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說的好”,誇讚的自然是趙軒剛才一番為國為民之詞,清亮的聲音中帶著一股江南水鄉的味道,讓人一聽好感頓生,甚至浮想聯翩。
趙軒轉頭望去,那女子一臉仰慕地望著自己,眼神中竟然還帶著一絲癡狂的意味。怎麽會是這樣?難道就因為剛才的一番慷慨陳詞,死死迷住了這個小妞?
“媽的,小白臉就是受歡迎……”林之揚一如既往地嘟囔著感慨。
“少爺,那女子好像認識你。”如霜小聲在趙軒耳旁道。
趙軒點點頭。這女子雖然體態輕盈,眉宇間略帶著一絲英氣,流露出大家閨秀頤指氣使的氣質,而癡癡的眼神夾雜著不易察覺的幽怨,使她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小媳婦兒,正在家門口注視著將要離開身邊的情郎。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她。
周圍的圍牆後響起一陣細微的悉悉索索聲,偶爾伴著幾聲兵器摩擦聲,遠處的巷口也傳來整齊的步伐聲。
順天府?兵馬司?還是?
“少爺我才名遠播,又年少多金風流倜儻,要是沒幾個女子仰慕還不正常了呢!”
“哎,拜托,給我們這些人留點面子……”林之揚幽怨地說著,突然眼珠一縮,機警地向四周望了望。
“咦,老單,你怎麽在這裡?”
來人是刑部總捕頭單招,有“小諸葛”之稱,據說此人沒有破不了的案,因而年僅三十歲就當上了刑部的總捕頭,是尚書章澤頗為倚重的左右手。趙軒曾經在幾個場合上見過他幾面,算得上是點頭之交。
單招在林之揚耳邊輕輕耳語了兩句,林之揚點點頭,又慢慢湊到趙軒耳邊嘀咕了幾聲。
趙軒六識敏銳,單招剛才說的他已經一字不漏地聽清。
北燕奸細?難道是李承安的人沒來得及撤出?
“子實,你先走吧,我還有家人在這裡,再說我們同時走難免驚動北燕秘諜,影響了單大人的布置反而不美……你放心,我的侍衛豈是吃素的?”
單招不由看了趙軒一眼,他久聞趙軒才名,但向來覺得他不過是只知道讀書寫書的文弱書生而已,何況單招年輕而處高位,平日做的是偵查緝拿這些實打實的學問,所以雖然有幾面之緣,也從未想過與他深交。
而此時趙軒表現出來的鎮定、膽識、大局觀以及對家人和朋友的情義,確實讓人刮目相看。
但願你不是逞強,單招衝他點點頭。
林之揚猶豫了下,又堅持給趙軒留下了自己的兩名護衛,才向轎子走去。
就在林之揚彎腰準備進轎、眾人的目光剛從他身上收回的時候,從災民中飛出一個灰色的影子,夾雜著泥水,瞬間到了了林之揚面前,兩名最先發現不對的侍衛忙上前攔截,卻只是稍微阻滯了一下,就被來人重傷在地。
灰影去勢不減,一把將林之揚的衣領,一把鋥亮的匕首橫在他的脖子上,然後拽著他退到牆邊。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甚至連退走的位置都挑的十分合適,既可以避免陷入重圍,以他的功夫又可以輕松越過身後的高牆,然後瞬間隱入民宅之中。
是個高手啊。
“原來是蘇統領親至,
怪不得這麽多天我們抓到的都是小米小蝦,這麽說,前幾日牛股街暴亂和燈市口大火都是蘇統領的傑作啦,有蘇統領運籌帷幄,想來貴國二皇子已經離開大楚了吧?” 單招上前走了幾步,淡淡地說著,似乎對於林之揚被劫持絲毫不關心,而林之揚除了臉色變了變,也一直沒有說話。
兩旁民宅的窗子打開,探出兩排黑幽幽的強弩,對準了整個巷子裡的人,人群一陣慌亂。
蘇無言將身子望林之揚背後隱了隱,四下看著尋找對策。
單招揮揮手,巷子兩頭的幾名捕快齊聲高喊:“刑部、順天府奉旨捉拿燕國奸細,所有人雙手抱頭,找到街坊鄰居熟人靠北蹲下!發現生面孔的立刻報告,否則以謀反罪論處!有妄動者,殺無赦!”
捕快身後跟著幾列士兵,人手端持著一架精致的強弩,對著所有可疑的人,巷子裡多了更多肅殺之氣。
蘇無言心裡一緊,對方能夠在這裡找到自己,顯然是有人泄露了消息,看這架勢是想一鍋端了。
“蘇統領總領燕國在我大楚諜報,一向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能得一見,足償單某心願……”單招拱手道。
“承讓!單總捕的大名蘇某也聽聞已久……”
“不過素聞蘇統領才智過人,且為人雅量高致,為何今日卻做出劫持人質這等下流之事?難不成傳聞有假,或者燕國人都是徒有虛名之徒?”
“激將法對我沒用。”蘇無言冷冷地道,“我手上的人可是吏部尚書的獨子,你要是不想烏紗和項上腦袋不保,就準備兩匹快馬送我出城,看不到追捕的人後我自然會將林公子釋放,到時候你也有個交待,保住了吏部尚書獨子,說不準你還能官升一級。”
單招淡然一笑:“我接到的任務是緝拿燕國奸細,在任務面前一切都要讓步!且不說你手上的人是不是林公子還在兩可之間,即便是,只要能抓住你蘇統領,足能以功抵過,何況他能夠為楚國京師穩定而死,也算死得其所,皇上和林尚書自然不會歸罪於我……如今蘇統領已是插翅難飛,如果釋放人質還有的可談,何必弄得魚死網破呢?”
