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格斯沿貼著山牆繞行的燈光昏暗的小街走了半個時辰,回到他在亞雷山大的房子,這是他幾年前在色解楞宮服務賺的金幣購買的,坐落在一個半山坡小公園的拐角上。一座有了一百多年的三層小樓房,站在頂樓能看到後山頂上很多古亞雷山大人的墓碑,高高矮矮,晴天的陽光下顯得寂靜,夜晚來臨顯得神秘,狂風暴雨的時候恐怖猙獰。但曼格斯不信鬼神,所以撿了一個便宜。
除了他的“老窩”,這一條街上的房子都裝修得金碧輝煌,大部分都屬於在亞雷山大做生意賺了大錢的外城富豪,他們享受著亞雷山大作為波利國唯一的開放海港城市的稅收優惠和商業繁榮。像金屋藏嬌一樣,他們把遠在卡帕起亞,伊斯特巴地方的美人運送到這裡居住,落得這裡成了一個老死不相往來的清淨之地,如此的清淨以至於自己樓房的一牆之隔有人被殺,屍體腐爛了也沒有人知道直到警察來敲門。
曼格斯長途跋涉已經很累了,又喝了很多塔散和艾菲斯,倒下就睡,幾乎是十個小時後才醒來,打開窗戶,遠處的港灣裡千帆競發又開始了繁忙的一天,空氣裡彌漫著早晨亞雷山大特有的咖喱和鷹嘴泥的味道。他穿戴好正要出門,突然發現門廊裡有一封信,他好奇,自己昨天晚上才回亞雷山大,在艾菲斯酒餐吧喝了一晚上的酒,怎麽就有人知道他回來?
曼格斯馬上撿起來,打開一看,流利的波利文,字跡秀麗,似乎是一位女子的筆跡:
先生博古通今,學富五車,而今千裡迢迢,不辭勞苦,回到古城,必定有上蒼解不開之謎題?事關家恨情仇,或軍國大事?然擅自離開王庭,意欲何為?君不知,國不可一日無君,堂不可一日無主?奈何此不關吾等黎民百姓也。若有興,書院可期也。
曼格斯一看這字跡的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估計寫好送來不久,此人沒有敲門進來,必定自有想法,看她(他)的意思,對汗國很熟悉,對他的行蹤居然了如指掌,她想切磋問題,抑或打探消息?也好,他正要去書院拜訪他的全能大師阿卡米德,她也約好在哪裡見面,只是沒有說明具體方位。
阿卡米德學院是地中海文明的一個傳奇,由不世出的神人哲學家兼數學家和物理學家阿卡米德一千多年前創立,矗立在亞雷山大海灣的一處懸崖峭壁上,進入的人需要爬一個時辰的岩石小道。這裡的外圍有一個公共圖書館,也有了一千年的歷史,最早受到了亞雷山大總督和當地貴族的支持,對外開放。據說這裡收集了上下幾千年幾乎囊括所有地中海不同時期的文明,不同文明時期的不同王朝的書籍,原稿,考古挖掘出來的文物,官方,非官方,可辨認的,不可辨認的,不一而足。
但阿卡米德學院卻是隱秘在懸崖峭壁裡,封閉,神秘,除了學員以外沒有人能夠進出,與世隔絕。創立者之初的意圖很明顯是基於他的“完美數學”理念:學院需要遠離城市喧囂,隔絕世俗的雜念,用純粹的數學演算和嚴密的邏輯推理推導出自然物質關系的普遍使用的公式和真理,揭示不為人知的奧妙。起初這些奧妙,公式和真理在學院裡是守口如瓶的,所有學員對研究成果遵守嚴格的院規,保守秘密,若有違背,視程度,輕則驅逐,重則體罰,嚴重者有生命危險。
但隨著時間的演變,外部政權,軍閥,地方豪強的介入,阿卡米德學院慢慢失去了其原始的“完美數學”宗旨,不少研究成果被泄露而用於大國政治博弈,軍事衝突與戰爭。後來被世人津津樂道的利用凸鏡聚集太陽強光燒毀敵方艨艟軍艦而贏得戰役就是典型一例。
曼格斯十年前的通行證和借書卡還是有效的,他很輕易就進了這座古老宏大的圖書館,包括五層樓幾十個圖書室,每一個圖書室的四面牆上都擺滿了書櫃,每一個書櫃有多到十層的書架,古書,舊書,新書琳琅滿目,所謂卷帙浩瀚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曼格斯一邊在編目室查找他想要的書籍,一邊注意周圍的訪客,似乎都是老者,學究,很少年輕人。曼格斯在拜訪老師之前,想先在這裡更新一下他的知識,心想,也許在見老師之前在這裡就能找到某些答案?他把新近刻印發行的書稿編目翻了很久,突然有一張書卡引起他的注意:羅曼國米迪奇地方的怪人達分綺羅發行了他的素描圖冊,書卡上雖然隻簡單的標識了這個怪人新繪製的一個詭異的裝置圖,但馬上吸引了曼格斯的注意力。他急於想看看這本圖冊。但是在書卡的地方放了一張借書提示卡:此圖冊已經被借出。曼格斯感到好奇,心裡納悶,怎麽他想看的書馬上就有人在他前面借走?
