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先是尷尬地愣了一下，然後有些懷疑是自己耳朵聽錯了。

　　“什麽?”

　　謝幕並不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她的緊緊盯著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頓重複著:“我說，你演夠了嗎?”

　　屏幕外的系統們呼吸也都一滯，如果他們有呼吸的話。

　　謝幕那句質問就像是透過了屏幕，直接攻擊向了他們。

　　憑空搭建這麽一個虛擬空間，又投放了這麽多AI驅動的有自己一套行為規則的虛擬人，他們可不也是在演?

　　但好在，此刻比他們還慌的是謝幕面前的男人，他嘴角落著尷尬的笑，有些不能理解:“小姑娘，什麽叫演啊?”

　　“你是練家子。”謝幕扒著病床邊緣，她的身體狀況依然不太好，簡單的行動已經耗費了所有的力氣。

　　但是男人不一樣，他的傷口其實並沒有影響到他的行動能力，雖然他全身包裹的繃帶也很厚實，但每次小護士來換藥時都會拆開繃帶，謝幕時不時可以看見他繃帶下的傷口。

　　那不是單純的高溫灼傷，還有劃傷。

　　醫護人員們一直覺得他的傷口是因為從高處跌落被尖銳的石板劃到了，但謝幕看得出來，不是這樣的。

　　正常的傷口應該是先被導彈爆炸一瞬間的高溫造成第一層灼傷，然後再被碎片劃破，但他的傷口顯然順序是反的，灼傷反而是後來才有的。

　　何況男人繃帶下的肌肉緊繃，手指也有長期訓練留下的薄繭，看著並不像是那棟樓裡常見的上班族。

　　只是不知道他為何要遭這個罪偽裝成這樣摸進這個醫院。

　　男人聽到謝幕的話先是一怔，然後笑了起來:“我說你這小姑娘也太敏銳了吧。”

　　他這次並沒有抵賴，幾乎就是默認了。

　　對於自己的事謝幕雖然一點都想不起來，但是對於這個世界其他的信息，謝幕卻記得一清二楚，甚至知道的有些過於全面。

　　這世界上有數千個國家，因為國家數目過於多，所以每個國家其實都不大，所佔得的領土和資源都很少，所以每個國家都虎視眈眈地想要吞並別的國家。

　　戰火紛飛，連綿不絕。

　　但其實平民們也不過只是想尋得一處安穩的地方討生活而已，所以也就有了像這個國家的元首這樣倡導和平的領導人存在。

　　謝幕躺回了床上，閉上了眼。

　　系統們以為她只是累了，想要休息，卻不知道此刻謝幕正被動接受著在腦海裡炸開的，關於這個世界所有的信息。

　　這信息量相當龐大，壓得她有些受不住了。

　　她不是第一回接受這樣的信息灌注，之前每一天她都是這樣。

　　但是按照她對於現在情況的理解，她不該這麽了解這個世界，醫護人員在救治她第一天，就說她只是個普通上班族，可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怎麽可能對這世界裡數千個國家都了如指掌?

　　“我知道你有武器。”她回想起男人每次按動收音機時都會小心翼翼，不碰到音量鍵，那個位置大概藏著一把刀……甚至是槍。

　　她真的好累，但她也沒辦法有什麽行動。

　　“殺了我。”

　　葉揚有些怔忪，他萬萬沒想到謝幕在知曉這件事後居然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

　　他隻當是這女孩經歷了這樣的痛苦後失去了求生的本能，但他沒這種打算，他並不是這個國家的人，而是遠方Y國的一個探子，他來的目的是為了刺殺這個醫院裡的一名醫生，那名醫生曾經也是Y國人，但是前不久在Y國犯了罪，還竊取了技術情報，遠渡重洋來到了這個國家當了個醫生。

　　為了防止技術情報進一步的泄露，Y國很快派出了葉揚前來刺殺，而這一身傷就是葉揚為了接近那名醫生特地做的偽裝，雖然也是吃了很多苦頭，但好在這些傷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問題。

