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友好而熱烈的氣氛中繼續著,主要的客人都坐在客廳內,趙軒沾高衍的光,也坐在了屋裡。其實在屋外的也不會覺得冷,因為上好的貢炭遍布四處燒著,整個院子裡都暖烘烘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到了該自由發揮的時候了。
所謂自由發揮,無外乎是行酒令,對楹聯,作詩和時事評論,這個時候只能憑借個人才能,尤其是捉對廝殺的時候,主家和他人輕易都不能干涉,否則不但會落埋怨,處於弱勢的一方更讓人瞧不起。
所以當程敏拎著酒壺端著酒杯來到趙軒前時,非但沒有一人干涉,而且大都頗有興致地看著。
“聽聞趙生員一部紅樓夢使金陵紙貴,人皆曰有才,老夫有一事不明:兩火為炎,既然不是醬鹽之鹽,為何加水變淡?”
趙軒不明白,擺明對對子難不倒自己,怎麽程敏還以此開始?堂堂楚國最高學府的一把手,不應該只是這種智商吧?
“學生不敢:二日為昌,雖然不是上蒼之蒼,卻能有口便唱。”
“望江遊,望江流,望江遊子望江流,江遊千古,江流千古!”
“掬月樓,掬月影,掬月樓女掬月影,掬月萬年,月影萬年!”
趙軒順便給掬月樓打了個廣告,眾人會意地一笑。樓女是什麽大家都明白,跟遊子倒也算得上門當戶對。
“十口心思,思國思家思社稷!”
趙軒笑了:“八目共賞,賞花賞月賞秋香!”
程敏喝了口酒道:“雖然工整,卻甚為小氣,況且花月秋香是什麽,怎能對得上國家社稷?”
趙軒拱手認真地道:“大人您身居朝廷要職,每日所思是國家社稷的大事,學生不過是個仰仗父蔭整日嬉戲的小小紈絝,境界上自然相距甚遠……秋香是學生家的侍女,略有幾分姿色,勉強當得上賞字……說起來,學生家中還有一對雙胞侍女,一名石榴,一名如花,不但有傾城之貌,而且才華出眾,大人如果有意……研習學問,學生願將兩女送到大人府上……”
“不用了,你的好意心領了!”
“大人不用急著拒絕,此兩名女子在做對上別有天賦,縱然是千古絕對也能對上一二,若到了大人府上,說不準又為金陵增添一樁風流雅事呢!”
贈婢在楚國是成人之美的常事,若之後能琴瑟和諧,那更稱得上是雅事,所以很多人都一臉羨慕地望著程敏,就連程敏本人雖然不相信趙軒會這麽好心,也禁不住心裡蠢蠢欲動。
貌美如花又才華出眾能夠紅袖添香的侍女具備多合一功能,是個男人都想,何況還是雙胞胎。
“此事不急,”趙軒對著沉默的程敏道,“今日學生恰逢盛會,能與諸位大人把酒言歡,甚有榮焉!不如這樣,請章尚書出一上聯,你我二人對下聯,無論勝負,就此暫罷如何?”
“好!”章澤起身道,“既然由老夫出聯,那老夫就難為難為你們,出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對子:煙鎖池塘柳!”
程敏見章澤出面,知道今日無法沒完沒了地折騰下去,否則就是不給他面子了。又一聽他的上聯乃是千百年來的絕對,知道自己對不上,於是望向了趙軒。
趙軒思索了一陣道:“此聯乃千古絕對,
學生之前冥思苦想數月也未曾有良對,今日蒙程大人提醒,學生忽然想起十年前鎮坪之敗……” “當時家父遭受誣陷,幸得諸大人前輩仗義執言,才使家父沉冤得雪,學生對此一直心存感激之情……”
“當時近千楚國大好兒男埋屍鎮坪,雖首惡伏法,但學生每思之吊之,無不扼腕歎息,如今十年已過,英魂尚在否?”
“因而學生勉強對‘烽滯鎮坪棺’,取其無邊烽火使我大楚鎮坪白骨縱橫之意,謹以此懷念無數為大楚邊疆拋頭顱灑熱血的好兒郎!”
