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海子是一個地名，並沒有海，它位於榆林城西北五十裡，因為石底子河從這裡經過，所以水草相對豐茂，雖然此時是已是初冬季節，卻仍然能夠看到許多青青綠草。

　　河邊枯黃的草地上，相距不遠駐扎著兩支騎兵隊伍，一支有萬騎左右，另一支則足有兩萬余騎，都是韃靼騎兵裝束，只是在頭飾上有些區別，一種別著凌雀尾毛，一種纏繞著雪貂長尾。

　　“哈哈哈——帖木兒，看你灰頭土臉的樣子，就像是剛從地裡鑽出來的地鼠，是不是草谷沒打到，卻吃了漢人的鍋底灰呀?”

　　馬哈林大汗朗聲大笑著，毫不留情地嘲諷著脫古思帖木兒汗。

　　帖木兒也毫不客氣地回擊道:“馬哈林！你這頭老牝牛懂什麽，高高在上的不是英雄，浮萍只會隨波逐流，而雄鷹俯地是為了地上的獵物！”

　　“哈哈??帖木兒，空話沒有價值，枯木不會結出豐碩的果實！我克烈部此次所獲無數，你可有膽子亮出來比比?”

　　“我怕你丟不起人！”帖木兒嗤笑道，“我們塔塔兒所獲像阿爾泰山那麽多！我們攻佔了靖邊城，城裡全是黃金珠寶，取之不盡，你們呢?哦，聽說你們攻了榆林?”

　　馬哈林一陣語結，冷哼道:“攻下一座城池有什麽用?我們克烈部不會拿猛士的性命去獲取財物！”

　　帖木兒一陣心慌，上前一步道:“這麽說你們沒有攻佔榆林?”

　　“榆林不過是一座小城，我克烈部要想攻佔它，大軍一圍，拿下易如反掌，但我不會讓克烈部猛士的血流在這種無用的地方！”

　　帖木兒這時才完全確定，塔娜和烏恩其的顧慮是正確的，自己在靖邊城南踏入燕軍的陷阱，緊接著在橫山小樹林處遭遇的伏擊，原來都是燕軍設計好的，而對方竟然連自己的撤退路線都算得這麽精確！

　　帖木兒暗暗搖頭，難道自己真的老了嗎?

　　“哈哈哈——馬哈林，我們好久不見了，就別像小孩子一樣爭這些東西了，你的兒子這次也來了嗎?”帖木兒轉換話題道。

　　“哈哈——我的帖木兒兄弟！”馬哈林上前與帖木兒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笑道，“是啊，你說的很對！謝謝你誠摯的問候，我的家人都很好，巴素爾這次沒來，他在家幫我照看著克烈部！塔娜公主呢，她是不是跟你一起來了?”

　　帖木兒也緊緊抱了抱馬哈林，一陣大笑後說道:“塔娜自然來了！本雅失裡在塔塔兒部落看護家園，有鬼力赤他們輔佐著他！”

　　馬哈林把著帖木兒的臂膀，熱情洋溢地道:“我們克烈部這次打了很多草谷，很快就要返回部落了，不如在臨走前我們合計一下，將燕軍狠狠地收拾一頓，然後到榆林城裡好好地打一頓草谷！我聽說榆林城裡最近多了許多財寶和鐵礦！”

　　帖木兒點點頭:“不瞞馬哈林兄弟，我這次出來犧牲了幾十名兄弟的性命，塔塔兒的勇士們都想給他們報仇，我比他們更想出這口氣！如果我們能齊心協力攻下榆林城，那麽不但能夠為草原上的勇士出氣，還會有大批的財寶和鐵礦等著我們去拿！”

　　“帖木兒兄弟！”馬哈林哈哈笑著道，“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們商量一下該怎麽做吧！”

　　這時候，一名塔塔兒探馬騎兵飛奔到面前，

看著帖木兒，又瞄了一眼馬哈林，欲言又止。　　“馬哈林大汗不是外人，有什麽事你盡管說吧！”帖木兒對那名騎兵揮揮手道。

　　“塔娜公主和左索萬戶長在不浪河將漢人追兵截住，燕國率隊的是定邊軍都虞侯，左索萬戶長正準備全力殲滅！”

　　“好！哈哈哈——”帖木兒一聲暢笑，“塔娜和左索果然是好樣的！我們馬上剛過去助他們一臂之力！”

　　馬哈林忙揚手道:“帖木兒兄弟且慢！都虞侯在燕軍中是個大官，他帶隊被圍，燕國邊軍定會前來救援！不如先讓左索將其圍而不打，引燕國邊軍來救，帖木兒兄弟則趁機帶人中途伏擊，我則帥勇士們斷其後路，此時再讓左索全殲都虞侯軍隊，屆時我們三方夾擊，將援兵統統消滅在這片荒原上！到時候不但出了氣，還說不準還能順便引出榆林守軍，讓我們進城大大地弄一些財寶！”

　　帖木兒愣了愣，對著馬哈林的肩膀重重地一拍:“哈哈——好！實在太好了！就按照馬哈林兄弟的意思辦！”

　　他轉頭看著那名探馬道:“馬哈林大汗的話你聽清楚了吧?馬上回去告訴塔娜和左索，讓他們按照馬哈林大汗說的意思去做！”

　　??

