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鸝冒著大雨前往出發的餐廳,黃柳黃鷺已經不在這裡了。她又奔向學校附近的公寓——兩個妹妹的住處。
“好啊,指使小白臉打人,還有臉來找我們?”黃柳擋在門口,黃鷺甚至衝到廚房抽出一把菜刀,揮舞著砍向姐姐,沒有絲毫停留。黃鸝身上已經被雨水濕透,腳下打滑,閃身不及,被結結實實地砍在左肩上。黃柳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用力把她推出門,反手鎖上。
疼痛中的黃鸝終於醒悟,無論做出任何努力也無法改變妹妹的偏見。她無家可歸,坐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沒有力氣包扎傷口,鮮血和著雨水染紅了襯衫。路燈的燈光被暴雨切割成無數細小的碎片,扎進傷口火辣辣的疼。絕望,超過漫天的暴雨,淹沒坐在馬路邊發抖的人。
雨突然停了。可雨聲卻沒有停。黃鸝抬起頭,濯白彎腰舉著雨傘。
“少爺......您不是不要我了嗎。沒事的,之前和哥哥進山,被狼咬過比這還重的傷口。”
濯白沒有開車離開,兜了一個圈子跟在黃鸝身後不遠處,借助雨聲掩蓋引擎聲,坐在車裡靜靜地觀察局勢變化,見識過她的執拗,三言兩語勸不回來,必須撞得頭破血流才能醒悟。濯白沒想到,頭破血流從抽象的形容詞,變成了具體的形容詞。他不知道樓道裡發生的事情,看見黃鸝跌跌撞撞地從樓梯口出來,上衣被鮮血染紅,才意識到情況緊急,扶她上車,疾馳向最近的醫院。
“哥哥,我好冷。”
“講講怎麽被狼咬傷的,又怎麽休養好的?”黃鸝失血過多,濯白讓她講故事來集中殘存的意識,堅持到醫院。
“是哥哥,背著我走了,很遠……”黃鸝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了聲音。
他撥通了120急救電話,必須和時間賽跑,從死神手裡搶回昏迷的姑娘。“我駕駛一輛黑色的吉普車,約十分鍾以後到達醫院。傷者被不明利器劃傷,女性傷者,年齡十八歲,身高一米六五左右,體重約四十五公斤,血型不明。傷口從左肩鎖骨處延伸到肘關節上方約兩厘米處,有發熱跡象,似乎被雨水感染,傷員已失去意識。請你們迅速組織搶救力量。”
濯白僵坐在手術室門口,手上、臉上、身上都沾滿了泥濘和血跡。護士貼心地送來毛巾和水,正要繼續工作,愕然發現眼前的男孩兒正一點點地撕咬著毛巾。
“您在幹什麽?那是毛巾,不能吃的!”
“噢,毛巾,不能吃。謝謝你。”男孩兒木訥地回答(他還是改不了到哪都吃的毛病),隨即仰頭把一杯滾燙的熱水一飲而盡。他第一次陷入自我懷疑。計劃得很好,趕她下車,讓她回去在兩個妹妹那裡碰釘子,再去把她接回來。血淋淋的現實告訴他,事情的發展遠遠不像預計的那樣簡單,如果他攔住了黃鸝,事情會向哪個方向發展呢?
這所小型醫院雖然規模有限,但在緊急情況下,醫療團隊迅速集結,醫院上下的氛圍緊張有序。黃鸝因為失血性休克生命垂危,急需進行輸血治療。護士長集結所有值班的員工到手術室外:“前幾天給一位車禍傷員動了手術,血庫裡現存的O型血不夠用,晚上值班的人,誰是O型血?”人們面面相覷,一個中年男人舉起手,他是醫院值班的保安。護士長搖搖頭:“不行,你平時喝酒太多,血液達不到輸血的要求。還有人是O型血嗎?”
