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內閣商定,楚帝下了聖旨,決定派使團出使蜀國,對蜀國曉之以大義,讓其撤出鎮坪,賠償損失。既然皇帝和內閣已經如此議定,那任何的反對就沒有了作用。
四月十三日,身負皇命和滿朝重托的使團正式出發,龐大的隊伍經過金陵城西大門鳳儀門,足足花了近一個時辰才全部出城。
鳳儀門外一頂不起眼的小轎裡,一名官員掀著轎簾,看著魚貫而出的大隊人馬,有些忐忑不安。
尹好進京自辯了。
尹好在鳳儀門被出使蜀國的使團阻滯了,才知道原來京城竟然發生了這樣的大事。這樣看來自己的那點事根本就不算事了,更何況,他一路上他早就想好了各種托辭。唯一不確定的就是殷道炎那邊,所以他想著住下後悄悄找殷道炎商量一下對策,做到天衣無縫。
沒想到陪同的刑部人員過於盡職,進城後毫不停留,直接把他帶到了刑部,尹好被限制了外出,只需按刑部要求靜心等候開庭問案即可。中間出了一名司務來問過尹好幾個問題外,再也沒有其他人出現在他的眼前,這讓尹好覺得有些惶恐。
刑部的工作效率很高,沒多久就開始了升堂問案。
宋仁在堂上出示了尹好索賄的物證和人證,要求贛州知州尹好退還索取的三十五萬兩,並解除查封趙家贛州礦場的州令。
尹好鎮定地自辯道,三十五萬兩是贛州商人趙真自願為贛州大旱賑災捐獻,已經入了州衙帳目,有據可查,由於自己急著進京,所以這筆錢仍舊在州衙內,分文未動,如今想必已經影響了賑災,不知多少災民會因此流離失所。
至於查封趙家贛州礦場的事,是因為其礦場死了十幾名礦工,影響了贛州民生,所以州衙才下令嚴懲以儆效尤,跟趙真捐款一事並無直接聯系。
趙真也曾向我行賄,但被我嚴詞拒絕了,我尹某人食朝廷俸祿,豈能為私利所動?真正應該追究的是趙真,意圖腐蝕朝廷官員,才是其心可誅。
宋仁等尹好慷慨陳詞完畢,拿了一張單據在他面前晃了晃,尹好仔細一看,臉微微變色。那是錢莊銀兩來往業務的一張底聯,上面清楚地表明了尹好通過匯票給了殷道炎十萬兩銀子。
宋仁將底聯收回,得瑟地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別說成是贛州府交給戶部的稅銀。
宋仁這話說的很是惡毒,楚國的稅銀什麽時候通過私人帳戶繳納了?
尹好自然不會蠢的那麽說,他想了一會兒道,自己赴贛州上任之初,曾經借過殷道炎十萬兩,經過這麽多年的積攢,總算攢夠了,所以就及時還他了,這多年自己正是靠著殷道炎同年借給自己的十萬兩銀子,才沒有被商人們腐化左右,因而一直對他十分感激。
宋仁大聲道你說的可是實情?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
尹好稍微猶豫了下,點頭說是。
宋仁轉頭向主審的刑部郎中自信地道,大人,我要求殷道炎到堂上對質。
一旁聽審的右都禦史黃景行搖頭道,不用了,殷道炎已經把尹好給的十萬兩上交給了刑部和都察院,並寫了陳詞文書,稱從來沒有與尹好有過經濟上的往來,沒有借他的錢,更沒有借給他錢。
宋仁得意地笑,心說老子早就知道了,
要不然敢要求那個王八蛋來對質? 尹好聽了頓時五雷轟頂,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等緩過神來後,尹好決定坦白從寬。他義憤填膺地道這一切都是殷道炎指使的,然後從頭開始敘述事情經過。
完事後尹好跪伏在地,聲淚俱下,稱自己一時糊塗受人蒙蔽,導致一失足成千古恨,雖非自己本意卻也造成了麻煩和傷害,懇請刑部從寬處罰,自己願戴罪立功,再為皇上和大楚服務幾年,而且不拿一分的薪水。
刑部最終沒有當堂宣判,但趙家對這場官司的完勝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趙家贏了官司,不但追回了三十五萬兩銀子,還解除了贛州礦場的禁令,實在是值得慶祝的事,但趙文安卻沒有慶祝。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就在宋仁得意洋洋地走出刑部大堂沒多久,刑部的駕帖就到了夢回莊園,罪名是因涉偷工減料之嫌致使鎮坪一戰楚軍大敗,將趙文安暫時羈押候審。
