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幕感覺全身像散架了一樣,她虛弱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擔架上,周圍全是痛苦呻吟的傷員,他們或是缺胳膊斷腿,或是頭上包著厚厚的繃帶。
抬著她的擔架的是兩個半大孩子,他們穿著一樣的製服,但那製服早就破爛不堪還被鮮血浸染著,他們自己其實也是傷員。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全身幾乎沒有完好的皮膚,疼痛席卷全身,她差點再次暈過去。
發生什麽了?
她什麽都想不起來,隻記得自己叫謝幕。
“別動!前方就是醫療站,這次上頭給我們派了很多醫護人員!你會沒事的!”擔架後方的孩子製止住了她,他的嗓音稚嫩,但又透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老道。
169這次搭建虛擬空間時翻閱了那個小世界幾乎所有留存下來的文獻,發現那方小世界大概是在人類滅絕前一百年覆滅的,這兒的科技水平並不算發達,又因為人類間戰火紛飛,當初前來的任務者目標是世界和平,但他最終被炮彈炸得半身不遂,緊急送進了系統管理局的治療倉,至於這個世界,也在那不久後就因為好多枚核彈一起爆炸,所有生靈都因為輻射無法再存活,最終這方小世界也是因為世界法則都崩塌了,被直接宣布廢棄了。
169詢問了當初跟進這個小世界任務的180,委托他調取了當時的資料,180回想當時的情況也是心有余悸,雖然任務者在任務世界中死亡也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已經有感情的系統們並不想這種事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尤其當時和他一起的任務者,他們已經合作過了很多次,彼此稱一句摯友都不過分,當時情況緊急,180也是消耗了自己全部的能量才將他傳送出來,免去了死亡的結局,但後來,能量耗盡的180也是休息了很久,再醒來時,那名任務者也是宣布退休了。
任務者們進入任務世界是要遵循相應世界的法則的,並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能使用的力量也要在世界法則應允的范圍之內,如果超出,很有可能被世界法則抹殺。
有限的力量和極難的任務目標,使得任務者們都是刀尖跳舞的存在,系統們也是相當敬佩他們。
結合小世界內留下的資料和180當初獲得的資訊,169想辦法還原了這方小世界毀滅前一年的場景。
系統們並不關心謝幕是如何在這種世界法則都崩塌的情況下活下來的,他們只希望她能趕緊清醒然後拯救全人類。
謝幕並不知道這場景是系統搭出來的虛擬場景,因為周圍太真實了,但只有守在監控器前的系統們知道,這不是真實世界,謝幕周圍的人也都是169捏出來的虛擬人,甚至謝幕現在的軀體都是假的。
但謝幕意識是真的,她此刻經歷的疼痛也是真的。
被放在醫療站後,那兩個孩子又趕緊出去抬別的傷員進來了。
從醫護人員們口中得知,這次災難是鄰國撕毀和平條約,違法投下導彈導致的,當時這些傷員都在那棟大樓裡乾著自己的事,而她謝幕,則是萬千上班族之一,而此刻,因為導彈的邊緣高熱量和從高處跌下導致的二次傷害,謝幕已經成了一個血人。
她其實已經算是幸運的了,有的身處導彈爆炸中心的人,已經被融化的渣都不剩了。
謝幕垂下眼睫,看著年輕的小護士此刻正和身邊的醫生商討她的腿還保不保得住,她的腦袋後方也有名醫生在幫她的腦門止血。
她並不記得之前的事情,大概是這導彈的爆炸還傷到了她的腦子了吧。
太疼了,謝幕的眼前再次模糊。
再次昏過去時,她最後見到的是那名小護士焦急地呼喚她。
“謝幕!別睡!”
這些醫護人員真是敬業,連患者名字都能記下來。
這是謝幕最後的想法。
虛擬世界並不會因為主角昏迷就停止時間流動,謝幕周圍的虛擬人們依然在自己的軌跡上行動著,這次導彈爆炸造成的傷亡真的相當多,在對謝幕進行簡單處理後,醫護人員們又趕緊投入了下一個傷員的救治中。
169和所有的系統一起緊緊盯著屏幕,生怕漏過一點信息,她並不覺得自己就能完成這次任務,但起碼能為後面提供些跟謝幕有關的信息,讓後面的任務開展能有些方向。
謝幕再次醒來時,已經是三天之後,她從醫療站轉到病房後,又昏迷了整整三天。
醫生為她打了過量的麻藥,她此刻感覺不到什麽疼痛。
在救命的時候,藥物的劑量控制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我以為你醒不來了呢。”
謝幕頭沒辦法動,但她耳朵還是好使的,是隔壁床的中年男人在跟她搭話。
男人並沒有比此刻的她好多少,全身包著繃帶,像一個木乃伊一樣。
但他還是比謝幕好那麽一些,起碼他的嗓子沒有因為高溫,血肉粘結在一起發不出任何聲音。
知道謝幕情況的他並沒有等她說話,他躺在這兒兩天了,期間周圍的傷員大半因為死亡被轉移去了臨時的太平間,他以為這個在他來前就躺在這兒的女孩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但好在,她醒了。
