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無邊的裡海東岸是綿延不盡的帕米爾山脈,這裡被世人稱之為“玫瑰花瓣”,被夏人譽為“蔥嶺”,群山蜂擁,茫茫一片,它擋住了西域人的南下,也阻礙了東南王國向西擴張。但“玫瑰”並沒有給這裡的人帶來多少美好,平常也看不見“蔥鬱”,大多時候卻是崇山峻嶺,寂寞荒蕪,滿目瘡痍。幾千年來,首先是波利人,雅麗安人,花拉措姆人,後來是色解楞人和夏人都在這裡的高山埡口,峽谷溝壑,河道走廊進行流血戰爭,留下可歌可泣,蕩氣回腸的傳說。
曼格斯騎一匹蒙哥烏班馬,披星戴月,騎行三天三夜,饒帕米爾山轉了大半個圈,從裡海的北岸來到南岸,行程一千裡有余,終於到達位於裡海入地中海出海口的古城,亞雷山大。
城裡的中古羅曼建築鱗次櫛比,街上車水馬龍。海港裡的海水藍的發黑,港灣裡桅杆林立,舳艫千裡,旌旗蔽日。還像曼格斯十多年前離開這裡一樣,船塢邊的船舸除了裝卸從東邊運來的木材皮革就是南邊的陶瓷香料。靠北邊的碼頭停靠好幾艘戰艟,全身盔甲的士兵和騎士上來下去,手持劍戟,耀武揚威。
有消息說,這近地中海北邊的亞平寧半島上正進行著驚天動地的伯羅奔尼撒大戰,絕大部分赫侖人被卷了進去,南邊的波利人打到了雅麗安的恆河流域,所以,雖然亞雷山大看似表面平靜,這裡其實聚集了各方勢力的代理,軍情間諜。北上南下的軍隊從海上通過,亞雷山大總督賺著海上通行費,還帶動這裡的兵器交易,情報交換。日益增長的來往客商和軍官在雨後春筍般出現的客棧酒肆裡享受燈紅酒綠的夜晚。幾年的時間亞雷山大城從古老寂靜變得人聲鼎沸,花團錦簇,熱鬧非凡。
夜已經降臨,街道開始變得燈火輝煌。這地中海海邊城市的空氣異常濕潤,幾乎吹透了曼格斯的羊皮托客披風,從乾燥酷熱的大漠翻山越嶺突然進到潮濕陰冷的空氣裡讓他打了幾個冷顫。他趕緊在街角上找了一家看起來有點熟悉的酒吧,進得門來,座無虛席,笑罵戲謔的喧鬧聲不絕於耳,房間裡充滿了卡帕多奇亞的塔散紅酒和艾菲斯啤酒的混合味道,再加上熏人的雪茄煙霧,讓曼格斯這個比較“乾淨”的人有點渾身不自在。
正當曼格斯想著退出時,一個身穿三點式的藍眼睛,黃頭髮的赫侖女子走過來,一把把他抱住:
“嗯,身上還有駱駝,野馬的味道,從大山東邊過來的吧?”女子的話一出,引起了哄堂大笑。
“不過,這馬的氣味聞起來很性感,我要了,哈哈!”
不等曼格斯說話,赫侖女子就拽著曼格斯往裡屋走,發現原來這裡屋也是人擠人,看得出來有很多軍官,有北邊的羅曼人,波利人,甚至還有皮膚黝黑的撒哈拉人。
找了一個空位坐下,酒侍不一會就端上來一砧薩利斯火腿,一盤品都什羊奶酪,一碟油浸橄欖,一大罐黑艾菲斯。女子笑道:
“我們這裡不像街那邊的斯文,上場拚命的人多,喝慣了大罐黑啤,小杯子被人看不起。我看你有點瘦弱,但也不像是大山東邊在沙漠裡騎駱駝的花拉子啊?”
曼格斯知道這女子只是表達了這邊赫侖與波利人對花拉措姆人的不喜歡。花拉措姆人曾經打到過這一片地方,早於色解楞人。後者雖然被視為“黃禍”,但是他們騎馬打天下的氣概被人仰視。而花拉措姆人進入城堡後就是搶掠,擄拐,然後放火焚燒,留下一片廢墟。
曼格斯確是累了,脫下托客披風,一屁股坐下,一口流利的波利語:
“這裡好熱鬧!你知道東方國的夏人有過一句有名的詩是什麽嗎?隔江猶唱後庭花....”
這句話說出,馬上湊過來兩個年輕力壯的士官,有點羨慕的說:
“哇,你到過夏人國?那個繁華似錦,天堂一樣的國家?”
