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假期返程的航班上,某北方大學記者團團長溫晗斜倚著座椅,失神地注視窗外風景。飛機剛剛起飛,舷窗外一碧萬頃,似乎還能看見如金色波浪般翻湧的油菜花田和那塊小小的墓碑。三年前,一場發生在西北農村的火災,無情地吞噬了年輕支教教師的生命,也在她心底埋下一個解不開的結。掌心仍殘留著白菊花的清香,溫晗擦了擦舷窗,仿佛在擦去墓碑上“穆秀琳”三個字沾染的塵土。當日往返,奔波萬裡,她身心俱疲,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剛下飛機,手機消息提示音不絕於耳,教師和領導的批評、同學和朋友的詢問充溢於眼,不容她仔細查看每一條消息,記者團指導教師李主任的電話又一次打了進來。
“溫晗,你為什麽不接電話?出了這麽大的新聞事件,你躲到哪裡去了?”
“我在飛機上,您知道的,每年清明節我都會……”
李主任的語氣稍稍緩和,“我急昏了頭。回學校以後第一時間來辦公室找我。”
“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麻煩您簡單向我講述一下好嗎?”
“有人在校區官微上發表了一篇抹黑學校的文章,被及時發現並刪除了,性質極為惡劣,甚至驚動了幾位大領導。我們正在調查凶手。”
溫晗來不及慶幸自己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火急火燎趕回學校。穿過一片桃樹林,前面就是李主任的辦公樓。桃樹林小徑中,熟悉的身影攔住她前行的腳步。一年前,他們曾在記者團下轄的編輯部共事,那裡是他們友誼的起點。去年秋季,她當選為新的團長。莫濯白所學專業與新聞學毫無關聯,不願被裝在記者團的套子裡,離職已久。他和前團長穆秀琳僅有一面之識。釋放哀傷容不得旁人在場,因此未跟隨她同行掃墓。
“溫團長,請留步。”
“你找到了凶手?”
“我是來自首的。”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和我開玩笑?”
“我保證接下來說的話句句屬實。大約兩個小時以前,我在自行車上發現了一張沒有署名的紙條,讓我去記者團辦公室一趟。雖離職已久,但記者團需要,我義不容辭,想來認識我自行車的人也不是外人。辦公室中空無一人,就此誤入白虎堂。那篇惡性新聞的發布時間和我進入記者團辦公室的時間相差無幾,發布新聞又只能使用辦公室中的電腦。新聞發布後不到一分鍾就被指導教師發現並刪除,雖是如此,仍造成了嚴重的不良影響。趁監控還沒有查到我,我打算去自首認錯。”
“我相信你的清白,相信你沒有做這件事情。記者團存在的意義是尋找事件原貌,為什麽要去認罪?給我一晚上時間查清楚事情的起因經過。”
“鐵證如山。相對於找出主謀,現在急需一個有說服力的解釋。替罪羊絕對不可以是記者團的人,如果是記者團的人,記者團多年累積的榮譽和成就將不複存在,但又不能和記者團完全沒有關系,因為只有知情者才能使用記者團的電腦發表文章。這隻替罪羊非我莫屬。”
他說得不錯,她卻不相信他能夠做出這種事情。未盡的悲傷、旅途的勞頓,指導教師的怒罵斥責以及好友的“背刺”,連同四月未散盡的寒意,卷雜在晚風中給她撞了一個踉蹌,扶著樹乾勉強穩住身形,嘴唇顫抖。莫濯白脫下外套披在溫晗身上,“背個處分挨頓罵而已。溫團長,保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朧夜色中。
幾天后,教學樓門前的公示板上出現一則新的通報。
經查明:4月4日晚,莫濯白潛入校區記者團辦公室,私自動用記者團電腦。身為前校區記者團成員,本應自覺遵守校規校紀,卻公然在網絡上傳播抹黑學校之言論,根據《有關規定處理辦法(試行)》第十條之規定,經校教務處會議研究,量其認錯態度誠懇,決定給予通報批評處分,即日起不得進入學校任何社團組織辦公室。本決定自發文之日起生效。若不服本處理決定,可在收到處理決定之日起30日內,向教務處提出書面申辯。望廣大師生引以為戒。
教務處
4月6日
溫晗私下秘密調查。在官微上發表文章只能通過辦公室中的一台電腦,但接觸這台電腦的方式似乎不只有進入辦公室這一種,或許有人使用了某種逃過監控攝像頭的手段?溫晗百思不得其解,形勢十萬火急,容不得她再為濯白的清白東奔西走,惡性新聞事件余波未平,她被迫投入到記者團的思想建設工作中。
學生們對此事眾說紛紜,有人誇讚他勇敢正直,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開扇學校嘴巴,有人批評他莽撞狂妄。濯白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權當為茶余飯後增添了些許談資,和朋友們吹牛時底氣更足。“我早就說了要公開罵學校的不合理制度,怎麽樣?言出必踐。想當年高中期末考試,多少老師指望我拉高班級平均分。可我考試當天心情不好,交了四張白卷。有句話怎麽說的?處分是被處分者的通行證,榮譽是獲獎者的墓志銘。得了處分,以後想幹什麽幹什麽,獲獎了,這人就活到頭了。”
他看似不再計較,實則憋氣窩火。再次取出紙條查看,竟然空空如也,仔細分辨痕跡尚在,是一種逾期自動消失的墨水。傍晚突降大雨,他決定明天來實驗室給紙條做個成分分析,擔心雨越下越大,鎖好實驗室的門,打著傘步行回寢。突然發現自行車似乎又被貼了一張紙條,車邊有一團透明的物體正自移動,片刻間鑽進了路邊灌木叢。濯白閃身躲在一棵樹後,探出半個頭觀察不遠處的透明物體。雨越下越大,草叢裡那團有形無質的東西現出了原有的面貌,竟是一輛外形獨特的小車,原地停留了幾秒,似乎在等待新的指令。不多時,小車鑽入灌木叢深處,向校外駛去。濯白內心的憤怒壓過了恐懼,小車的控制者一定是害自己被處分的幕後操手,他丟下雨傘,借助樹乾巧妙掩蓋身形,尋蹤而去,誓要查清楚誰從中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