於是,趙文安二進宮。
不同的是,這次是刑部的大牢,待遇比西城兵馬司自然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刑部大牢裡,尹好看著趙文安一陣苦笑,原來你就是趙文安啊,原來我們都是別人的棋子啊。
趙文安微笑,原來你就是尹好啊,失敬失敬,其實不管開始怎麽相似,最終我們的結局肯定不一樣。
在刑部極高的工作效率下,在經過了充分的調查後,兵器致邊軍大敗一案很快就開始升堂問案。
因為案情重大,此次主審的是刑部左侍郎章澤,陪審官員是都察院右都禦使黃景行,以及刑部郎中廖凡。
參加本次審訊的還有三皇子熊安,隨侍太監李公公,趙家少爺趙軒,鎮坪守備荊子湘,五軍都督府斷事錢牛等人,著名大狀師宋仁本著重在參與的原則也參加了本次審訊。
宋仁心裡有些緊張,這件案子對趙家來說是生死大案,對自己何嘗不是性命攸關?勝了,自己不但命保住了,還會借此讓自己的名聲如日中天,從此以後吃穿不愁財源滾滾來,可敗了,對方能放過自己嗎?
宋仁想起昨天趙軒跟自己說的一句話,暗歎了口氣,強打著精神,看了沒事兒人一樣跟熊安聊天的趙軒,決心背水一戰。
原本溺愛地看著熊安的李公公,恰在此時望了宋仁一眼,兩人目光一對上,宋仁頓時覺得渾身上下和諧了許多,整個人都精神了。
五軍都督府在大楚建國之初為國內最高軍事指揮機構,如今雖然事事處處受製於兵部,但錢斷事還是充分發揚了主人翁精神和團結協作精神,充分發揮主場作戰的優勢,一開始就旗幟鮮明地提出了己方的論點論據。
“諸位大人,鎮坪一役,我大楚損失了整整八百九十名兵士,何其慘烈也!這八百九十名兵士都是父母的好兒子,妻子的好丈夫,兒女的好父親,都是大楚的好兒郎,卻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讓我們情何以堪?”
“這是為什麽?是我們的兵士不英勇嗎?是我們的訓練不夠嗎?不,都不是!鎮坪大敗之罪完全在於兵器!弓箭粗製濫造,正常情況下一石弓能射二百八十步,而鎮坪一役中的弓箭竟然連一百步都無法射出,刀槍更是不堪,甫一與敵方兵器交接便折為兩段!”
“趙文安作為一名皇商,竟然供應以如此劣質的兵器,致使我鎮坪失守,邊軍損失慘重,實在是欺君罔上,非死無以謝其罪,非死無以正法典!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懇請諸位大人明鏡高懸,治其重罪,以洗九百將士之冤,祭九百將士英魂!”
錢牛很清楚,他面對的是以無賴和不要臉著稱的宋仁,他對宋仁的名聲也聞之已久,所以他必須先聲奪人,在氣勢上壓製對方,然後用各種證據徐徐圖之。
錢牛就是牛,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讓整個大堂都籠罩著一種肅穆和悲情,眾人情感的天平一下子傾斜到邊軍身上,就連熊安也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趙軒。
宋仁沒有感動,他久經各類案件歷練,十分明白在堂上一切都可以作為工具用來攻擊對方,當然包括情感,而錢牛的悲情牌無疑打得很成功。
“大人,”宋仁立即向章澤等人拱手道,“錢大人所言讓學生十分感動,邊軍乃我大楚之柱石,如今遭此慘敗,實在令人扼腕!”
“然——邊軍此次之敗尚未調查清楚,自然不能憑邊軍急報和所謂人證物證就草率定論,害群之馬處處皆有——學生非是詆毀邊軍將領——怎麽能保證此軍報不是有人害怕擔責而惡意編纂?”
荊子湘森然道:“龜兒子你是說老子嗎?”
宋仁也不動怒,微微笑道:“不敢,學生只不過指出了這種可能而已,守備大人何必急著對號入座呢?”
