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和小右年紀相仿,周身的氣質不似尋常人,經王思業的介紹九卿才知道此人姓冉,是這幫人的領頭羊。
後來過了很久九卿才知道那日她所去的地方是內城屬鄴南城。
鄴城分為南北兩城,南城居住的是官員貴胄,而北城則是工商人群。
南城遠比北城繁華,一板一眼透露著嚴肅,這裡不能說錯一句話,而北城相對而言更有人氣味兒,相較之下偌大的南城像極了一個精致豪華的監牢,而北城則是自由。
九卿跟在冉小公子的身後見識了南城的世面,可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呐。
冉小公子向他們介紹完南城的風光,低不可聞地說了這麽一句話:“這裡現在居住的多為羯族中人。”
九卿很是奇怪冉小公子的態度,不禁問道:“那漢人呢?”
小公子似是沒有想到會被人聽到,淡淡解釋說:“在城北,不過以前這裡也居住了許多漢人。”
“那現在呢?”
冉小公子沒有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反而盯著遠處的明堂辟雍微微出神。
九卿順著他的方向看去,問道:“那是什麽地方?”
冉小公子背靠著闌珊道:“皇宮,天下人人都向往的地方。”
“為什麽?”
冉小公子雙手搭在欄杆上,稚嫩的話語透著幾分野心道:“那裡可以決定人的生死與富貴!”
“有時候命裡有時終須有,何必強求?”
冉小公子道:“因為欲望,欲望讓人迷失自我。將來某一天,那個地方定然有我的一席之地!”
小右不知何時脫離了玩兒鬧的群體,來到九卿旁邊直接聽到了冉小公子的話,冷冷問道:“未來,你想當官,走入官途?”
“當然,這世上有幾人不愛權利的!那些說著不愛的人,因為每日的奔波行走已經用盡了他們畢生的力氣。當人一旦酒足飯飽就容易滋生欲望,欲望的大門一旦打開裡面便是欲壑難填。”
“你既然如此清楚,為什麽還要走進權利的漩渦?”
“我要做的那件事需要權利的支撐。而我,別無選擇!”
此時夕陽的余暉撒在冉小公子的身上,小右站在陰影處緊繃的神經似下一刻就要衝出去。
華燈初上,一盞盞被點亮的花燈顯得格外耀眼,整座城市沉浸在燈海之中。饒是見過世面的九卿也不禁吟誦道:“千門開鎖萬燈明,正月中旬動帝京!這句詩此刻具象化了!”
旁邊玩鬧的小朋友們也被燈吸引過來,紛紛憑欄遠眺讚歎“好美啊”!
那天晚上回去小右的情緒很不對勁兒,三七拽著九卿來到院中的八角亭坐下問路上發生了什麽。
九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後。
三七古怪的看了九卿一眼道:“你說姓什麽,冉?”
九卿點頭道:“有什麽問題嗎?”
三七把西華侯爺原來姓冉的事情告訴了九卿。
九卿聲稱:“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三七一錘定音:“姓冉,住在南城,除了西華侯沒有別家了。”
九卿不解問道:“可是西華侯姓石啊!”
燈火通明的院子內,三七坐在那兒周圍仿佛籠罩了一層光暈,唯美又暖陽。她道:“那是因為西華侯還有一個身份,他是當今中山王的義子,算起來也屬於皇親貴族。”
九卿沒有想清楚其中的情理,失聲驚訝道:“啊?”
“西華侯此人原先跟隨陳午在乞活軍中,後來石勒率領的軍隊的浩浩蕩蕩,戰鬥力也是在戰場中廝殺出來的。為了大局著想,陳午自願赴死,讓冉瞻拿著他的腦袋向石勒投了降,以求保存實力在徐徐圖之。可惜後來……”
“後來怎麽樣了?”
“死了,人最後不都是要死的嗎?包括我與你。——想來小右今天是聽了要去給石勒做官按耐不住,獨自生悶氣呢!”
“小右他……”
“他恨石氏一族,他的父親就是死在了石家的屠刀下,母親一族也是因為受到父親的牽連而喪命的,我隻來得及救下他。”
“那孩子也不容易。”
“若是可以,勸勸他吧,他還有未來,來日方長。”
“好。”
書房中,小右抄完一篇又一篇的《孫子兵法》,一遍又一遍自虐著,直到精疲力竭手握不住筆。
九卿拿下他手中的筆道:“即使這樣你的仇恨依然無人可見。”
小右抿著嘴道:“我,我以為你是來勸我放棄的。”
九卿摸了一把三七的頭道:“沒有人勸你放棄,我不會,你師傅也不會。只是你想好了要怎麽做嗎?”
“殺!我要殺了他們!”
“以殺止殺不是唯一地辦法, 可是卻是公認的最有效的方法。如果你這樣做了,你認為痛快嗎?”
小右有些無助的看著九卿,像是不理解九卿話的意思。
九卿道:“現在你可以閉上眼睛想象一下,仇人的鮮血已經噴薄而出,你的心情怎麽樣?痛快嗎?”
“不,”小右睜開眼睛道:“我很迷茫,感覺這樣還不夠,一人之命抵不過我全家上百口的命!”
九卿淡淡道:“那說明這種方法於你而言不是最有效的,你需要換一種。”那模樣好似一尊悲憫眾生的佛。
小右追問道:“是什麽呢?”
這尊佛說出的話又似魔,從各個角落絲絲入骨:“同化他們,讓他們忘記自己從何而來,忘記自己是誰,接受你為他準備的一切,甚至成為自己最不屑的人。”
九卿的話為小右打開了新世界大門,小右眼神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九卿悄然退出房間輕輕關上了房門。
在九卿回到自己的房間中,九號尖叫道:“主人!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有這樣高明的手段!”
九卿不解道:“高明?這話從何說起?”
九號道:“那你剛才?”
“剛才?”九卿笑著道:“我只是在勸解了一個心中充滿仇恨的小子,讓他懸崖勒馬。”那模樣有幾分顛倒眾生。
九卿從來都是美麗的,只是她從不過分利用這份美麗達成自己的目的。
她是好人還是壞人?
誰知道呢,誰又說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