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一場寒。
顯德十八年的夏末秋初,天氣本就不怎麽暖和,一場大雨過後,氣溫驟降了不少,金陵城的百姓們都很自覺地加厚了衣服,大戶人家甚至開始在家裡燒起了紅紅的炭火。
這場雨挾裹著大風,陣勢委實有些驚人,夢回莊園裡有棵三十年的大樹被連根拔起,想來,城中遭災的民眾也不會少到哪去。
每當這種時候,官府會派人提供臨時棚戶、飲食和衣物賑災,而很多大戶人家也設立粥棚,為災民提供幾日基本的食物。
同諸多的權貴和富商一樣,趙家也有施粥的傳統,更何況本身還是皇商,略沾了些官方色彩,賑災也算是應盡之義。
趙軒也起了個大早,除了想去賑災現場幫忙外,還準備去找肥肥林之揚算帳。昨日之事讓他糾結了半個晚上,還是沒搞清楚這個家夥為什麽那麽做,到底受誰人之托。
羊油巷和蒜苗巷是城西受災最嚴重的地方,這裡雖然離國子監不遠,卻大都是些老舊房子,根本禁不起整夜的狂風驟雨,倒塌了一大片,有不少人在熟睡中被倒下的房子活埋,再也沒有起來。
沒來得及穿上衣服就跑出屋的人,隨便在身上緊裹了些東西保暖,卻仍擋不住早晨夾雜著濕氣的涼風,打著冷顫,發紫的嘴唇哆嗦著,偶爾的一些交談聲,幾乎都是以沉重的歎氣聲開頭或者結尾,遠處,近處,不時傳來或撕心裂肺,或斷斷續續的哭聲。
炊煙被風卷著,散落在人群中,彌漫而飄忽,那是熬粥生火冒出的煙。插著各色旗子的粥棚在各處排開,各家的人忙碌著,為翹首以待的災民分發著米粥和衣物,秩序井然的沒有絲毫混亂,以至於兵馬司的不少官兵也加入了幫忙分發的行列。
牛皮雨靴踩在滿是泥濘的街上,趙軒沒有讓自己泛起一些無謂的情緒,找到了自家的粥棚,很自然地忙乎起來。
等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小半天的時間。那些誠摯的問候,真心的感謝,讓人心裡覺得暖暖的很舒服。
陸吾拿著一小袋地契湊上前來,一上午的功夫從他手裡花出去兩萬多兩,激動得一雙小手止不住地顫抖。
“少爺,一共一百一十份,兩個胡同倒塌房屋的地契絕大部分都在這裡了……花的真刺激啊……”
趙軒點點頭道:“先收好,更刺激的還在後面。”
陸吾興奮地問:“少爺,我們後面怎麽乾?”
趙軒瞟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下沒有說話,心裡邪惡了。
陸吾收好地契,敬畏地看著少爺,越發覺得高深莫測。
少爺就是少爺,竟然趁著房屋倒塌的時候,想到把這周邊的地契讓大家心甘情願的交出來。雖然他想不明白這些已經完全不能住人的破房子有什麽用,但少爺的心思自己哪能輕易猜到?況且……一擲千金的感覺真爽!
趙軒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個碩大的臉龐吸引。於是他笑了,笑的很開心,不得不說,自己的運氣實在是好的爆棚。
“肥肥!”
剛要鑽進轎子的林之揚聽到這個稱呼心中大怒,誰他娘的吃了雄心豹子膽敢這麽稱呼自己?接著他很快意識到這個聲音的主人,慌忙放下轎簾,連聲催促轎夫起轎,準備逃之夭夭。
只是哪有那麽快?腳步聲到了轎前,林之揚隻好無奈地重新掀開轎簾,費力地把肥大的身軀挪了出來,臉上瞬間綻開一朵燦爛無比的菊花,每個花瓣都洋溢著歡快和喜悅。
“呵呵……牛人兄!真是巧啊……牛人兄也是來幫著賑災的嗎?”
趙軒也笑眯眯地道:“是啊,實在是太巧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子實兄如此匆忙,這是要到哪裡去呀?”
“嘿嘿,本來想在這隨便看看,這不老爺子派人找,兄弟這就先回去了,畢竟不能讓老爺子久等不是?啟元兄周濟災民,是大大的善舉,是百姓之福哪……既然如此,那兄弟就不多打擾了,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林之揚說著肥胖的身子又往轎子裡挪動,趙軒一把拽住他,笑道:“相逢就是有緣,我這邊事已了,說起來我也好久沒給林伯父請安了,正好我隨你回去,待給老人家請過安後,咱哥倆找個地方喝上兩杯……”
林之揚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有些愁苦地道:“我也想與啟元兄小酌一番,但今日委實有些不方便,不如改日吧,改日我在百花樓設宴,咱大大地玩一場!”
趙軒瞪著他戲笑道:“改日就免了吧,目前我對你沒什麽興趣,何況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最好……你身上有些不方便?不能吧,我記得你上個月不是今天來的呀,難道不規律了?”
