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趙軒從宮中回到家裡的時候,見家裡似乎人人都是愁容滿面,問了陸吾才知道,趙文安午間被刑部傳喚了去至今未歸,理由是對狀告尹好一事協助調查。
趙軒點點頭,沒有說話。
深夜的時候,趙文安終於回來了。
“兒子,事情跟我們原來想的不太一樣哪……”趙文安皺著眉頭道。
趙軒心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出了什麽岔子?”
“圖窮匕見了啊……”
“能有麽事啊,”趙軒呵呵笑道,“我們父子同心其利斷金,管他什麽現了,以他的智商能唬得了咱們嗎?”
“說的也是哦……”
於是趙文安把軍報的事以及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一切說了一遍,然後看著他道:“如此,計將安出?”
趙軒慨歎道:“真是沒想到啊,老高竟然是個純爺們兒!”
司徒晨拍了下他的腦袋,嗔怪道:“高先生是你老師,你就不能對他尊重點?老高老高的,能這麽叫嗎?”
趙軒一本正經地道:“老娘,這您就不了解啦。老,是一個親切的稱呼,是對親人的專屬用詞,譬如我喊您老娘,就是跟您親的意思——當然啦,還有老爹您。所以我稱高先生為老高,就是把他當親人的意思……”
“算了算了,說不過你,你們還是談正事吧。”
“老娘,我再糾正您一個錯誤——高先生的事難道不是正事嗎?您這話讓他老人家聽到該多傷心哪……”
“又皮癢了不是?”司徒晨滿臉笑意地道。
趙軒嚇得一哆嗦,心裡頓時浮現出上次受罰的場景,那一次也是因為自己皮癢,結果在獅子山上上下下跑了十個來回,累得幾乎虛脫,痛定思痛,至今痛感猶在。
“老爹,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汝何惑之有?”
“你說你前陣子又賣房又賣地的,是頭豬也會覺得你已經支持不下去了,後來礦場也被封,還給人行賄了三十多萬買平安,應該是一個子兒也不剩了,只要再稍等等,你就會可能因為缺少現銀而不得不繼續砸鍋賣鐵直到徹底完蛋,可有人為什麽這麽快就直接出殺招呢?”
“是啊,他為什麽這麽著急呢?”趙文安若有所思地道。
“是啊,他為什麽這麽著急呢?他著急是好事啊,一急就容易出錯,我們的機會就來了。這件事的關鍵就在於他們押回來那批作證物的兵器上,所以我們必須……”
“毀屍滅跡!?”趙文安驚喜地道。
趙軒對這個老爹在自己面前裝白癡的樣子很鄙視,這哪裡是裝白癡,分明是把少爺我當白癡呢。
“好啊,那您就毀得徹底點,到時候別人也就可以毀咱毀得更徹底了,人嘛,不就是你毀我,我毀你嘛……”
被看穿本質的趙文安也不介意,嘿嘿直笑。
“這件事還是交給我吧,這年頭連組織都靠不住了,你要是靠得住,母豬都上樹。”趙軒直搖頭歎息。
“汝有何妙計力挽狂瀾於既倒匡扶大廈之將傾?”
“我辦事,您放心。不過話說,老高不是真的那麽生猛?他究竟能不能打仗,有沒有兩把刷子?”
趙軒和趙文安同時滿懷希望地看向司徒晨。
“他能!”司徒晨信心十足地保證。
“那就好。畢竟我們暫時能做的只能先證明清白,而這只能保持於不敗之地,要想取得光輝而偉大的勝利,還得靠老高出奇製勝,所以,老高是我們手裡的核武器呀……”
“何謂核武器?難道比火槍還厲害?”趙文安很感興趣地道。
“何止厲害,那是相當地厲害!與火槍相比,不啻雲泥之別!這麽說吧,火槍一下子可以戳死一頭牛,要是被核武器戳一下,那方圓百裡之內都會化成飛灰!”
趙文安一下子被唬住了,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真這麽厲害?”
“那是自然,我鐵齒金不換誠實可靠小郎君可不是浪得虛名,我說出去的話就像吐出去的口水,一口唾沫一個釘……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讓軍隊的每個士兵人手一件核武器,從此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啊?”趙文安被這個夢想深深地吸引了,然後他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不對啊軒少,你這人手一件和方圓百裡……是不是有點……那個容易把自己人戳死?”