因為疼痛,男人整宿整宿睡不著,身體的痛苦和對導彈爆炸那一刻的心裡痛苦折磨著他,他想有人搭話。
但醫護人員們太忙了,他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浪費這些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們的時間的。
所以謝幕睜眼時,他是欣喜的,一個和他有相同經歷的女孩挺了過來,他打心裡為她高興。
“元首已經向那個畜生國家宣戰了,太過分了,向平民下手的都是畜生王八蛋,咳咳。”因為說著說著激動了,男人忍不住咳了起來。
這不是第一場戰爭,事實上這個世界戰爭就沒停過,只不過他們這個國家還算和平,元首一直以來的政策也是避戰,他在位期間幾乎和周圍所有大小國家簽訂了和平協議。
但顯然,有的是人不想要和平。
謝幕平躺著,看著眼前白花花的天花板,腦子裡什麽都沒想。
男人並不需要謝幕的回應,緩了一陣後,他繼續義憤填膺:“要我說,就該直接也先投兩枚導彈,不,核彈過去,讓他們也嘗嘗這種滋味,媽的。”
男人的聲音一刻沒停過,他在辱罵鄰國政府、人民,罵到後面甚至罵起了本國的元首,他覺得就是他太軟弱了,才讓平民們陷入這種恐慌當中,當初有能力的時候就該直接把鄰國打下來。
護士適時地敲響了病房的門,她要定期來換藥,看到謝幕醒了,她先是一愣,然後一陣狂喜,沒有哪個醫務工作者不希望看到自己手下瀕死的患者能再次蘇醒過來。
死的人太多了,能活下來的每一個都不容易。
只要能活著就能有無限可能。
她先將男人的藥換好,然後輕輕地抬起謝幕的腿。
“可能會很疼,要忍一忍哦。”她小心翼翼拆開纏得厚厚的繃帶,將藥塗在傷口上,又拿出新的繃帶再次纏好。
“多注意休息,你別老是打擾她。”臨走前,小護士還不忘叮囑一下病房裡的男人,她知道他話又多又密,雖然能理解他的心情,但還是不希望他打擾到謝幕。
男人連連稱是,這些他還是懂的,他也不想他的病友好不容易醒來了又因為其他原因離開人世。
“你現在想休息嗎?”在護士離開病房後,男人詢問謝幕。
謝幕沒有辦法說話,但她控制著尚且完好的脖子,微微搖了下頭。
不如說她現在其實相當清醒。
男人看出了那幾不可察的弧度,用沒受傷的右手打開了床邊的收音機,他就靠這個來得知外界的信息。
“從前線傳來消息,我方軍隊已逼近敵方基地,攻下X城,我軍勢在必得。”
X城就是那鄰國的首都。
男人低聲說了句乾得漂亮,他巴不得現在就看到鄰國被打得屁滾尿流的模樣。
系統們緊緊盯著謝幕,生怕錯過她的任何動作和微表情。
“要不要將她的聲帶治好?這樣她沒法說話我們也得不到什麽信息。”率先開口的是002,雖然是看不清表情的虛影,但他依然緊鎖著眉頭。
謝幕因為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幾乎就是只能被動接受外界信息,對於自己的沒有任何透露,這對於他們接下來的任務開展很是不利。
169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幾下:“之前是我倏忽了,我隻想讓場景更真實一些而已,我很快就設置讓她一個月內恢復。”
讓謝幕恢復這件事其實相當簡單,169只需要更改幾個虛擬空間的設置就行,但是虛擬人的接受程度好調,可他們沒辦法更改謝幕的認知,如果一夜之間讓她這副身體能瞬間治愈,恐怕她會驚慌的。
每一次空間搭建都會消耗現有的有限的能量,這也是系統們焦急的原因,沒有了人類,這種能量就是不可再生的,如果能量消耗乾淨前還是沒有人類來續上,他們也會陷入永久的沉眠。
所以他們對於搭建空間和搭建怎樣的空間都會投票表決且小心謹慎,因為資源有限不能隨意浪費。
謝幕就這麽在床上躺了將近一個月,期間她不是睡就是聽男人講話,小護士每天都會來換藥,她還給她帶了各種口服的藥物,據說可以治療她的嗓子。
謝幕對此並不抱什麽期待,直覺告訴她自己嗓子的遭到的這種傷害是不可逆的。
但看到小護士因為期待亮晶晶的眼睛,她也不好意思拒絕,每次都是一飲而盡。
奇跡確實發生了,在又一次喝完藥睡下後的第二天,謝幕感覺自己的聲帶居然又一次能震動了。
嗓子很癢,她艱難地爬起身,朝地上咳了好幾攤血沫。
男人被她咳嗽的聲音吵醒了,但他並不惱甚至還有些驚訝。
“你咳嗽有聲音了欸!嗓子好了?”他之前只知道謝幕沒法說話,並不知道她的整個嗓子間的血肉都粘連了,如今他隻當她好轉了,“能說句話試試嗎?”
謝幕又咳了好幾下才緩解住瘙癢感,她張張嘴,試著“啊”了一聲。
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除了沙啞並沒有其他什麽毛病。
“你運氣也太好了!”男人甚至比她還激動,“在這種情況下又能活下來又能重新說話,肯定是有人在保佑你!”
男人的驚喜不是假的,這一個月的相處,他幾乎把謝幕當成了自己的妹妹,雖然不知道她的年紀,但如果太小的話,當成女兒也不是不行。
謝幕嗓間的癢感又上來了,這是血肉長好的副作用。
她又咳了幾聲,才用自己沙啞的、宛如沙子磨過的嗓子跟男人說了第一句話:
“演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