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格斯一身薄薄的羊皮托客長衣披在本來就瘦弱的身體上,站在人到中年後有點肥胖的色解楞台身邊看起來顯得有些飄搖不定。但就是這看起來羸弱的外表裡面隱藏著一顆堅強剛毅,不折不撓,讓人捉摸不透的內心。他現在正陪著大王在石碑前像禱告一樣持續了大半個時辰,沒有說一句話。
其實他們現在是在這個金碧輝煌的密室裡等待,等待一個人的出現。這個人就是色解楞台大王路過月泉河,站在月泉山頭上看到的那位悠悠然從血水河裡抬起頭來的夏人女子。
作為“軍師”,曼格斯修養了一副沉著穩重,處事不驚,以不變應萬變的性格,他自己安排的事他很自信。但此時他能看得出來色解楞台雖然眼睛盯著石碑,臉上的焦急情緒一目了然。
曼格斯在房間裡走了一圈,似乎是想緩和一下有點緊張的,有點尷尬的等待氣氛。繞房間一圈下來,他走到石碑對面牆角上的一盞魚膠燈下停住了。他注意到這盞燈的輕微的變化,火花在慢慢變小,不一會,他似乎從這裡聞到了一股微弱的香味。曼格斯用鼻子嗅了一下,感覺不對,這是他在大食國米迪奇宮廷裡才聞到過的氣味。這是一種慢性毒氣,因為其輕微的香味,很多人誤以為是香薰抑或花草的本來味道,沒有專業訓練是分別不出來的。
米迪奇人從小就在毒藥的環境中長大,宮廷內外施毒,朋友反目施毒,兒子毒害老子,傭人毒害主人,以至於食物中放毒,宴會上喝毒是常事,毒蛇,蟲蠱累見不鮮。於是為了在毒戰中求生存,米迪奇人從小就食毒,添毒,聞毒,最後變成“百毒不侵”。
聽起來奇葩,其實是一個奇跡。曼格斯對此著迷,沉溺其中,那幾年裡練出了他敏感的舌頭和嗅覺,順帶也讓他窺探了一些米迪奇人的療毒技術。
但這不是米迪奇宮廷,他現在的主人在這種毒氣面前很脆弱。
曼格斯行動迅速,馬上抽出隨身的佩刀將這盞魚膠燈芯削滅。他能看出來這是一種製造技術很高明的固體毒氣燃料,藏在下面的魚膠油銅管裡,只要不燃燒,它的毒氣不會馬上足量的散發,危害不是很大。
這邊燈剛滅,一把明晃晃的馬刀就落到曼格斯的脖子上,腰上頂著一把冷冰冰的鐵錘,耳邊響起了色解楞台的吼聲:
“你要幹什麽?”
盡管曼格斯知道是大王的誤解,但大王雷電般的迅疾反應,脖子上閃爍寒光的大馬刀還是讓他大驚失色。
曼格斯戰戰栗栗舉起袖珍佩刀,轉過身子說:“大王,這盞燈在燃燒毒氣,我把它滅了。待我聞聞那邊幾盞有沒有問題?”
“誰膽敢在此施毒?這個地方只有你知我知。”色解楞台說著這句話,一雙鷹眼射出灼人的光芒,他並沒有收回馬刀,鐵錘幾乎把曼格斯頂到牆壁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大王,您知道,這絕對不可能是我乾的!要是我乾的,我還告訴您嗎?求您快松了錘子,收了馬刀,我去看看那幾盞燈。”
色解楞台想了想,如果真是曼格斯想害我,他有的是機會,料他也逃不脫我的馬刀,於是放了曼格斯。
曼格斯很快把剩下三盞燈都嗅了一遍,隻發現對角的一盞燈燒出特別香味,他馬上削滅了。另外兩盞氣味很正常,還讓他們燒著,否則他們隻好在這裡瞎等。
四盞燈滅了兩盞,房間顯得陰暗起來,雖然那兩盞燈被削滅了,但是他們燃燒發出的余香還在慢慢侵入鼻子,刺激喉嚨,灌入頭頂,開始讓人暈眩。
曼格斯使勁的堅持讓自己清醒,但還是感覺有點不對勁,色解楞台也在側耳警覺地傾聽外面是否有聲音。果然,密室的門外邊咕咚咕咚響了好幾聲,似乎有笨重的東西撞擊大門,或者磕碰到門外走道的岩壁上。
色解楞台此時有點驚愕!
曼格斯也在想,他自己沒有參與任何陰謀,誰還能侵入到這個地下密室?
從密室出去就是一個二百步通天的梯子,只是天梯半道一百步的中間有一個橫向支洞,曲折迂回連接一條他不久前才發現的一條只能一人擦身通過的岩縫,這條岩縫連接的地方他隻告訴了色解楞台和他的兩個貼身保鏢武士。但這一邊的石門是他設計的,只有他和色解楞台知道怎麽打開。原本計劃就在今天晚上打開一次。
二百步通天梯子直接上去是色解楞台的寢宮後室。尤黛都不能進入他的寢宮後室,就像色解楞台不能進入尤黛的寢宮後室一樣。這是二百多年來色解楞王朝祖宗留下來的規矩,說的更直白一點是汗王與宰相兩個家族的戰略平衡協議。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心照不宣,有的必須是守口如瓶,打破這個協議的後果有可能是流血衝突,甚至戰爭....
天梯的入口色解楞台安排自己最信任,武功最強的澇什在看守。除了色解楞台自己,誰也別想躲過這個“玄真派”大師的刀劍。
盡管如此,聽到這幾聲怪異的聲音,色解楞台示意曼格斯打開大門,他自己一手馬刀,一手鐵錘在門後候著,以防不測。
曼格斯打開門,驚訝的發現岩壁下趟著兩具黑衣人屍體!更讓人戰栗的是,他們的頭都被砍斷!
色解楞台也走出了大門,曼格斯把門全部打開,就這房間裡的燈,揭開黑衣人的黑巾面罩,模模糊糊能看出這是南邊碎葉城的人。
色解楞台一臉的霧水,摸不著頭腦。碎葉城人二百多年前加入花拉子模抵抗色解楞軍隊,傷亡慘重,但後來一直遵紀守法。他們在色解楞汗國南邊的哈捏部人,波什人與大食國人的貿易往來中充當掮客,兢兢業業,怎麽會參與到襲擊色解楞台王宮的陰謀?
兩人似乎暫時忘了他們要等待的人,急忙登上天梯往上回寢宮。敲了幾下暗號,天梯的蓋打開了,澇什師傅還筆挺的站在那裡。色解楞台注意到他的“玄真”劍上還有血跡。澇什師傅看到大王和軍師上來,雙腳並立,大聲說道:
“報告陛下,軍師,剛才兩名盜賊潛入陛下寢宮,企圖侵入地宮,被我一人一刀剁了,他們應該滾下去了。下人不敢往下去查看,請恕罪!”
曼格斯和色解楞台還是一陣驚異!只是看來危險暫時已經解除,色解楞台囑咐了澇什幾句,帶著曼格斯重新回到地下密室。
此時,在離色解楞台宮西北二百裡地的地方,在流入陰山的格楞河峽谷的河岸山道上,兩個全身披掛的色解楞王室武士正趕著一輛豪華馬車向著色解楞台宮方向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