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深夜了,朦朦朧朧的月光照在這陰山西北的買噶山上,把它犬牙交錯的山峰映照在閃爍著星光的天空,它們的前方可見一尊巨大且高高的黑影,像一把利劍從地上突起,顯示它的威嚴和鋒利,只有少數人知道它就是人們傳說中的神秘的曼陀司。雖然懸掛在買噶山的半空,但它顯然已經與山體融為一體,看不出它的屋基,它的寺牆,它的進出口在什麽地方。它似乎是山,卻是那麽陡峭,那麽筆直,那麽章顯靈氣;說是寺廟,它似乎與買噶山嵯峨的山峰比高下,與山上灰色的石灰岩比堅硬,與遊離變幻的山頂雲霧比詭異.......
夜很靜,只有樹葉淅淅作響,還有偶爾會傳來人們熟悉的貓頭鷹的叫聲。早春的夜乍暖還寒,一陣微風吹來讓人不提防打起冷顫。當沙伊達從一條看不清的山道爬到屹立在這半山腰上的寺廟時她全身的力氣似乎已經去掉了一半。伸著脖子仰望了一下天空,她似乎看到在廣闊的天幕上上演著英雄與魔鬼的決鬥。
命運對沙伊達來說是幸運卻又不幸:聽她的父親說,她的命是上天賜與的,若沒有澇什老頭,她家的管家,人人都知道的草原武士,她的父皇忠實的仆人從白毛的刀鋒下連她和她的母親搶救出來,靠著雪橇從冰天雪地的白毛托卡裡夫城帶回陰山色解楞宮,她就不會有今天。她活下來了,但她的臉毀在白毛人的火和刀劍之下。沙伊達喝著草原人做夢都喝不到的長角毛牛奶,穿著五十年才出現一次的草原鷹毛衣,吃著草原的雯軒羊肉長大,居住在金碧輝煌的宮殿,出門騎在大將軍都沒有資格的血汗馬上。
但是她不知道有多少時間在偷偷的流淚,她多少次在詛咒自己,為什麽不消失在白毛人的刀下,卻讓她忍受今天的淒涼?
豆蔻年華,芳容與她無緣,美麗永遠躲在黑暗裡,她的房間沒有任何鏡子,任何能反射她的影像的物件都被她砸得精光。
“上天對人是公平的,你得到了很多,但是不要想得到一切。”
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她的耳邊提醒她。
“我隻想得到我想要的,我最在乎的,但是上天卻很吝嗇......”
薩依達有點不服氣,在內心裡抱怨。
薩依達一邊爬山路,一邊心裡想心事,突然一陣風刮來,她似乎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飄過:
“你的‘欲望’才是衡量上天‘吝嗇’的天平......”。
“難道我不配有‘欲望’嗎?”薩依達心裡想說,但是不知道跟誰說。
她回頭看走過的山道,黑漆漆的什麽也沒有。往上看,買噶山峰和曼陀寺尖頂就在眼前,她不知道這聲音從哪裡發出?她很疑惑。難道有人在窺測她自己的想法?有人侵入到她的腦海裡?
薩依達站在石頭階梯上,原地不動,一切顯得很寂靜,萬籟無聲。很晚了,連寺廟裡師傅們誦經的聲音都聽不到。
她於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佩劍,準備攀登前面六百六十六步的階梯,直達曼陀寺。如果說苔山有十八盤,陡峭難爬,眼前這個六百六十六步就是天梯,‘難於上青天’。不過這不是她第一次,她已經攀爬過很多次,只要不往後看,她可以很輕松爬上去。
幾個時辰前她收到了惠靜師傅的傳書,召喚她來這裡,她相信師傅都安排好了一切,他要準備好拋棄一切雜念,什麽“庫倫格桑”,與她沒有關系,什麽榮華富貴她要置之腦後。只有當她得到自己想要的,到那一天,她才會‘涅槃重生’。
爬了一百多步,薩依達身子開始發熱,頭上慢慢滲出小汗珠,汗珠在黃金面膜和肉體之間刺激,侵蝕,讓她的臉發熱,發燙,汗珠像萬千針頭在刺激她的肉臉......。這種痛苦別人不知道。
見到她的人永遠看不到她的臉,因為她的臉上蒙著一層肉色的面紗,但在面紗的底下是一層黃金面膜,緊緊地鑲嵌在臉上,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唇。人都說波斯人Mangus 曼格斯是一個神人,他的煉金之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她隻好相信他,少則三年,多則五年,黃金面膜會奇跡般的還她美麗面容。但是三年過去了,她大著膽子揭開黃金面膜,看到鏡子裡自己的面孔,她仍然只有絕望....
她曾鼓起勇氣想看一眼扎西,但是她終於不敢。她帶上面膜,相吻他一吻,但她終於把自己冰冷的嘴唇讓過去,她不願意看到扎西同情,心疼的表情。
慧靜師傅是她唯一的希望。黑暗中,她似乎看得見山頂的一絲亮光。
但是,後面那個聲音一直在她的耳邊飄蕩,似乎很遙遠但是聽得很清楚:“你的‘欲望’才是平衡上天‘吝嗇’的天平....”
薩依達不管這個聲音從哪裡來, 是何人在說?這麽晚了,在這個原本寂靜的山道上,他/她有什麽目的?慧靜師傅的禁令是,爬六百六十六步天梯不要往後看,她於是始終抬著頭,看著山頂,雖然此時天空開始變得黑暗,原先清晰可見的山峰和曼陀寺頂現在是模模糊糊的陰影,但在上面有一絲微弱的亮光。
起風了,那束光在風中搖曳,但沒有滅。
薩依達想,那肯定是慧靜師傅在等著她。
薩依達堅持攀爬,盡管今天晚上的階梯似乎變得更加難爬,她計算著她應該已經爬過一多半,剩下不多了,但是上頭的光亮看起來似乎還是跟半個時辰前一樣的距離,而後面的那個聲音像幽靈一樣在她的背後徘徊,而且越來越近了,似乎已經就在她的背後,一個女性的聲音:
“你的‘欲望’才是平衡上天‘吝嗇’的天平...”
薩依達從小就是不信邪的,躲過了那歆的屠刀,從格楞河冰層下潛行過,她不缺的是膽氣。背後的聲音從溫和變得絮叨,現在讓她煩躁,臉上汗珠的刺疼讓她開始憤怒!
薩依達似乎有點忍無可忍,右手從劍鞘裡抽出寶劍,反手往後砍去,只聽見一陣風聲呼呼刮過。
但是那個聲音此時變得像蒼蠅一樣嗡嗡叫的來到她的耳邊,薩依達不自然的扭過頭來,往後瞅了一眼,就是這一眼,她的身體突然間變得輕飄飄的,似乎正在慢慢的掉入深淵....眼前的一幕讓她顫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