“好對子!”眾人一陣沉默之後,章澤舉起酒杯道,“我提議諸位共同舉杯,第一杯,遙祝為大楚犧牲的無數英魂,與天長存!”說完將酒灑祭在地上。
“第二杯,為了大楚!為了邊關諸將士!”一飲而盡。
雖然在座的大都是文官,但有這麽一個展示自己關心邊疆將士、熱愛大楚的機會,自然都不會放過,何況還有一個強勢的兵部尚書坐在席上,於是眾人也都隨著一飲而盡。
趙軒經此一事,在眾人面前又樹立起謙和、愛國、愛兵的光輝形象,加之以前的多金、才名以及侍讀等形象,再考慮到他雄厚的背景,眾人毫不懷疑他將很快成為楚國的新星之一。
“楚國無人,不意竟使豎子成名!”
就在氣氛將要再次熱烈起來時,一個聲音冷冷地回蕩在廳堂中。
在吸引到足夠的目光後,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青袍男子站了起來,虎背熊腰,長相頗有些威嚴,他巡視四周一遍拱手道:“在下江南雁,大雁之雁,燕國人士,在楚國遊歷數月,今日適逢盛宴,見到楚國諸多賢才濟濟一堂,略略有些失望……所謂千古絕對,在我大燕才子眼中,不過如探囊取物一般!煙鎖池塘柳,炮鎮海城樓,在下對的這個下聯,比那個什麽‘烽滯鎮坪棺’也強了許多!”
眾人一聽頓時群情激昂,楚國的文壇什麽時候輪到燕國蠻子指手畫腳了?
“劃出道來吧……”眾人嚷嚷著。
又來?趙軒實在是煩了這些所謂文人之間的把戲,尼瑪,對來對去花來蕊去的有個啥勁呀,大好的青春留著做什麽不好。
不過這個江南雁可是拿自己打的頭,然後拋磚引玉打倒楚國文壇,自己出頭比較合適,可以讓眾人進退自如,再說自己也不見得會輸,畢竟哥這麽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望著江南雁目空一切的樣子,趙軒決定先出手。
“在下趙軒,金陵人氏,六歲過院試,人送外號‘對穿腸’!當然楚國之內,六歲即為生員者多如牛毛,江兄可有功名在身?”趙軒問道。
“江南雁,幽州人氏,說來也是巧了,燕國十八省人送在下外號‘對斷腸’,江湖漂泊,視功名如浮雲。”
“承讓!上鉤為老,下鉤為考,老考童生,童生考到老!”趙軒嘲笑道。
“一人是大,二人是天,天大人情,人情大過天!”江南雁毫不在意地道,“我來:品字三個口,宜當張口且張口,口口口,勸君更盡一杯酒。”
“晶字三個日,時將無日思有日,日日日,日你三萬六千日!”
眾人哈哈大笑加淫笑,江南雁眼中閃過一道厲色。
終於生氣了,尼瑪,看你不動如山屌了吧唧地還以為你不會生氣呢,既然會,那再給你澆點油。
“再來:二猿斷木深山中,老猴子也敢對鋸?”
眾人又笑。
江南雁很快回道:“一駒陷足汙泥內,小畜生怎能出蹄?”
趙軒一愣,尼瑪,行啊,還是個戰士哪。看來得速戰速決了。
“浮雲撥開,明月出來,天何言哉?”
“蓮萍撥開,遊魚出來,得其所哉!”
“齊楚秦燕趙魏韓,七國稱雄,逐鹿中原,百年風雨,當歸燕一統!”
“熊李段劉孔陳張,十國鼎立,稱霸天下,卅載離亂,獨活楚一家!”
……
兩人你來我往大戰幾十個回合沒有分出勝負,都有些倦了。
江南雁道:“詩詞曲賦乃是小道,與國事無益。我遊遍楚國,見楚人不是玩弄些詩詞歌賦,就是人人拚命摟錢,然後醉生夢死,無人關心國事……反觀我大燕,境內萬眾一心,人人以獻身國事為榮,吾皇聖旨所至,無不一呼百應,如臂使指,若有不從,千萬個人頭落地也在所不惜,故而無所不克!”