“廢話少說,趕快給我準備快馬!”蘇無言的匕首緊了緊,在林之揚的脖子上留下一條血痕,“否則隻好讓林大公子陪葬了!”
林之揚疼的大呼:“啊——籲——別別別,好漢別殺我,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又轉頭衝著單招喊道,“單招你個王八蛋!快去備馬!少爺我要是有什麽閃失,你也好過不了!”
單招不知道從哪裡弄了張凳子,好整以暇地坐下,對著林之揚冷笑道:“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混吃等死的一介紈絝而已,敢給本官下命令?本官拿的是朝廷俸祿,辦的是皇差,別說是你,就是林尚書親至,也無權命令本官!”
“王八蛋!單招你這個王八蛋!”林之揚怒吼道,“等少爺——啊……血!?”
林之揚突然覺得胳膊一涼,低頭一看,汩汩的鮮血冒了出來,頓時大叫一聲,兩眼泛白,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肥碩的身子往下一滑,蘇無言就知道他是真的暈了,下意識地伸手去扶,而此時一把飛刀和一枚玉簪衝著他的臉頸急速飛來,時間點卡的正好,無奈之下,他隻好揮匕首將兩件暗器格飛,而幾乎同時,單招箕大的拳頭到了他的面前。
玉簪是如霜的,而飛刀的主人讓趙軒吃驚不小,竟然是那日在城外被林之揚調戲的那個紅衣姑娘,而這一飛刀也讓趙軒看出來她竟然有八品的水準,雖然她出刀的時候在刻意隱瞞著自己的實力。
難道林之揚這小子的魅力已經開始升華了?
而那姑娘站的地方,居然是皇商沈家的粥棚,在她旁邊小心陪著的正是沈家的老管家沈三。沈家十年前一蹶不振,嫡子沈放慘死,直到近既年才開始好轉起來。只是即便如此,他們怎麽能請得到這麽年輕的女高手?
大楚能夠培養出這種高手的家族或世家很多,但是女性就少了許多,不過要弄清她的底細並不容易,畢竟她是個八品的高手。
如霜也是滿臉疑惑,不是因為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子在功力上足足高了一成還多,而是她的手法,怎麽跟自己的這麽相像?兩隻暗器像兩張網一樣,封死了蘇無言其他全部的可能,默契的像同門姐妹。
蘇無言心中歎息,知道大勢已去,自己與單招在功夫上看起來不相上下,為今之計只有拚上一死,將單招殺死或重傷,不辜負朝廷對自己的一番栽培,而帶來的兄弟或許還有可能乘機逃走幾個。
蘇無言滿臉決絕,用的都是兩敗俱傷的招式。
而單招救到人後並不與蘇無言纏鬥,馬上瞅了個機會退到遠處,使他獨自一人暴露在幾十架強弩之下。
一架強弩連環二十支短箭,這種情況下,恐怕只有宗師級的人物才能安然無恙地離開吧。
蘇無言仰天長歎,沒想到縱橫一生,竟然會命喪於此,實在有些窩囊。
一張紙片平平飄來,蘇無言結果一看,頓時面如死灰。名單上寫著十幾個名字,幾乎囊括了三分之一在金陵的燕國密諜骨乾,而這些人大部分都在現場,這都是他多年的心血啊。
蘇無言的手微微抖了抖。
“什麽條件?”他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生難死易,活著需要的勇氣更多。”單招輕輕道,“我只是要你活著,作為交換,我給名單上的人一天的時間離開金陵,一天之後,刑部會發布海捕文書,公開追緝。”
“我憑什麽相信你?”
“這個名單是刑部獨立調查所得,只有我與章大人知道。你可以不相信,但是我建議你賭一把。”
“你就不怕一天后我自盡身亡?”
“你不會的,堂堂密諜統領,既然選擇活著,又豈會輕易放棄?”單招搖搖頭,“況且一天后錦衣衛就會接手,在詔獄裡,你會發現,死其實也是件很難的事……”
“久聞單捕頭一諾千金,好,我答應你。”
一天時間應該足夠了,以這些密諜的能力,肯定能夠隱匿行藏。
“統領不可!”
一名小夥子押著一名白衣女子從人群中出來,大聲喊道。趙軒不由搖頭,被挾持的正是剛才喊“好”的那名白裙女子,好歹也是自己的粉絲,也不得不救啊。
“十四!”蘇無言痛聲喊道:“你太讓我失望了!難道你不明白我這麽做就是為了讓你們活下來嗎?活著,才有希望!”
聲音在整個巷子裡飄蕩,震得近處的窗子嗡嗡直響。
“統領您活著我們才有希望啊……”
單招輕輕搖頭,將急速撞向自己的女子順手撥向一旁,然後抬腳將隨之而來的那名小夥子踢飛。
他不明白,這種人為什麽會覺得這麽幼稚的聲東擊西會成功,或者明明知道不能成功,卻為什麽還選擇這樣去做。
小夥子一口鮮血噴塗,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他嘿嘿笑了幾聲,滿嘴的紅色看著淒慘恐怖。
他跪起來,向北方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後轉向蘇無言咧嘴一笑,俯下身去,然後再也沒有聲息,嘴角流出的血很快變成了黑色。
蘇無言面無表情,靜靜地看著他。
“你是一條漢子,可惜不是一個好的密諜。”
被單招順手推開的女子向自己方向飛來,如霜一抿嘴,向後退了一步,趙軒笑笑,隻好上前兩步將女子接住。
踉蹌了兩步,定住身形,趙軒頓時覺得滿手的柔軟,左手感覺尤甚,於是他忍不住捏了兩把,沒想到竟帶出一絲呻吟。
大感意外的趙軒忙把她放下,女子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害羞,臉和脖子都變成了粉紅色,讓人大起憐意。
“小女子姓程,多謝公子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