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學校約一公裡的出租屋內,幕後黑手正遙控小車飛速鑽過小巷。小車以獨特的透鏡結構實現隱形,怕雨是它唯一的弱點,它並非無形無質,雨點像一面照妖鏡,照出它原本的面貌。
今晚的偵察結果有些異常,學校門前的樹左右呈對稱分布,剛傳回來的影像資料顯示,左側比右側多出來一棵。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拷貝影像資料進行清晰化處理,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配槍。這根本不是樹,分明是一個站著的人,還衝自己的無人小車比耶呢。另一個窗口中的監控顯示屏中人影閃動,顯然他跟著隱形小車來到了這群不起眼的平房前,正在辨認具體的位置。
不敢再耽擱,她迅速關閉顯示屏,悄悄推開後門邊上的窗戶,飛身跳出,在雨聲掩蓋下神不知鬼不覺繞到跟蹤者背後,接近樹邊黑影,用手槍抵住後腰,動作卻僵在當場,槍口觸及之處空蕩蕩一片,暗道一聲不好,中圈套了!不容多想,後腰也被人用槍抵住,“不許動。”
她暗中提氣蓄力,猛然抬起右腿向身後聲音的方向踢去。聽見人的慘叫聲和“嘭”的摔倒聲。轉過身,漠然地注視著抱著右腿在地上打滾的濯白,“別裝了。我根本就沒用力。你很厲害,但缺乏經驗,陷阱裡的狼也會咬人。”
詭計被識破,濯白坐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慘白的閃電刺破夜空,光亮映照她兜帽中深埋的臉,如石雕般冰冷蒼白。他失聲驚叫,“秀琳姐?”穆秀琳眉毛動了動,走上前一拳把他打得昏迷不醒。
午夜雨停,距離學校幾公裡的荒山上,昏迷中的濯白被輕輕放在地上。穆秀琳提著彈弓走進樹林,片刻,手中多了一串獵物,坐在不遠處生起篝火。濯白劇烈咳嗽幾聲,驚慌地注視著周遭環境。借著熹微的晨光,看清楚眼前的人換上了一身輕便平常的運動服,頂著遮陽帽。他敲敲頭,讓意識恢復過來,低頭看看手表,確認昏迷了幾個小時,不太可能被賣到某北。正然胡思亂想,一旁的穆秀琳說話了。
“你害我不得不廢棄掉一個安全屋,”穆秀琳扔過他掛在樹上的外套,“濯白,別拿包著布的啤酒瓶當假槍嚇唬人,出於本能反應,我差點下死手。”
濯白向篝火挪挪身子,烘烤依舊濕漉漉的身體,“真抱歉,不過……您是人是鬼?”
穆秀琳沒有回答,濯白突然想起尚未計較她陷害的事情,站起身諷刺:“您有那麽先進的遙控小車,想必黑進記者團的監控和電腦不是問題吧,那篇文章是不是您發的啊?為什麽把黑鍋甩給我?您有意見大可以去正規渠道投訴……”他很快不吱聲了,穆秀琳抽出一支手槍,放在手中把玩。銳氣減了三分,他勉強找回舌頭,“如果您有特殊需求,直接說出來我會想辦法解決的。您是聰明絕頂的人物,想要達到某種目的非得犧牲別人的利益?我吃點苦可以,溫晗怎麽辦?我知道您最心疼她,此等惡性事件,記者團團長如何能撇清乾系?”
似是自知理虧,穆秀琳沒有打斷濯白的質問。“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有件事需要你的幫助,不必做得太複雜,繼續等待情報即可。”
“我要是不想幫這個忙呢?”