此時,赫侖女子開始了曼格斯的全身按摩。曼格斯也把一大罐黑啤倒進了肚子裡,沒一會那一砧火腿,一盤羊奶酪和一碟油浸橄欖一掃而光。
曼格斯此時來了點精神:
“夏人說,當你們的隔壁都在打仗,戰禍時時刻刻都有可能燒到你家門口的時候,你們不想著備戰,卻在唱歌跳舞,尋歡作樂?”
這時剛才湊過來的一個士官問道:
“你真是從大漠那邊來的?在色解楞宮還是哈涅王庭服務啊?哪裡的薪俸怎麽樣?肯定比我們去打雅麗安人好吧?我有聽說,山東邊王庭裡的待遇很好啊?”
這時,正忙於給曼格斯捏手捏腳的赫侖女子附和著笑了:
“那是,哪像你們那麽摳門,上次我碰到一個就是在什麽叫哈涅的王庭做高級劍師的,出手可真大方,一次一個金幣!”,說完,頭一甩,一副自得的樣子。
“哎呀,不能比。我們在恆河哪裡不是打仗,是罰到地獄活受罪的。你知道嗎?西莫朗馬大山就一個埡口,當年雅麗安人就是從北邊揮軍南下從那個埡口突襲過去的,到了那個次大陸,靠近赤道了,每天太陽像火一樣燒烤,燒得你的皮膚都要爆裂,蚊蠅,毒蟲,蛇蠍,瘴氣,到處都是,咬的你不是馬上死掉,就是祈求趕快死....”
這士官越講越來勁,嚇得赫侖女子臉色發白,手掐得曼格斯隻喊叫。
但另一個士官似乎還不過癮,看到赫侖女子害怕的樣子,又接著添油加醋說:
“熱的你想逃,想跳進河裡,對吧?可是當你跳下去時,你就後悔,你寧願在太陽底下挨幾刀:那河裡到處是屎尿,死人的屍體,女人扔下的熏人的衛巾,然後各種毒蛇圍著你轉,一不小心鑽進你的耳朵,鼻孔....你想想。”
“打住!”這時赫侖女子扔下曼格斯,伸手給那兩個士官每人怕了一巴掌,打得他們隻瞪眼睛,女子操著手說:
“你們有完沒完?講了半天,原來你們是逃兵,跑到這裡來享受?要不要我去給你們軍官報告一下?”
兩個士官摸著自己發燙的臉,連聲喊到:
“求老板娘,我的神,千萬不要!我們在恆河裡撿了一條命回來,別又丟在您手裡啊。”
等喝完了一罐艾菲斯,其中一個士官有點神秘的問曼格斯:
“您這位只知道我們這裡打仗,我怎麽聽說,色解楞汗國裡也是暗流湧動,與夏人那邊的關系波橘雲詭啊?是不是也要打仗?”
另一個士官也伸著頭,湊過來說:
“是啊,要不然,我們軍隊裡怎麽會有人往那邊偷賣兵器,前兩天還因為這事被斬首一個,好慘呢。”
曼格斯一聽這話,開始警覺起來。有的時候真的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色解楞人與夏人的關系在最近的幾十年裡還算平緩。強大而凶狠的契人被色解楞人征服後一部分歸順了汗王朝,現在北邊的阿爾泰山休養生息,一部分逃到帕米爾山之南建立西夏國,還有一支跨過了裡海到達黑海之北建立烏乾國。夏人與大漠西域各國的邊境地域性紛爭長期存在他一點也不奇怪。他的計劃是想引導色解楞台強化與夏人的關系,適當的時候要回來素葉馬克以南那一大塊土地,然後收回契人佔領的西夏和烏乾,將黑海與裡海之間的廣闊疆域連成一片,重現色解楞汗國二百年前的繁榮,但是與東方的大夏國必須和平相處,以防波利人和雅利安人回侵。
現在看起來他面對的情況遠遠比他想象的複雜,比他掌握的信息更加奇詭。雖然他對汗王親自管理的“汗繡警”的報告有知情權,但是直接管理的是色解楞台汗王自己,“汗繡警”頭子直接向汗王匯報,連扎西都不能插手。
他是一個職業“軍師”,用他自己的知識與智慧幫助汗王處理軍機大事,製訂軍事戰略和計劃,但如果信息有誤,那就必然導致“進去是垃圾,出來就是廢渣”,而他的計劃就會誤國殃民。所以他絕對不能麻痹大意。
曼格斯很清楚在這裡是不可能得到更確切的信息的,但他記住了那個被斬首的偷賣兵器的事,必要時他會回來找這個年輕的女老板娘核實細節。現在他希望趕快回到他離別了一年的“老窩”,見到他的老師,因為那幾件怪異的凶器一直讓他迷惑不解。
不知不覺夜已經深了,曼格斯丟給赫侖女子兩個金幣,披上他的托客披風,離開煙霧繚繞的艾菲斯餐吧,消失在一條燈火闌珊的小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