如霜在一旁抿著嘴笑了,陸吾看著林之揚,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通紅,忙轉過身去。林之揚看著趙軒,一臉的幽怨。
他剛想說話,一名頭髮雜亂、滿身泥巴的婦人走上前來,怯怯看了看眾人,最後轉向陸吾,用不大的聲音嚅嚅地道:“陸先生……您……還收房契嗎?”
一名男子懷裡抱著一個大約兩歲的女孩,另一隻手還牽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男孩,站在不遠處望著這邊。陸吾認出來這是剛才想賣房給自己而沒有賣成的一家,自己給他家的房契作價二百兩,這是個很好的價格,可那男子嫌給的少,最終沒賣,沒想到不大會的功夫他們又找上來。
陸吾有些惱火,心虛地看了趙軒一眼,對那婦人道:“這位大姐,今天我帶出來的銀子都花完了,恐怕買不了你家房子啦……”
那婦人的眼裡閃過一絲黯然。
“但——我家少爺慈悲,你要是真想賣的話,一口價——一百八十兩!”
一百八十兩在羊油巷算是比較公允的價格。婦人愣了愣,喏喏道:“剛才……不還是二百兩嗎?”
陸吾嘿嘿冷笑道:“你也說那是剛才,當然跟現在不一樣了,一百八十兩不還價,想賣就賣,不賣拉倒!”
婦人眼裡頓時噙滿淚光,她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拽住陸吾的袖子,哀求道:“陸先生……您行行好,二百兩買了我家房子吧,求您了……”
陸吾後退了兩步,嚷道:“有話說話,別拉拉扯扯的,你也不看看,就你們家那房子倒的片瓦不剩,一百八十兩還是你們賺了!你們也晃半天了,有出比這個價高的嗎?”
一句話擊碎了婦人全部的堅持和希望,哇地一聲,她崩潰般地大哭起來。
一直注意著這邊的男子跑了過來,一邊伸手去拽自家女人,一邊怒道:“走!這房子咱不賣了!”
婦人一手抓住男人的衣袖,另一隻手使勁捶著男人的胳膊,哭罵道:“不賣……大人受得了,可孩子怎麽辦?見賢到了該念書的年齡了,思齊還得喂奶,沒有錢吃什麽喝什麽,沒有錢怎麽供孩子念書?!”
男人一聽頓時就蔫了。沒有錢,光是眼下的生計就成問題,更不用說以後。
婦人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轉過身,衝著趙軒噗通一聲跪倒,咚咚咚磕了幾個頭,一邊磕一邊泣聲道:“少爺,求求您發發慈悲,買了我家房子吧……求求您!求求您大發慈悲……”
一雙纖塵不染的小手出現在婦人面前,她抬起頭,一陣恍惚,止住了哭聲……是天仙下凡嗎?她心裡一陣疑惑。
如霜把婦人扶起來,柔聲道:“大嫂您放心吧,少爺會買你們家房子的。”說著瞪了陸吾一眼。
陸吾撓撓頭,訕訕地對婦人道:“你們帶上地契和作保的中人隨我去官府過戶吧,也就是我們家少爺和姑娘心腸好,要不然……”
趙軒拿扇子敲了下陸吾的腦袋,笑罵道:“廢話真多!”
婦人和男子千恩萬謝,隨著陸吾去了。
“奸商哪,果然是奸商哪,竟然籍天災斂財……”林之揚搖頭歎道。
“子實兄何出此言?”趙軒本不想辯解什麽,但林之揚這話傳出去肯定對趙家不利,於是就故意問了一句,準備辯駁一番。
林之揚分析道:“此處地利人和,旁邊就是西城兵馬司,等於請了免費的護衛;放個屁的功夫就能到北面的國子監,東南走兩步,就能聞到秦淮河的胭脂香味,馬撩幾下蹄子就能到長安街……不管是蓋住宅還是商鋪, 轉手就是三倍以上的利潤啊……”
見他頭頭是道的分析中夾雜著無奈,羨慕不一的情緒,趙軒哧笑道:“這恐怕是你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吧,想來你也收了不少房契吧?”
林之揚嘿嘿一笑,毫不掩飾地默認。
“這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怎麽能說是籍天災斂財呢?”趙軒正色道,“百姓流離失所,粥棚賑災只能解燃眉之急,對其以後的生活卻沒有實質好處,古人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們把倒塌的房子買下,他們拿到的錢足夠在近郊買一套房子,四口之家生活個三五年不成問題,或者做點買賣營生糊口,同時也避免其淪為流民,危及京師安全……”
“所以這是一件於國於家於我們自己都有利的多贏之舉,是我們對朝廷的拳拳之心哪……”
林之揚小眼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才合上。他歎道:“牛人哪,你特麽真是個牛人哪,讓你這麽一說,我覺得自己高尚了不少……軒少,為了朝廷,不如我們把這裡的全部房契都拿下來?”
這兩條巷子並不是全部房子都倒塌,即便全部倒塌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想把房契賣掉,所以要把全部房契拿到,肯定少不了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趙軒白了他一眼道:“好啊,那第二天你就在家等著都察院彈劾你老爹吧!”
“說的好!”
一名年輕女子,一口江南糯音,一襲白色長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