濯白分開眾人,走到護士長面前伸出胳膊:“抽我的,我是O型血。”鮮血一股股抽離他的身體,經過處理,又緩緩流入新的軀體。體液的第一次交匯,生命的第一次接力,竟是以這種形式。他真切地感受到那句“我的命運掌握在你手中”的分量。
又是幾個小時過去,醫生走出手術室,疲憊地對滿眼血絲的濯白說:“她堅持過來了。”
黃鸝脫離生命危險,在李浩廣的安排下,轉入市裡最好的醫院留院觀察。陪護期間,濯白沒有發現薔薇留言。他安慰自己,也許她滿意最近的所作所為。
他帶上禮物去看望項詩婷。“咦,你沒走呀?”項詩婷以為他早早坐飛機回家了,又驚又喜。濯白解釋說,在羅升瑞那討了個差事。他沒有隱瞞黃鸝的事情,只是篡改了他們相遇的情節。平時不得不在羅家人和黃鸝面前擺起架子,樹立威嚴。如今難得輕松,卸下偽裝,端端正正坐好,乖得像隻貓。項詩婷欣慰地揉揉他的頭髮,“金鱗豈是池中物,認真工作,不用惦記我。結婚那天記得喊我去喝喜酒,保證不變魔術,陪你一醉方休。”
他本打算請詩婷姐吃午飯,可項詩婷以弟妹需要照顧為借口堅決拒絕,還說要不是工作太忙,一定去醫院探望弟妹。濯白隻得獨自買好午飯回到醫院,在病房門口遇到羅家的一位朋友,信山。這位信山是濯白在羅家莊園結識的第一個朋友,奉李浩廣所差,給受傷的黃小姐送藥品和補品。羅升瑞不在,李浩廣百事纏身,托信山轉達了不能親自前往的歉意,請濯白見諒。濯白學會羅升瑞的待人之道,取出五百元錢塞給信山:“受累了大哥。沒時間請你吃飯,我身上就這些現金,當賠禮了。”不是自己的錢,花起來當然不心疼。
信山三十多歲,總是一副技術工程師的打扮,在羅家莊園負責管理停車場的無人駕駛智能電車,濯白曾經幫助他維修出現問題的電車,交談中發現學的專業差不多,成為了朋友。信山謝過濯白,去聯系護士換藥。濯白走進病房,黃鸝倚著枕頭坐在病床上,左肩纏著繃帶,正在用沒受傷的手翻看濯白留在床頭的雜志。見他回來,意欲起身打招呼。濯白擺擺手,示意她不要亂動,免得牽連傷口。他坐在床邊,舀起一小杓粥,吹涼了送到她嘴邊。黃鸝慌慌張張地想要拒絕,“少爺,您不用喂我,我自己能行的。”卻依舊誠實地張開了嘴,唔,咕嚕,咕嚕。
“少和我廢話。”
雖然黃柳黃鷺是未成年人,也逃不過嚴懲。傷人事件影響極為惡劣,街坊鄰居早就知道她們有個好姐姐,聽說這兩個白眼狼把姐姐砍傷進醫院,紛紛要求從重判決,受害者黃鸝的態度將會是判決的重要依據。她恢復得很快,當濯白問起是否願意原諒兩個妹妹的時候,她思索良久,最終搖了搖頭。從醫院回莊園以後,濯白難得過上幾天清閑的日子,白天和黃鸝一起去雙龍山遊山玩水,晚上給她講大學的故事。宿舍永遠充滿著歡笑和爭吵,性格迥異的人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互相支持,成為親密無間的朋友。學習不再死板,盡可以選擇感興趣的課程和研究。學校裡的各種社團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志同道合的人在集體中為共同的理想而奮鬥,每個人都能展現自己獨一無二的才華和能力,找到屬於自己的自由。閑暇時間可以和朋友一起逛商場、看演唱會或者外出旅遊。黃鸝對大學生活充滿憧憬,濯白鼓勵她再去參加一次高考,如果不喜歡這裡的生活,可以安排她去自己曾經就讀的高中讀書,大學畢業以後選擇繼續深造或者工作。黃鸝喜歡觀察濯白講故事時的神色,仿佛身臨其境,同他一起感受熱情美好的大學生活。
