的鳥鳴蟲吟也無法重拾那份屬於生命的盎然活力。
谷雨看著流民們臉上或悲傷、或惶恐、或麻木的神情,微微一歎,他現在也是其中一員了。
趁自己製造出的小騷亂,他已經悄然解除了化形,混進人群之中。
目光稍微在不遠處一位瘦弱的女孩身上駐留,對方看上去似乎沒有什麽怪異的病症,卻唯獨那一灣金碧似水的澄澈眼眸中毫無焦距地渙散著。
女孩此刻正輕顫地抿起嘴角,手指搓揉著緊巴巴的衣角,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
罪過罪過!
谷雨心中告了聲罪,出於自己剛才的非禮之舉。
若不是借助了對方來製造騷亂,他也沒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偷偷混進來。
回身望了眼山門牌匾的方向,再瞥過流民們此時看似空無一物的頭頂,心中閃過一絲忌憚。
“這裡的宗門大陣遠比想象中還要妖異,得等,至少要等到可以重新展開尊者淨土的那天了。”
“我要在這裡呆滿一個月的時間。”
谷雨視線一轉,重新回到前方,落在了一高一矮的兩道身影上。
兩位來自傀藥洞的記名弟子,高個的是僵蟲。
另一位搭夥的矮個弟子,則名號虻蟲。
這些名號雖然怪異,但也確實是有用的信息,算是不枉他陪伴著一起看日出的獎勵了。
從兩人隻言片語中所透露的,傀藥洞的人員損耗,乃歸一宗三十六洞之首。
要是被挑選去了那裡,對於普通人來說,絕對不會是什麽好的開始。
谷雨正思索間,對方卻已經一路挑選了過來,停在那位女孩面前。
“喲呵,藏在這堆殘廢裡,這丫頭看起來還挺伶俐的。”
高個的僵蟲笑嘻嘻地說了句,目光打量起來,直到留意到眼瞳時才皺著眉,嘖了一聲:
“可惜了是個瞎子。”
兩位傀藥洞弟子又交頭接耳了幾句,最後還是粗暴地將女孩拉到了身後:
“算了,就算你一個,我們洞先挑了。”
流民中下意識地發出了一陣驚慌的聲音,對於這些仙門的恐懼早已深入內心。
迎來的卻是兩人冷笑連連,神情流露出微妙的愉悅與自得。
曾幾何時,他們也會像這樣的惶恐,但現在已經迷戀上了這種將凡人視作牛馬的滋味了。
只要能夠活下去,不斷地修煉下去!
虻蟲微晃著頭上的兩顆肉瘤,面露享受。
不過一抬眼,他就注意到了不遠處谷雨低垂著的俊朗面容,略有不爽地質疑道:
“還有你站出來,看起來好手好腳的,又是什麽殘廢?”
有時候貌出眾還真不一定是好事,太顯眼了。
谷雨心底有些無奈,他還特意往臉上抹了把灰。
結果還是被一眼給挑出來了!
虻蟲與僵蟲審視地停在他面前,視線中的狐疑越來越濃鬱。
沒辦法,這又要來戲了呀。
谷雨穩住心態,臉上露出了一抹平和的笑容:
“這位兄長,你的瘤子長得真別致。”
“?”
……
“狗東西,哪來的癔症!”
虻蟲陰沉著臉色,狠狠地向後方剜了一眼,似乎不忿地又想要動手了。
谷雨正擦拭嘴角的血漬,朝對方笑了笑:
“我很好,沒有得什麽毛病的。”
至於身上還有些擦傷淤傷,也懶得清理了。
“一個患了癔症的家夥,當然覺得自己沒問題。”
僵蟲冷笑兩聲,順手安撫了下同伴的情緒。
谷雨沒再多說什麽,只是低下了眼眸,輕緩地搓動著手指。
一個癔症患者?
那可絕對稱不上什麽腦袋靈光,奈何對方這報復心思有點重。
原本只是被施展了一頓拳腳,但在找夠所需人選後,那位記恨的虻蟲又把他拽進了帶回傀藥洞的隊伍中。
不過——這樣正合他意。
思索間,眾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因為已經抵達了目的地,幽暗的洞口仿佛擇人而噬的凶獸,看得人心慌。
白色的薄霧從裡面飄散出來,隱約混雜著好幾種藥草的氣味,卻並不是那麽好聞。
高個子的僵蟲站在眾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傲然地交代道:
“進去後就要見到師尊了,都放聰明點,他老人家不喜歡蠢物,清楚了麽?”
“是的,千萬不要犯傻。”
虻蟲則戲謔地巡視過一位位流民被嚇白的臉色,最終來到谷雨身邊,用力拍了拍肩膀。
臉上浮現出了森冷的笑容:
“特別是你小子,我還想多關照關照你一段時間呢!”
“謝兄長指點,我會的。”
谷雨回應了一個健康的笑容。
虻蟲神情驟斂,冷不丁就抬起一腳,踹在了谷雨的大腿上:
“呸,不知死活的東西,真是個癲子!”