“不會!”趙軒毫不猶豫地道,“我們可以造方圓十裡的,一裡的,半裡的……”
“兒子,我決定了,”趙文安像個暴發戶一樣,甩甩頭拍拍胸脯,豪氣萬千:“老爹我支持你搞核武器,你說要什麽吧,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就在趙家父子這番對話前幾個時辰,也就是下午時分,兵部尚書府上也有一番與之有關的對話。
“這件事我需要一個解釋……唔——”
李綱半倚半躺地靠在竹榻上,微眯著眼,不緊不慢地說完這句話後,發出一聲舒服的輕叫。
一個容貌清秀的丫鬟正在他的腿上推拿著,手法顯然十分熟練,白皙靈巧的小手,在已經有些乾皺的皮膚上來回翻動,一白一棕,強烈的對比構成一幅妖媚的圖畫。
坐在對面杌子上的殷道炎盯著這幅畫面,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這個……下官實在不清楚,以下官看來,不是趙文安這個奸商誇大其詞,就是……尹好私下截留……以目前的情況看來,趙文安誇大其詞的可能性大些……”
“是嗎,”李綱仍不緊不慢地道,“趙文安聲稱給了尹好三十五兩銀票,如今已是人盡皆知,而老夫這裡才收到區區八萬兩,殷主事,你是不是以為老夫已經老糊塗了?”
“下官不敢……下官還是不明白您老的意思……”殷道炎鎮定地道。
“不明白?我看你是明白的很哪,殷大人!”李綱一隻眼張開了點縫,瞟了殷道炎一下,冷笑道,“你要是真的不明白,那你怎麽解釋為什麽明明從尹好那裡收到了十萬兩,卻告訴老夫只有八萬兩?”
殷道炎一聽頓時血氣上升,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額頭,帶出涔涔汗水。沒想到,自己的這點小心思最終還是沒能逃出李綱的法眼。
殷道炎覺得再也無法鎮定了,他慌忙起身道:“下官一時糊塗!請老大人恕罪哪……”
說完見李綱沒反應,於是他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求老大人恕罪!求老大人恕罪……”
“唉,老殷哪,”李綱歎了口氣道,“你說這麽多年了,老夫何曾虧待於你?就拿上次楊家的案子來說,是老夫費心把你保了下來,老夫不求你感恩圖報,隻想讓你留著有用之身,盡心做事……”
“這次的事你出了這麽多力,本來老夫是想等事情一結束就給你幾萬兩銀子花的,可沒想到你竟然私下截留,你真是讓老夫失望哪……”
“下官糊塗!下官糊塗啊……”
李綱擺擺手讓他起來:“如今趙家向刑部狀告尹好索賄三十萬兩,想必是有確鑿的證據,刑部調查之下,萬一尹好口風不緊把你供了出來,聖上盛怒之下,你還能有活路嗎?”
殷道炎一身冷汗,想起皇上所說的嚴懲不殆也包含贛州一案,他驚恐地看向仍然在雲淡風輕地享受推拿的李綱,就像垂死的魚看到了救命的水。
“老大人救我!救我啊……”
殷道炎想到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什麽也顧不上了,他半癱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懇求著李綱。
“罷了,看在這麽多年你還算忠心辦事的份上,老夫就再給你指一條明路吧。”
殷道炎忙收了哭聲,屏氣斂聲地聆聽李綱的指點。
“尹好給你的十萬兩通過的是錢莊匯票,所以刑部肯定會查到這筆錢最終到了你的手裡,好在你剛從錢莊提出這筆錢,還來得及,你離開這以後馬上籌集十萬兩銀子,換成銀票後立即送到刑部和都察院……”
“就說你是剛剛發現尹好不知道為何給了你十萬兩,為證明自己清白,免得被別有用心之人誣陷,影響刑部辦案的公正性,所以你一發現就立即報知刑部,上繳全部銀兩……那邊會有人幫你的……”
“尹好很快就會到京,所以你得抓緊辦這事,否則到時候還是免不了受牽連……”
殷道炎嚅嚅地道:“可……下官去哪裡籌十萬兩銀子呀……”
李綱瞪了他一眼道:“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是是是,下官明白,謝老大人指點……”殷道炎點頭哈腰地道, “不過下官還有一事不明白,不知該不該問……”
李綱看著他,像看一個將死之人一樣,點點頭。
“下官一旦交出了銀子,尹好固然必死無疑,而趙家打的這場官司則有贏無輸,下官不明白大人為什麽要讓趙家贏呢?”
李綱問道:“你幸福嗎?”
殷道炎下意識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明白李綱什麽意思。
“幸福其實是一種對比而生出的感覺,就是得到一些東西,譬如官位不斷地高升,錢財不斷地增長,兒女不斷地長大,這都會讓人感到幸福……”
“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麽嗎?不是一無所有,也不是求不得,而是失去。高官厚祿瞬間無影無蹤,家財萬貫瞬間化為烏有……這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趙家這次是死罪,讓他贏一把又何妨?昨日贏了官司,得意非凡,希望滿滿,今日輸了全部,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這樣他才會更痛苦……”
殷道炎滿心抽搐地離開李府,思來想去地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看來只能對不住尹同年了。
尹同年,我也不想,但只能把你賣了,你自求多福吧,大不了以後清明重陽的時候我在你的墳前多燒點紙錢給你,或者你喜歡什麽先告訴我,到時候我一定燒給你。
殷道炎下定了決心,回頭又望望宏偉的李府,想起剛才李綱那讓人不寒而栗的樣子,突然下意識地問了問自己,是否也需要更多的自保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