　　不得不說，管理一座城是件費力勞神的工作，各種大小事物繁雜交錯，尤其是戰後各種事項從出不窮，讓人難以應付。

　　獨孤柔做事乾脆利索，她從早到晚帶著士兵滿城跑來跑去，主要是做一些救助傷員、安撫百姓、維護治安的事務，趙軒則帶人做一些衛生清理、消除瘟疫、修房建屋、掩埋屍體之類的後勤事務。

　　一天的勞累之後，眼見各種事務都安排的差不多了，趙軒獨自一人回去休息，留下陸吾九嬰他們跟大家繼續忙碌著其他事項。

　　蒼涼的大街上，到處都是斷壁殘垣，除了快速走過的士兵，幾乎見不到什麽行人，韃靼人的一場洗劫，給這座邊城留下的，除了無邊的痛苦外，只有無盡的荒涼。

　　通著大街的一條胡同裡，突然閃過去一個身影，趙軒感覺有點眼熟。想了下沒有想起來是誰，於是他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身手十分敏捷，總是機警地望著四周，並能夠輕松地躲過巡邏士兵。他不斷地借高低不同的遮擋物掩飾身形，而選擇的每一處都是極好的隱蔽之所，一看就是個習慣了隱跡藏形的人。

　　他到了一處破敗的民房邊，站在一根跟他一副顏色差不多的房梁下，四下快速一張望，然後閃身進屋。

　　趙軒悄悄走近後窗，整個屋內的全部情景都映入眼簾。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一身黑衣，正熟練地抱著一名尚在繈褓中的嬰兒，一邊溫柔地哄著，一邊用湯匙給他喂著不知道哪裡弄的來奶汁。

　　那名嬰兒似乎跟他很熟，一邊使勁地喝著奶，一邊瞪著黑亮的眼珠望著他，還不時地發出一聲滿足的笑聲。

　　多麽溫馨幸福的場景。

　　“萬師傅，別來無恙乎?”

　　趙軒站在門口輕聲問候。

　　那男子身子突然不可察覺地一緊，左臂腕中的嬰兒向身後靠了一些，右手則微微一抬，離腰間的刀近了些。

　　他抬起頭，一臉疑惑地望著門口的趙軒，不解地問道:“這位小哥您找誰?”

　　趙軒移步進屋，打量了下幾乎已經空空如也的屋子，才轉向他道:“幽州一別，沒想到竟然在此荒涼之地再次邂逅萬師傅，不知道是我運氣好呢還是咱倆有緣。”

　　那男子低頭看看一臉渴求地望著自己的嬰兒，又拿起湯匙繼續給他喂奶。

　　“這位小哥想必認錯人了，在下從沒去過幽州，也不記得跟小哥曾經見過。”他淡淡地道。

　　趙軒緩緩地拔出長刀，一束寒光閃過，使小屋內大亮。

　　“天歷十六年十月，太子經筵當夜，簋街小巷，四名八品高手，兩死一傷一逃，我的侍女如霜重傷，萬師傅現在該記得了吧?”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那男子頭也不抬地道，“我說過了，我從來沒有去過幽州，你要報仇的話，應該找對人。況且——你殺不了我，我要是你的話，就會現在馬上離開。”

　　趙軒笑笑:“看你懷中嬰兒， 雖然應該不是你的骨血，但想來你對他也有些感情。即便我殺不了你，難道我連這個嬰兒都殺不了嗎?”

　　那男子猛然抬頭，眼中閃過比刀光還亮的寒光:“你敢！”

　　趙軒一笑:“很好，你現在終於理解我當時的心情了。你傷了如霜，所以你必須得死，要是你非要拉著這個嬰兒的話，那我不介意他陪著你一起死。”

　　那男子的右手不由握上了刀柄。

　　“卑鄙！”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的人就不會被刺殺了，還是但憑高尚能夠救人一命?”

　　“放過孩子。我們到屋外分生死。”

　　“唉。”趙軒一聲輕歎，靜靜地看著他道，“古人說滄海桑田，果然沒錯，沒想到當年果斷利索行事如風的萬師傅，如今竟然變得如此心慈手軟了。”

　　萬來一愣。

　　“萬師傅難道不奇怪我為什麽會知道你姓什麽嗎?”

　　萬來心裡一緊。他一直在疑惑著這事，當時自己在幽州時明明蒙著面，為什麽這個年輕人不但認出了自己，還知道了自己姓什麽?

　　“我想講個故事，萬師傅一定想聽。十年前，也就是楚國顯德八年，金陵紫金山獨龍阜，一名刀客仗義出手，手刃時任兵部尚書的李綱之子李莫，成功救出了一名六歲男童和他的侍女，萬師傅覺得這個故事如何?”

　　萬來頓時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