罵咧咧地一路走到隊尾,兩位記名弟子這才一前一後看押著隊伍進入了洞穴。
幽深隧道內,氤氳著豐盈的水汽,沒走多遠就將渾身上下都浸染得黏膩濕冷。
除了腳步聲,卻似乎還有什麽未知生物在泥濘上沙沙地爬行而過。
這種環境,最適合培養喜陰的草藥以及毒蟲了。
谷雨輕輕拍了拍腿上的汙漬,眉梢微蹙,那些草藥的氣味越發濃鬱了。
但相對而言,其中蘊含的惡臭也更加明顯。
眾人默默忍受著這異樣的氣味,不知在這逼仄的洞穴中穿行了多久,終於視野一轉,步入了某處鍾乳石與石筍交錯生長的洞穴深處。
洞壁上的燭火搖曳著,忽明忽暗的。
一座比丹殿中稍小的丹鼎正熬煉著什麽,頭髮灰白的老者就躺在旁邊的搖椅上,輕搖蒲扇。
“回來了?”
老者忽然睜開了雙眼,黯紅的瞳孔卻像是昆蟲般詭異地轉動著。
僵蟲與虻蟲兩位記名弟子,忙不迭地跪倒在身前,顫聲道:
“稟師父,咱們傀藥洞這次一共挑選了一百二十五號人。”
“好好好,一個個上前來,讓我看看成色。”
老者坐起了身,本來不太醒目的四條枯槁手臂,重疊地放在了扶手上。
可就連兩位記名弟子都尚且惶恐,更何況是惴惴不安的流民們。
排在第一位的倒霉蛋,見狀嚇得哆嗦,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嗯?”
老者陰冷的視線凝視著對方,捋了捋長須。
洞窟的暗影之中,刹那間就衝出了什麽,快得讓人看不清!
那位流民胸口處嘭地一下爆開了血霧,緊接著就被幾條布滿絨毛的巨大節肢拖回了暗處。
窸窸窣窣的咀嚼聲,驚悚地回蕩在所有人耳邊。
“惹人厭的蠢物。”
老者沙啞地念叨著,目光轉向了下一位。
雙目失明的瘦弱女孩,還茫然地站在了原地,讓人心中不由地捏了把汗,卻沒有誰敢出聲提醒。
不過,下一瞬女孩自己就主動伸出雙手,緩緩摸索著前進了。
老者的面色舒坦了幾分,等到女孩靠近後,用一雙枯槁的大手摁住了還在探尋路徑中的小手,另一雙手則開始了怪誕的掐算。
“不錯,女娃子你今後的名號就是癸參了,先去一旁候著吧。”
“你是赤蟲,下一個。”
“夜潭草……油葫蘆……”
有了第一個榜樣,總算是沒有人再惹老者生氣了,直至輪到了最後一位的谷雨。
虻蟲侍立在老者身旁,陰冷地撇來一眼。
“嗯?”
老者皺眉的模樣,差點讓谷雨的大心臟都要漏掉幾拍了。
好在對方只是話鋒一轉,問道:
“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稟仙師,因為我覺得這位兄長的瘤子很別致。”
谷雨直白地匯報道。
“蠢物。 ”
虻蟲內心不屑地嗤笑起來,師父他最討厭蠢物了,還敢在面前發癲!
只見老者又捋了捋長須,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
“為什麽?”
一句冰冷的問話,令洞穴暗處仿佛又醞釀起某種蠢蠢欲動的噪聲,催命符般就等著谷雨留下最後的遺言了。
谷雨感受著劇烈的心跳,卻露出一臉陽光的笑容:
“因為這位兄長瘤子裡培養的虻蟲已經成熟,看起來生機勃勃的,實在忍不住就稱讚了。”
“哦,小子你也懂藥術?”
老者原本陰翳的臉頰轉瞬間變得和藹起來,目光帶著幾分欣賞意味。
他再扭頭看向了虻蟲,凝望片刻,撫手大笑道:
“不錯不錯,確實是培養成熟,該取藥了。”
鬼魅般的暗影再次一閃而過,虻蟲呆愣地看著“啪嘰”掉落在地上的兩坨血肉,一隻隻黑褐色的蠅蟲正不斷地從裡面鑽了出來,吮吸著新鮮的血液。
那是他頭上的……兩坨瘤子……
大量的血液噴湧,汙染了視線,被血色籠罩的谷雨卻依舊掛著那麽惹人厭的笑容,甚至還禮貌地點了點頭。
虻蟲奮力伸出手指還咒罵什麽,才發現使不上任何力氣,身體內傳來了無盡空虛。
僅剩下了一個渾噩的念頭,他……成藥了?
噗通。
一具迅速枯萎的屍體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再次被多條可怖的節肢叉住,如破布般被揉作一團拖回了暗處。
谷雨嘴角微揚。
有時候,他的報復心也挺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