曼格斯走到前台,問書記員:
“達芬奇羅的最新刻印圖冊是哪位借出?何時還回來?”
“您沒有看借書提示卡嗎?”書記員有點奇怪的問道。
曼格斯雙手一攤,一臉的疑惑。
書記員突然發現這位貌似是遠道而來的先生明顯不熟悉這裡的借書規則,搖了搖頭,指著一個圖書室的角落說:
“您去哪裡看看吧?”
當曼格斯走近一個安靜的圖書室角落時,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個帶著面紗的女子:
“這大概就是您要借的書吧?”
女子將書送到曼格斯的面前,曼格斯一看,果然是達芬奇羅新刻印的素描圖冊。曼格斯接過來圖冊,開始打量這位女子,帶著面紗,看不出臉面輪廓,但眼睛明亮,身材瘦小卻是窈窕勻稱,從走過來的步履看不是一個居家女子或者學人。
“達芬奇羅不但是當世最偉大的油畫家,還是生理學家,發明家。他的想象奇特,但不是沒有道理,只是他的有些發明超越了時代,受到現實技術局限,肯怕實現不了,變成空想。”
曼格斯還沒有說話,這位女子就滔滔不絕開始了對達芬奇羅的評論,讓曼格斯刮眼相看。
“看起來你也對他的素描圖感興趣,啊,不,已經有過研究了。能請你到外面聊聊嗎?”
曼格斯一看圖書室內還有很多人,於是邀請女子跟他出來,走到圖書館北邊的一處懸崖邊上,在他們的下面,海灣的浪花經久不息的拍打著岩石,好在海水離圖書館前坪還遠,講話的聲音清晰可辨。
“人類的思維和技術一般來說是循序漸進的,從低到高,幾乎沒有跳躍式的突進。人類脫離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到刀耕火種,到金屬冶煉,到村舍城邦花費了幾萬年十幾萬年的時間....”
“是的,您想說,人類經歷了無數次的戰爭,到現在還是冷兵器為王,怎麽會突然出現驚駭世人的熱武器?就像在素葉馬克發現的巨型鐵梭子炸彈, 哈涅王庭裡架在三腳架上的連續射擊的鳥銃?”女子看起來摸準了曼格斯到底想要幹什麽,說的很直接。
“你也在琢磨這幾件熱武器?”曼格斯看了一眼周圍,沒有人,便小聲說:
“你知道我是誰,那你到底是什麽人?你為什麽對這個感興趣?這不是你們女子該關心的事情,陷進去會有生命危險!”
女子微微笑了一笑,取下她的面紗,露出一副光潔嫵媚的臉蛋。
“你?我在比什卡的宴會上,在他的兵器庫裡看見過你。是比什卡派你來跟蹤我的?”
“你敢肯定你沒有眼花?其實我是誰你不用太關心,相信我,我沒有壞意。你是大名鼎鼎的軍師,聰明人,人們都知道你學貫東西,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很幸運與您一起揭示奧秘,何樂而不為?”女子越說越玄,讓曼格斯摸不著頭腦。
海面的風好像有點大了,突然一聲巨響,一個大浪拍到岩石上,這聲巨響似乎把曼格斯驚醒,他突然一拍腦袋,說:
“格楞河裡有一個血水河谷,哪裡有一個美人部落,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夏人的後代,但是包含了些許色解楞人的血液,不過沒關系,多一個感興趣的朋友....”
還沒有等曼格斯把話說完,女子打斷了:
“不對,軍師,我是汗王的人。”然後露出她的小手腕處一個山鷹的印記。
“你也是汗繡警!”
曼格斯有點驚訝的喊出聲來。
曼格斯話聲剛落,一陣鹹苦的海風刮來,女子隨著風從他的眼前一閃,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