　　但大概是掌握著機密的技術情報，這醫生在這裡被保護的相當好，以致於哪怕有那麽幾次會面的機會，葉揚也沒有辦法動手。

　　他的目標只有那名醫生，他不想傷及無辜。

　　所以對於眼前這個小姑娘這種無理的要求，他是不會同意的，況且他本人的原則也有一條:不傷害平民。

　　謝幕沒有絲毫興趣探究她腦子裡的這些信息到底是哪來的，此刻的她是真的想死。

　　葉揚多少能夠理解謝幕，在經歷這樣慘痛的災禍後，就算僥幸活下來的人很多也會失去求生欲。

　　他們當中有的是因為親朋好友都死了，自己也沒有活著的理由;有的則是因為經歷超出常人能忍受的痛苦後，徹底失去希望。

　　葉揚並不希望謝幕也變成那樣，他確實由衷地希望這個經歷了重大變故的小姑娘能活下來。

　　他只是個來暗殺叛徒的殺手，不是個帶來戰爭的惡魔，他心也是軟的，也會為了平民不公的命運而難受。

　　他們此刻所處的A國是個軍事實力強勁的國家，除了那顆讓人毫無防備的導彈，國內此刻其實並沒有戰火，不然元首也沒那個底氣和周圍的國家們簽訂和平契約。

　　“你家人呢?他們應該還好吧?”葉揚此刻隻想把話題往外處引，最起碼要讓謝幕再燃起些生的希望。

　　謝幕擁有這世界上數千個國家的信息，可這些信息沒有一點是跟自己有關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嗓子的瘙癢緩解了一點，但後知後覺的疼痛又卷了上來。

　　屏幕外的系統們都不自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等待著謝幕的回答。

　　“我沒有家人。”

　　系統們紛紛記下了這一關鍵信息，甚至計算能力強的系統已經開始分析了。

　　沒有家人，可能是她本身就是孤兒，也有可能是家人遭遇變故去世了。

　　系統管理局的這種引導意識的技術在不刻意設置的情況下，是會保留使用者原本的記憶的，只是會將這種記憶和現有情況做結合，以趨近合理。

　　假設謝幕父母健在，那麽即便在這樣的環境下，她也會在潛意識中覺得父母好好的，只有她上班期間運氣不好遇到這種事。

　　“我們要詢問具體情況嗎?”169也如實記下了謝幕這一信息，詢問人群中央的001。

　　001盯著屏幕上謝幕一大半被繃帶包裹住的臉，做出了決定:“暫時不要，我們不確定具體原因，以免刺激到她。”

　　“我也沒有家人。”身為Y國培養的殺手，葉揚從記事起就是個孤兒，為Y國情報組織效力，他其實也很難跟謝幕談論關於家人的話題。

　　氣氛冷場了下來，但葉揚早就習慣了這種只有他說話，謝幕聽沒聽他都不知道的情況。

　　小護士再次推門進來，但這次她不是來換藥的，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看清了來人，葉揚繃緊了肌肉，這名醫生正是他的目標。

　　張源和站在門口和身旁的護士交流了兩句，就一個人直接進來，小護士則在外面關上了門。

　　是個機會，葉揚眼底劃過一抹厲色。

　　但還要再等等，不知道他來的具體目的，也不知道周圍還有沒有人盯著。

　　他必須做好百分百的準備，何況房間裡還有個傷員，他不能傷害到她。

　　關於剛剛醫生和護士交流的內容，謝幕是個普通人，不可能聽見，但一直保持專業訓練的葉揚卻聽得一清二楚。

　　“1號床那個女的。”

　　“你確定她每一碗藥都喝了?”

　　“我每次都看著她喝的。”

　　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張源的臉上揚著和藹的微笑，在謝幕病床邊坐了下來。

　　“你好，我是這兒的主任醫師張源。”

　　謝幕沒有回答他，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

　　“你用的藥都是我調配的，我是想來詢問一下，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了?”張源的聲音相當和藹，跟他給別人的感覺一樣。

　　謝幕沒有回答，只是保持著原先的姿勢。

　　張源隻當她遭受這種變故，心裡有些接受不了，但他不是心理醫生，他來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治療謝幕的心理創傷。

　　他的耐心沒有那麽充足。

　　“小李也沒及時回訪，這段時間我們也是忙瘋了，我來一個是查看一下你現在的傷勢，另一個就是想知道我這調配的藥效果怎麽樣，要是不行的話我也好換配方，以免耽誤你最佳的治療時間。”

