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的歷史中,總有一些家族無論朝代如何更替,都能夠屹立不倒,或者受挫後能夠迅速浴火重生,再一次站到時代的前沿,這種長盛不衰的家族一般被稱之為世家。
謝家就是典型的世家,而且是延綿千百年的世家,在楚國幾乎無出其右者。南宮家也算的上世家,不過只有百年多的歷史,與謝家顯然不是一個層次上的。
謝家當代的家主叫謝昊,聽起來是個很牛逼的名字。謝昊是個披著官衣的皇商,主要掌管皇幣內帑,與內廷二十四衙門很熟。除此之外,謝家自家的生意也遍布楚國內外,謝昊的兩個兒子都在朝廷佔據要職,家族中在各地為官的人不少,兩個嫡出的女兒,大女兒謝夢涵嫁給了二皇子,小女兒謝夢佳年方及笄,待字閨中。
謝夢佳的才名趙軒也是聽聞已久,只是他向來對才女這種生物提不起興趣。在他的印象裡,才女或是眼高於頂,沒有男人有勇氣和能力滿足她們精神上不斷升華的各類要求,最終落得如薄命紅顏一樣,每日裡喟歎一些諸如知己難求、難得有情郎之類的情緒;或是視男人為糞土,時時處處必要壓男人一頭方可甘心,最終成為人人仰視的事業型女人。
總結來說,矯情和永不知足是才女的基本特征。
如霜也是才華橫溢,而且幾乎是趙軒見到的女人裡最聰慧的一個,但如霜天真爛漫從不矯情,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懂得知足。
知足的女人容易幸福。
而在如霜看來,自己的天賦並沒有什麽值得稱耀的地方,多懂些東西,能夠更多地幫到別人,尤其是少爺。僅此而已。
趙軒不同意與謝家聯姻,還有一個深層的原因。
謝昊的大女兒謝夢涵是熊泰的側妃,而趙文安顯然是太子熊心的膀臂,而謝昊本人則緊跟皇上的步伐,狡兔三窟之心,路人皆知。這雖然是世家慣用的手段,不過用意也太明顯了些,時機也太早了些。
趙軒本質上還算是個單純的人,對這種搞法十分不喜歡,更不願意自家牽涉到這種爛帳裡。畢竟,朝廷上風雲變幻的,難保這背後有什麽貓膩或見不光的勾當。
而所有原因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時間緊迫,遠水解不了近渴呀。
已經成為金陵第三產業風向標的掬月樓,後台也漸漸為人所知,生意也更加紅火起來。
熊安自從去了邊關後,一直與趙軒保持著書信往來。熊安說一些邊關見聞和兵事,也常訴訴苦,趙軒也是說說自己的一些近況,揀一些風花雪月和開心的事安慰他。
前些日子趙軒剛收到熊安的一封信,與以前的幾封不同,熊安似乎已經適應了邊關生活,言辭之間有了些慷慨剛烈之氣,讓趙軒感慨果然是環境改造人,不由為他高興。
掬月樓的姑娘們在知道了趙軒就是她們的東家後,每次他一來,都像蒼蠅見了血一樣湧上來,放電的哢哢地肆無忌憚,急不可待的抓抓摸摸,趙軒一般也不介意大家嘻嘻哈哈哈地相互佔些小便宜,只是由於擔心萬一不小心按耐不住擦槍走火就不好了,所以他不經常去掬月樓,去一次也是偷偷從後門進出。
畢竟,自己還是個純潔的少男嘛。
趙軒這次到掬月樓是赴宴途中路過,想到很久沒來了,就上去看看。
高首一直給掬月樓當護院,多年來倒也盡職盡責,後來趙軒和熊安商量了一下,給了他一些掬月樓的份子,高首從此更加盡心,連帶著打行的生意也更好起來,他後來還納了一房妾室,是掬月樓的姑娘。 高首簡單匯報一下掬月樓的近況,剛想再說些什麽,就聽窗外一陣喧鬧聲,不由有些尷尬。趙軒擺擺手示意無礙,起身去推開了窗子。
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正喊叫著,爭先恐後地向一個方向湧去,那場面像是狗見了骨頭一般。終點是一個粥棚和兩名傳教士模樣的西洋人。
那兩名西洋人顯然沒有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他們本來還想為流民們分食,結果你推我擠之下,兩人只能退到一旁,一人拿著一把杓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
驚恐之下,兩人好在沒有忘記了自己的任務,其中一人整整衣衫,大聲道:
“知道你們為什麽會流落至此,無衣無食嗎?因為,你們沒有信仰!”
“你們沒有遵守上帝的律法,所以你們沒有自由,你們沒有遵從上帝的旨意,所以你們像迷失的羔羊一樣流浪!”
“你們都是有罪的人,都欠上帝一死!承認自己的罪過吧,不要讓罪永遠追逐著你,上帝必會憐恤你!向上帝坦誠你的罪,成為上帝的信徒吧!”