“這便是我大楚與燕國的根本區別了。”趙軒歎道,“我大楚上下,無不以民為本,皇上為君之道,首要心存百姓,以百姓之心為心,秉承‘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祖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使百姓各安其業,各逐其好,所以大楚各業才能如此興旺發達,為諸國之翹楚!”
“哼!地利而已,倘使大燕在此,昌盛必然更過之!百姓愚昧無知,唯有在上位者高屋建瓴,使上下宛如一體,集中全部力量,才能成就大業,而百姓為之赴死乃是其莫大的榮耀!聽聞楚國有內閣和給事中之職,且都有封駁聖旨之權,實在是可笑,皇權天授,又豈容臣子反對?若臣子總是封駁,那皇權威嚴何在?如何集中力量辦大事?又何談國運昌盛?”
“按照江先生的說法,權力必須集中於皇上一人手中,可以天下之廣,四海之眾,朝務千頭萬緒,若無內閣百司籌謀商議,而獨斷於一人,即便十事有一事錯誤,日積月累之下必謬以千裡,如此不亡更待何時?我楚國皇上和官員各有所司,且配合提醒相得益彰,自然能保持國家穩定繁榮……”
“燕國的百姓在燕皇高壓之下,不知不覺成了沉默的好人,造成了燕國穩定的假象!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百姓居無所饑無食寒無衣時,必會揭竿而起,到時一呼百應,燎原之勢頓成!即便燕軍強大,最終剿撫全部叛亂,國力勢必遭受重創,此時你還能高談皇權威嚴嗎?還能闊論國運昌盛嗎?”
“我們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楚國把百姓當人……一個國家,如果毫不在意它的百姓,還讓百姓為它赴死,這樣的國家存在的意義何在?就讓它滅亡好了……”
“大膽!”江南雁一聲斷喝,看了趙軒會兒後,穩了穩情緒道,“按你所說,楚國如此愛民,那應該是國泰民安才是,可為何我一路所見流民遍地,餓殍千裡?”
趙軒哧然一笑:“江先生未免有些誇大其詞了。一國一地,乃至一家一戶,能力各有不同,時運、性情也都各有差異,加之天災人禍,致使貧富不均實屬再正常不過,況且我楚國正在縮小這些差距,並配有養濟院、漏澤園等各種幫扶之舉,假以時日必將使民更富國更安……”
“而燕國對此種事絕無解決辦法,在燕國,一切資源和財富的分配都按照權力大小,皇上佔據國內大部分財富,其余宗室、官員次之,百姓則身無長物,青黃不接,這才是真正的赤貧千裡!”
“大燕政體之妙、國力之強豈是你這等黃毛小子所能知曉的?”江南雁微笑道, “縱觀楚國上下,谷米之價是大燕十倍,金陵一套兩進宅院竟達四百兩白銀,是幽州城的十五倍之巨!如此民豈能安居,民豈能樂業,國豈能安泰?”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趙軒道,“谷米宅院之價如此之高,自然有它的道理。需求創造供給,楚國富庶,各國特產無不匯集於此,而百姓錢多,你管它價多高,買得起就行!而燕國之所以價低,卻是人為所致,是滅人欲、涸澤而漁,倘使楚君臨之燕地,必能使燕國民富國安!”
“哼!南人孱弱,又豈能擋得住我大燕鐵騎?”江南雁撇嘴道,“也就只能耍耍嘴上功夫,安敢掠我大燕兵鋒?”
“這也是我們大楚的優勢之一,”趙軒笑道,“若連嘴上功夫都不能耍,如何有政治清明,如何有民安國泰?恐怕連做人也沒什麽意義了吧?”
眾人會意地大笑。
“倒是江先生,區區一介江湖江湖浪子,竟然能夠對楚燕國家大事侃侃而談,如信手拈來,實在讓人敬佩不已!”
趙軒這話就有些惡毒了,在座的都是成精的人物,哪有不明白他話中暗指?於是眾人都用狐疑的眼光望著江南雁。
江南雁呵呵一笑,風淡雲輕地道:“在下常年江湖遊歷,對所見所聞有些粗鄙的見識也不是什麽稀奇事,今日借貴地高談闊論一番也是美事一件,只是讓諸位賢達見笑了,若言語中有什麽冒犯,還請多多見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