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對溫晗的計劃很感興趣，趙明濤的提案也送到了領導們的辦公桌上。領導們對兩個方案都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不過，最終只有一個方案能夠實施，一場較量在所難免。這裡向來不缺少公平公正的風氣，李主任通知趙明濤、薛智、溫晗和孫景楠四人，明天下午來管理部辦公室開會，投票表決哪個方案可以進入試行期。

　　晚上，溫晗又約孫景楠出來打羽毛球，表明想法，額外補充一句:“記者團和鏡界之間可以進行一些人員交流，具體的人員可以視情況而定。”

　　孫景楠皺了皺眉，雖然她在工作的問題上無條件相信溫晗、打球的時候注意力分散，眼下也明白溫晗的意思:她想把鏡界變成記者團的子社團。

　　“這不是件小事，”孫景楠接住溫晗打過來的扣殺，“我要回去想一想，明天給你答覆。”

　　何龍華接通視頻通話，聽孫景楠講述事情經過，“你要是不答應，她先禮後兵怎麽辦?如果硬來鏡界挖人，憑借她的能力和魅力，想必沒辦法制止。”

　　“是的。記者團有相當一部分大一學生在大二年級沒有留在記者團，選擇加入以鏡界為首的其他攝影社團，逐步成為其中的骨乾力量。他們和溫晗的關系算得上一呼百應，我想阻止也阻止不了，還不如送個順水人情。能和溫晗在一起工作也不是壞事，我管理個二十人不到的社團都力不從心，要好好向她學習。”

　　“這些都是次要的，我最擔心有人來挑撥離間，如果溫晗需要你的幫助，切記堅定立場。”何龍華憂心忡忡。

　　“她可是我的好姐妹，我當然會堅定立場。”

　　第二天，溫晗得知孫景楠的決定以後，沒有表示出太多的興奮，疲憊地說了句謝謝，馬不停蹄地趕往辦公室，一同參加新方案的選擇投票會議。參加會議的共有七人:李主任，校區社團管理部部長和副部長兩位老師、趙明濤、薛智、溫晗和孫景楠。其中兩位部長和趙薛二人的關系很好。孫景楠作為除記者團以外的社團代表也應邀參加會議。

　　眾人按位次落座，李主任說:“大家想必已經對兩份計劃有比較明確的了解。一會兒我們在手機上投票，七個人每人只有一張有效票，不允許棄權。你們還要對自己的方案做更詳細的解釋嗎?”

　　趙明濤和溫晗對視一眼，各懷心事地搖搖頭。趙明濤在擔心兩位領導能否支持自己的方案，他有信心獲得兩位部長的選票，於情於理他們都會支持的。而溫晗已經在考慮失敗以後的新舉措了，最壞的打算是把記者團中自己的班底和鏡界以孫景楠為首的部分人員拉出來另立門戶，她有信心能帶出來很多M1和M2級別的乾事，可近乎“開天辟地”的舉措面臨的挑戰太大，需要時間說服自己接受。

　　坐在角落裡的孫景楠猶猶豫豫地舉起手，“我可以說說自己的看法嗎?”

　　“當然可以。”李主任和藹地回答。

　　“我覺得溫晗的方案是對管理模式的創新，不僅省去攝影采訪工作的繁文縟節，統一編制意味著派遣任務的時候不再需要複雜的安排。重要的任務派M2和M1去，不重要的任務M3和M4即可勝任，大大提高工作效率。類似的方式對其他崗位的管理有啟發性的作用。比如食堂，根據地理位置、衛生標準和受歡迎程度進行類似的分級評定，並加以公示，有利於學生合理規劃飲食，比如C113-AA，代表一食堂一樓的第三個窗口，衛生等級A，受歡迎程度A，學生再不用擔心吃到不乾淨的東西。”

　　“她的想法確實很有創造性，像把學校變成了一台巨大的機械。理論上能夠運作，實際執行起來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比如等級歧視，M1等級的人看不起低等級的人，M6等級的人不服氣高等級的人，容易在同學之間激發矛盾。我還有一個問題，請問孫社長，M評級制度沒辦法真正解決社團之間的協調問題。我有把握去說，社團的數量越少，越有利於我們的管理。對此你是怎麽考慮的?”