荊子湘氣的說不出話來,抬腳就朝宋仁踢了過去,錢牛一看忙一把拽住,然後牢牢地將他抱住。
“荊將軍稍安勿躁,別中了圈套……”錢牛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兩句,然後又不屑地對宋仁道:“徒逞口舌之利,難成大器!”
宋仁還算機靈,急速後退狼狽地躲了過去那一腳,卻也激起了他的無賴性子。
“學生本來就是個小人物,靠的就是口舌混飯吃,”宋仁冷笑道,“自然比不上荊守備神武過人、招招致命!學生當初還不明白,守備大人如此英武,怎麽還能一夜之間把鎮坪丟得寸草不留呢?”
“如今學生明白了,守備大人之所以能夠棄千名兒郎性命不顧,獨自一人安然無恙地回到京城,不光是因為在戰場上逃命的本領驚人,還靠的是對我們平民百姓敢下狠手的手段!典型的耗子扛大槍窩裡橫!鎮坪陷落,守備大人你居功至偉!”
“你個龜兒子的亂放狗屁老子滅了你!”
荊子湘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推開拽住自己的錢牛,大踏步地衝向宋仁,抓住他的衣襟,揮動著粗糙碩大的拳頭狠狠地砸了下去。
宋仁的小體格那受得了這個,一拳下去,巨大的衝擊力就把他甩了出去,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荊子湘跟步上前,揮舞著拳頭繼續打。
兩旁的武士急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把兩人分開。臨了,荊子湘還不解恨,在拉扯中又踹了宋仁一腳。
掙扎著趴了不大一會兒,宋仁像打不死的小強一樣又站了起來。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帶著血水,一顆牙齒也滾落出來。
“諸位大人都看見了,等本案一結束,學生就會狀告荊子湘蓄意傷人,諸位都是明證!”
“怕你龜兒子個球!老子等著你告!”
“哼!荊子湘,你如此惱羞成怒,是不是被我說中了?鎮坪之敗根本就是你一手策劃,而不是所謂的什麽兵器原因!你為一己私利,罔顧大楚上千兒郎性命,你罪不可赦!”
“反對!”錢牛高聲道,“宋仁分明是蓄意誘導!你有什麽證據?”
章澤一拍驚堂木:“成何體統?雙方拿證據說話!”
錢牛拱手道:“下官這邊的人證有了,就是荊守備和他手下幾名幸存的官兵,幾人都已經在文書上簽字畫押。物證嗎,自然就是堂前這一堆所謂兵器的破爛玩意!”
宋仁整整衣冠,施禮道:“諸位大人可否允許學生問對方證人兩個問題?”
章澤點點頭同意。
“第一個問題,荊守備,你完全確定你所說導致鎮坪大敗的兵器,就是而且只是堂前這一批嗎?”
“那還有假?”荊子湘瞪著眼道,“這是我們幾人和竹溪的守軍一起在戰場上一點點地收集起來的, 在運回京城的路上還遇到了兩幫水賊意圖搶奪,要不是竹溪兵士和沿途衛所護衛,恐怕都到不了京城,足見有人心虛……”
宋仁打斷他的進一步發揮:“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荊子湘揮揮拳頭,毫不猶豫地道。
“好!第二個問題:你完全肯定堂前的這些兵器是出自金陵皇商趙文安家嗎?”
“當然。有交接勘合為證,更何況大楚律所定所有兵器上都必須有打造者獨有的標識,這批兵器上的正是趙家的獨有標識……”
宋仁十分耐心地看著他說完,然後道:“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荊子湘窩火地道:“是!”
宋仁微微一笑,朝章澤等審判官員拱手道:“大人,我問完了。照荊守備所言,只要學生證明堂前的這批兵器並不是由趙文安家生產,是不是就可以說,趙家跟鎮坪之敗完全沒有任何關系?”
章澤、黃景行和廖凡略微思索,相互望了一眼,然後點點頭。
這個推論看起來無懈可擊,可宋仁其實在這裡打了埋伏,按照他的證明,經過嚴格的邏輯推理得出的結論,實際上只能說明趙家與導致鎮坪之敗的兵器沒有關系,並不能直接說明趙家跟鎮坪之敗沒有關系。
錢牛疑惑地看著宋仁,思磨著這家夥又準備出什麽邪招。
荊子湘則有些驚疑不定,難道這王八蛋訟師真能找出這批兵器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