“你還是記者嗎?你還記得記者團的座右銘嗎?”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濯白,他瞪起眼睛,“我不是記者,早被開除了。所有人都可以用曾經的職業道德來綁架我,唯獨你沒有這個權力。這是求人的態度?簡直比水泊梁山逼人上山的手段還黑。”
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釘在身後的樹乾裡,槍聲驚醒林間睡眼惺忪的鳥群,他的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她再次揚起槍口,像一隻躲在山洞深處的吸血蝙蝠,冷酷無情。
“你沒有殺我的理由,處理屍體浪費太多時間,會打亂你原有的計劃。現在天快亮了,我建議您不要花費太多時間在不必要的爭論上,最好開誠布公,把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講清楚。我會盡力而為的。”
她輕歎一口氣,收起槍,簡單講述事情的原委。溫晗始終不願意相信,對待自己如同親妹妹一樣的前團長穆秀琳竟然會殞命在偏僻的山村裡,她準備在即將到來的暑假參加實習,前往穆秀琳曾經支教過的村莊,以此為借口調查她遇難的真相。穆秀琳有某種手段能夠窺視溫晗的電子日記,發覺溫晗將此事深埋心底,不打算告訴任何人。濯白抓抓頭髮,但願她沒監控自己的電腦。看似一本正經的家夥還喜歡偷看別人隱私,可謂衣冠禽獸。憑借對村莊的了解,她評估溫晗此行凶多吉少,希望濯白能在暗中保護或者阻止,三年前的火災並非意外,有人蓄意而為。之所以設計陷害,為在外人眼中製造他和溫晗的矛盾,便於行事。
她惜字如金,不願意透露更多信息。濯白被奇怪的邏輯繞得暈頭轉向,索性不再計較,已經發生的事情沒辦法改變,“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穆秀琳真的在火災中遇難了嗎?”
“你心中已經有答案了。”低頭確認篝火徹底熄滅,穆秀琳背起背囊,留下一個紙包,匆匆消失在樹林深處。他實在不敢追這位魔頭,撿起紙包,打開發現是兩塊烤好的肉,沒有調料,卻給饞出了口水。他猶猶豫豫地不敢吃,肚子“咕咕”地發出抗議,最終心一橫丟進嘴裡,自言自語:“味道還不錯。這是什麽東西的肉呀,不像豬肉也不像牛肉,和雞肉倒有點類似,還有脆骨呢,嘎嘣脆。野炊怪危險的,要知道放火燒山牢底坐穿……”一塊被彈弓發射出來的石子準確地打中了他的手背,疼得他撒手扔掉烤肉。他哭喪著臉撿起灰撲撲的食物,重新塞進嘴裡,生怕吐出來會招致暗處的彈弓襲擊。包著烤肉的紙是一張地圖,裡面清晰地標注了下山的路線,還有一行警告:不準對任何人提及此事, 否則後果自負。
濯白調整呼吸,盤膝坐在一棵樹下,禪定冥想,整理最新發現的線索。
第一,她的身份。雖然神態和氣質有很大的變化,濯白堅信沒有看錯,就是已經在三年前火災裡遇難的穆秀琳。已經發生的事情表明,她對我足夠了解,在未來相處過程中不會存在太多障礙。
第二,她的立場。對我沒有惡意,甚至有一定程度的信任。比如昏迷不醒的時候被她背著走了很遠的山路,也從側面證明她很謹慎。如果她真的是穆秀琳,為什麽會放任最疼愛的妹妹舍身犯險?她沒有提過報警解決問題。如果有一件事情讓她們陷入生死困局,那麽我又能改變什麽呢?她所堅持的正義和我心中的正義是否有著相同的意義,我究竟替天行道還是為虎作倀?
最後一點,地圖和上面的文字。如此謹慎的人絕無可能相信一紙契約的約束力,除非她有足夠的自信。這種自信的建立方式有兩種,一是對被告知者足夠的了解和信任。其二……濯白心裡一涼,信任也有可能建立在無時無刻的監督之下的,難道她送我的食物有問題?他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到哪都喜歡順手牽羊的毛病遲早害死自己。聽說有種專門放在食物裡的納米竊聽器,拍拍肚皮,說不定就在肚子裡,打開地圖,找出下山的路線和昨晚跟蹤到的出租屋,圖例上的出租屋被畫了一個明顯的紅叉,無聲地提醒他不要打出租屋的主意,裡面所有的線索都被清除了。濯白站起身,確認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按照地圖的提示,捂著隱隱作痛的手下山回到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