“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上帝對他子民的愛,永無止息!上帝是仁慈的,信仰主吧,主會讓我們彼此相愛,像兄弟姐妹一般,無論是貧困饑餓,還是刀劍逼迫,我們都會勝利!”
“哈利路亞!我們的主我們的上帝,是萬國之主,萬能之主,但凡信主的,不會住在黑暗裡!”
流民們似乎沒有聽見上帝仆人的呼喚,頭也不抬地繼續搶奪著僅剩的一點米粥,兩人手中的杓子也被奪去舔了個乾淨。
“信上帝能吃飽飯嗎?”有人問。
“上帝的愛無處不在,會善待他的一個子民,讓子民們安然度過貧困,饑餓和寒冷……”
“到底能不能吃飽飯?能我就信!”
……
“我給你一筆錢,”趙軒皺了皺眉,對高首道,“你為這兩名傳教士建一座教堂,然後每月固定捐一些銀兩,讓他們安心傳教……另外,看看這些人裡有沒有能安置的,給他們一些力所能及的營生做,樓裡,打行裡,盡量吧……”
“是,少爺仁慈……”
這次的晚宴是剛剛升為刑部尚書的章澤發起的,據說光原材料就耗費了兩千多兩白銀,足足準備了六七天。宴會邀請了上百號人,尚書就有三個,分別是吏部尚書林瀾,兵部尚書高衍和工部尚書高貢,如果楚帝一到,都可以直接召開朝會了。
趙軒是被高衍拉來的。高衍一心想讓趙軒揚名,這麽大的場合自然不會讓他錯過,況且高衍覺得趙軒遲早要走上仕途之路,提早認識一些官員不無好處。
此時的章澤府中已經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寬敞的前院裡支起了棚子,擺滿了桌椅,客人們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寒暄著,天南海北地聊著,府中的仆役們來回穿梭,為客人準備茶水、點心等一眾所需。
高衍和趙軒到門口,遞上請帖和名刺,管家唱了名。兩人繞過蕭薔,見章澤親迎出來。
高衍忙上前見禮,兩人寒暄了一陣,把臂進了前堂客廳,趙軒這才得空上前施禮。
章澤點點頭,一臉笑意地看著他道:“可曾有字?”
“有,學生之字啟元,乃恩師所贈。”
“啟者,察也;元者,本也,察查萬物之本源,好字……”章澤讚揚了一番,又向高衍道:“盈之兄慧眼識英哪……”
高衍謙笑道:“哪裡哪裡,提攜後輩也是我等應盡之義嘛……”
“哼!”旁邊一聲冷笑傳來。
趙軒扭頭一看,一個半大老頭,不認識。章澤有些尷尬,高衍輕聲對趙軒道:“國子監祭酒程敏。”
“小商賈,穿冬衣,拿夏扇,一部春秋曾讀否?”程敏不屑地道。
趙軒輕輕笑了。他想起了最近京城人所皆知的一件事,也知道了程敏如此譏諷他的原因。
紅樓夢在金陵紅的發紫,以至於士子商賈爭相競購,最高曾經炒到五兩銀子一章,各大印廠書局每日裡等在榮義仁書局門口,等待新章發布,買到後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印刷,然後販賣給翹首以待的各色人等。
閨閣之中此書流傳最為廣泛,少女們沉溺其中而近乎癡,其中最癡的一個就是這位程祭酒家的小女兒。她自從見到此書後,每日裡諸事不做,只是讀紅樓,弄的茶飯不思。
後來她說自己前世就是晴雯, 於是改了原來的名字,要人只須喚自己晴雯。程敏一看這樣哪行,他向來以禮持家,又是國子監祭酒,承擔著教導萬千監生的重任,要是連自己的女兒都教不好,那豈不是成了笑柄?
於是程敏果斷采取措施,焚燒了家中所有紅樓夢,並將女兒禁足,嚴令家中任何人都不得看,傳,談紅樓,甚至日常言語中也不能出現這三個字,違者重罰。
結果此女從此卻更加魔怔,每日嘴裡說著“還我寶玉”之類的瘋話,或黯然望著遠處,或發了狂般地默寫紅樓夢的一些章節詩句,折騰了一陣子,人日漸消瘦,遽爾成疾。
程敏這才慌了神,忙延請名醫診治,卻都道心傷神破,只能另尋他策。程敏無奈,隻好允許她每日看會紅樓夢,病情這才有所起色,只是仍固執地讓人喊她晴雯。
雖然如此,程敏還是恨上了紅樓夢的作者,今天他來章府的主要工作就是想出氣來者。
“怎麽?這麽簡單的一個對子都對不上來?”程敏傲然道,“商賈之子縱然薄有才名,也不過限於寫些世俗話本,終究是難登大雅之堂!”
趙軒見他沒完沒了,一激之下脫口而出道:“老祭酒,生南方,來北地,那個東西還行嗎?”
周圍被他們吸引的人愣了愣,然後哄堂大笑,程敏的臉則騰地紫一塊白一塊。
趙軒感到很無奈。此東西非彼東西,你們怎麽能胡亂聯想呢,真是一幫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