“色眯眯地看著我幹什麽?我說過我只是一個無意中打破籠子的人,這個人換誰來你都會喜歡的。因為他帶來光明和安全感,讓你誤以為這就是愛情。”
黃鸝問濯白以後的打算,余生都圍繞羅升瑞鞍前馬後嗎?她保證願意誓死相隨。羅升瑞身居高位,手可摘星辰,他現在是羅老板眼前的紅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完全可以借力實現更高的成就,無數人終生難以企及的成就。比起為官經商,他更願意無拘無束地生活,擺脫社會的束縛和壓力,或隱於深山,遠離塵囂,與自然為友,“清風明月入懷抱,猿鶴聽我再撫琴”,或隱於市井,在繁華的城市中建立一片屬於自己的寧靜角落。觀察人間百態,靜靜地讀書寫作,記錄他們的喜怒哀樂。可是,在實現追求平靜的理想之前,必須完成社會給予的使命。桃花源是傳說,“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的生活隻存在於幻想中,作為家庭的成員,作為社會的一份子,太多的責任沒辦法逃避。濯白不希望她先入為主地跟隨自己,他的領域不一定是屬於她的天空。
“不,我相信少爺選擇的路。”
濯白不喜歡帶有等級色彩的稱呼,尤其反感“少爺”這個封建遺毒一樣的稱呼。
公子?大人?主人?黃鸝越說越離譜,他尷尬地咳嗽兩聲,決定下次管穆秀琳討兩瓶啞藥堵黃鸝的嘴。“打住,同學都直接稱呼濯白,你也可以這樣稱呼。”
這天下午,二人前往莊園外的人工湖畔散心。黃鸝悄悄挽住濯白的胳膊,內心緊張萬分,生怕男孩兒厭惡地甩開自己的手。濯白沒有拒絕,跟隨她走路的節奏,行至莊園外的人工湖邊。湖岸上,一群鴿子正在飲水,蹦蹦跳跳的灰白色生靈們無視突然出現的兩位陌生人。它們才是這裡的主人。 其中一隻竟然飛落黃鸝的肩上,探頭探腦。黃鸝攔住想要趕走鴿子的濯白,小時候,每逢糧食短缺,她跟隨哥哥姑父進山挖野菜野果,嘗草采藥,身上有森林的氣息。常人難以察覺,唯有飛禽走獸親近,鴿子顯然把她當成了朋友。她仿佛回到童年時期,哼著不知名的山歌,伸直手臂,鴿子搖搖晃晃地跳到她手背上。她松開濯白,差他去旁邊的灌木摘幾株漿果。“伸出手,感受大自然的心跳。”發現食物的鴿子張開翅膀飛到濯白手心,尖尖的喙啄得濯白癢癢的。
自然從來不在乎客人的身份,它關閉心扉,偶爾敞開,偶爾向客人討要食物。手心很快只剩下一灘漿果的汁液和意猶未盡的鴿子。它騰空招呼不遠處的同伴,很快又有幾隻鴿子靠近他們,歪著頭撲打翅膀。黃鸝興奮地拍拍濯白,“它們沒吃飽,快去再摘點!你現在也是它們的朋友啦,以後就叫你小白鴿!”
無論是哥哥的哥,還是鴿子的鴿,濯白都很滿意黃鸝的新稱呼。
臥室只有一張大床,他們在睡覺問題上起了爭執,黃鸝予取予求,睡在一起難免擦槍走火。羅家的地毯都要比學校的床柔軟,濯白不是嬌生慣養的人,主動提出把床讓給黃鸝。黃鸝反駁他,萬一被羅家的人發現,百口難辨,而且要睡地毯也是她來睡。濯白隻得答應,半夜偷偷爬起身,把地毯上熟睡的姑娘抱到床上,方才安然入睡。第二天,濯白出了個主意:兩個人都睡地毯上,一個在床左邊,一個在床右邊,問起來就說水床隻適合一個人睡,兩個人都睡在床上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