　　贏家通吃。趙明濤心想，是時候明牌給兩位書記展示態度了。

　　“我答應溫晗，鏡界聽她調遣。”空曠的會議室裡，孫景楠平淡堅定的十一個字如同打翻一盒水晶球，在每個人耳中彈跳。盒子裡的水晶球還在掉下來，“我聯系了其他社團的大部分成員，他們願意加入鏡界，同樣願意聽從溫晗的調遣。”

　　溫晗始終一言不發，她在精打細算手中的籌碼，如何用它們來博取最大的價值。今天額外穿了一件軍綠色的風衣，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頭，拉鏈敞開，露出裡面的衛衣，白皙的脖頸上懸掛著一條金色吊墜。雖然趙明濤沉不住氣，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但主動權還在他手裡。從人數上來看，她大概率會以3:4輸掉投票。聽聞孫景楠堅定地維護自己的立場，輪到她表明立場了。

　　“M的評級是靠自己的努力換來的，他代表的不是能力，而是活躍程度。學校現有的獎學金評選制度是公開的，尤其是國家級獎學金，需要進行個人答辯，從來沒有有爭議的獲獎者。可以多設置幾個類似的等級制度，比如M代表社團活動，S代表學習成績，V代表志願活動，甚至是衛生等級、無違紀情況、甚至是遊戲水平，只要你能想到的，讓絕大多數學生都擁有至少一個最高等級的評級，明濤所擔心的歧視問題就不會發生。”

　　“如果鏡界在加入記者團的過程中出現了困難，孫社長可以提出來，鏡界不是一個小社團。”趙明濤懷疑溫晗通過某種不正當手段強製收編了孫景楠和她的團員。

　　“我自願當綠葉的。如果是溫晗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溫團長，你聽說過王莽嗎?”薛智也加入到辯論中來。

　　“知道。披著聖人外衣殘害百姓的惡魔。”

　　“他想當然地把對自己的要求同等施加給百姓。譬如用自己兒子的命來抵償傭人的命，在封建年代相當於用自己兒子的命去給耕牛抵命一樣。我想說，越追求高度體制化的管理，最終會適得其反，把校園中的每個人轉化成數字，這完全壓抑了青年的追求自由的天性。”

　　“我沒有把對自己的要求強加給其他同學，”溫晗顯得有些不高興，“我和那位古代暴君唯一的共同點是，這裡特指他在當皇帝以前的表現，暫且論跡不論心，底線要高於庸碌者的理想，其他再無相似之處，所以請不要隨便比較。在時間軸上人的思維是不連續的，所組成的社會也在不斷革新。如你所說，用兒子給傭人償命，放在兩個時代變成了兩件迥然不同的事情。唯有通過實踐，方能尋得最適合當下的管理方法。我的想法並沒有那麽複雜，無非是在學號後面加一串只在特殊情況下使用、讓身份更詳細的字符。我認可你說的一點，不能想當然的把一種全新的制度施加給全校師生，所以我們需要投票決定，需要試行期的實踐證明。”

　　溫晗展現出自己的鋒芒，別責備她，受驚的刺蝟會豎起尖刺。放在以前，她堅定地執行“貴人言語遲”的準則，涉及辯論或者得罪人的事情都是濯白去做的，他性格圓滑，不怕得罪人，整天捧著笑臉。在職時和溫晗相輔相成，幹了不少髒活累活。

　　雙方不再爭辯，省去折磨人的唱票環節，動動手指，手機的投票程序很快給出結果。三位領導摸爬滾打已久，從她們臉上得不到半點有用的信息。溫晗的狀態看起來很糟糕，面色蒼白，額頭滲出汗珠，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孫景楠攥緊拳頭瞪大雙眼，等待屏幕上的投票結果。趙明濤格外輕松，翹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他已經在規劃新資金的用途了，這次就算她的大本營裡藏著個司令又有什麽用?我已經奪得軍旗。薛智如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平靜地等待投票結果。

　　七個人十四隻眼睛緊盯屏幕。屏幕上很快投影出投票結果:溫晗四票，趙明濤三票。

　　李主任輕輕笑了笑，“根據投票結果，學校會在小范圍內將溫晗的計劃試行一個月，期間遇到問題，歡迎諸位隨時來辦公室反映。”

　　走出會議室的大門，溫晗脫下外套，連續多天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孫景楠十分興奮，卻疑惑不解:“是不是我們剛才的慷慨陳詞打動了某位領導呀?真不敢想象我們4:3贏了！除了你我和李主任，我實在想不到誰站在我們這邊。”

　　“你不一定相信，但我猜測是薛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