　　如果謝幕是個普通女孩，此時應該艱難地坐起來感謝張醫生的辛勤付出了，但她不是，她依然放空著自己，閉口不言。

　　張源有些煩，這小丫頭片子現在耽誤的可是他賺錢的時間。

　　他這段時間給不少傷勢嚴重的傷員灌下了他研製的藥劑，不，不能叫藥劑，那應該是一種毒物才對，這種毒物會讓服用者身上的傷口持續性惡化，其他傷員都在預期的三到四周內身亡了，只有眼前這個女的，連喝一個月還像個沒事人一樣，聽小李匯報，她的傷口甚至在愈合。

　　這人說不定是能讓他進一步改進的關鍵鑰匙。

　　但張源此刻也在心底恨恨地想，等這女人沒有利用價值了，他要把她解剖了，居然用這種態度對待她的救命恩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張源想直接把謝幕運出去活剖掉，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的謝幕才悠悠開口。

　　“還行。”

　　謝幕嗓音沙啞，每說一句話都伴隨著嗓子被利器劃破般的疼痛。

　　“但你為什麽知道我能說話了?”

　　張源既然醫生，應該知道她之前的嗓子血肉是粘連的，這輩子都有可能不能說話了才對。

　　不合格的醫生張源早就習慣了這種因為對患者了解不足導致的尷尬現狀，畢竟這些人在他眼裡都是死人，當下他選擇刻意回避這種問題。

　　他挑挑眉，依然不改臉上的和藹笑容，突然手機鈴聲從他白大褂的口袋裡傳了出來，他略顯歉意地對謝幕點了下頭，從口袋拿出智能手機，出了房門。

　　“不動手嗎?”謝幕看著門外站在走廊窗邊接電話的張源，低聲詢問旁邊床的葉揚。

　　葉揚的手也摸上了收音機，他確實在這個大塊頭裡邊藏了把小手槍。

　　“剛剛沒機會。”他並不好奇為何謝幕能知道張源就是他的目標，這個小姑娘實在太敏銳了，如果可以，她應該也是個做殺手的好苗子。

　　不不不，他在想什麽啊，她應該有美好的未來。

　　此刻葉揚已經想好了，待他殺了張源，就聯絡總部，然後帶謝幕回去。

　　他年紀也不小了，收個義女也不錯，半生完成任務留下的資產足夠讓這個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的女孩可以安度晚年了。

　　現在他只需要先殺了張源。

　　張源電話打了好長一陣子，葉揚已經將槍上好了膛，並藏在了被子下面。

　　打完電話的張源明顯心情更好了些，但他還有些問題需要問謝幕，所以他又走回了病房，並貼心地幫葉揚帶好了房門。

　　“每次喝完藥，你有沒有什麽不適的感覺?”這次的張源沒有坐在謝幕床邊，而是直接站在了兩張床中間， 背對著葉揚。

　　身為殺手，葉揚知道，這個角度堪稱完美，站著的目標，躺著的無辜人士，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瞄準，開槍，子彈貫穿了張源的頭顱。

　　直到身軀倒下，張源臉上依然是不可置信。

　　手槍上裝了消音器，並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但葉揚還是立刻行動，用收音機自帶的無線電設備聯絡總部。

　　他們得趕緊走。

　　謝幕卻並不焦急，沒來由的，她問了一句:“為什麽不用手機?”

　　“你說什麽?”葉揚一下子沒聽清，他時間緊迫，還在操作著接收信號的電線。

　　謝幕坐了起來，幾乎殘廢的雙腿支撐不了她的下一步行動，她用張源的屍體做平台，爬到了葉揚身邊。

　　她的手中拿著從張源口袋裡摸出的，他剛剛使用的智能手機。

　　“為什麽不用這種手機?”謝幕喃喃自語。

　　葉揚現在在用的通訊技術也過於古老了些，或者說，這個世界的整體科技就不先進，醫療水平也像剛起步沒多久一樣。

　　系統們並沒有注意過這種細節，因為毀滅的太早，180記憶中的這方小世界也早已與現實存在些許出入，導致169自然而然用了些現代的東西來代替那個世界裡她沒見過的。

　　這是經驗主義錯誤。

　　葉揚背對著謝幕，他試圖將電線對準窗外。

　　謝幕拿起了他放在床上的槍。

　　沒人教她怎麽使用，但這一切像是刻入了她的DNA。

　　上膛，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