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死淫賊……”

　　房門被一腳踢開，獨孤柔見趙軒抱著個女子衝了進來，立馬就要發飆，話一出口，卻發覺趙軒竟然滿身是血，臉猙獰的嚇人，而他懷裡抱著的是如霜姑娘，臉看上去一片灰敗之色。

　　“快救如霜……”

　　趙軒一見到了獨孤柔，緊張了半晚上的神經微微一放松，乾巴巴地喊了一聲，那話音連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頭一陣不可遏製的眩暈，身子晃了晃就撲通跪在地上，直接暈倒過去。

　　趙軒頭一會遇到這種高手的狙殺，心神耗費巨大，而他又三次強提真氣，全憑一口氣強撐著，一路上小心謹慎四下防范，等到了獨孤柔房間時，體內已經是人去樓空。

　　獨孤柔見他即便暈倒時仍不忘小心翼翼地抱著如霜，不讓她磕碰在地上，心中生出一絲溫軟。

　　“都愣著乾嗎?還不去請大夫?”獨孤柔見兩人都倒在地上，一邊過去扶起如霜，一邊吼著，“侍劍，快去把爺爺請來！”

　　……

　　在金陵一片一望無際的莊園裡，天高雲淡，和煦的陽光溫暖地撫摸著一寸土地，遍地的鐵線蓮含苞欲放，蔓延到天的盡頭。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在莊園裡跑來跑去，歡快的笑聲飄蕩在四周，跑累了，兩個人並肩躺在地上，安靜地說話。

　　“如霜，你長大了想做什麽?”

　　“如霜要一輩子伺候少爺，保護少爺。”

　　“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怎麽保護少爺?”

　　“我要會很多很多的東西，少爺懂的我也要懂，這樣少爺孤獨的時我就可以陪少爺聊天;少爺不懂的我也要懂，這樣少爺有難處的時候，我就能幫上少爺啦……”

　　……

　　一晃兩人十幾歲。

　　“如霜，少爺教你個新遊戲吧?”

　　“少爺又騙人……”

　　……

　　突然間狂風暴起，瞬間烏雲蔽日，一劍飛來，刺入如霜身體，原本肌膚勝雪、嬌嫩羞花的她，頓時面色慘白，嘴角不住地流著鮮血，手緊緊地抓著趙軒，像玄武湖中的水一樣清澈的雙眸，充滿了絕望和不舍……

　　“如霜——”

　　趙軒一聲大喊，猛然起身，才發現是做了一場夢，冷汗早已濕透全身。疼痛感布滿了全身上下，一陣反胃的感覺上湧，“哇”地吐出了一口血，胸口的窒悶才消除了大半。

　　“你怎麽樣?還沒死吧?”

　　趙軒這才發現獨孤柔站在床邊，他跳下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聲道:“如霜呢?她怎麽樣了?”

　　“你——放手！你弄疼我了！”獨孤柔感覺那雙手像鋼爐中用的火鉗子一樣，捏得自己的骨頭都快斷了，她用力地推打著趙軒，卻無法掙脫開，“她沒事了！你快松手，我帶你過去！”

　　此時天還未亮，房間內點著兩盞琉璃油燈，跳躍的燈火使整個屋內顯得晦明不定，如霜靜靜地躺在床上，比平常更安靜。她仍然昏迷著，好在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

　　趙軒快步走過去，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塞了塞被角，然後雙手握住她有些發涼的小手，滿是擔憂地看著她。

　　“如霜，苦了你了。”

　　獨孤柔見趙軒竟然當著自己的面親吻如霜，

頓時臉上一陣微燙，暗暗鄙視了他一番，轉身準備離開，臨走前卻又忍不住好奇，偷偷瞟了兩人一眼。到了門口聽見趙軒跟如霜說話，獨孤柔竟然鬼使神差地停下來，站在門外豎起耳朵偷聽。　　“如霜，你真是個傻孩子。”聽趙軒輕輕地說著，獨孤柔感到了他話中飽含的情意和憐愛，禁不住對如霜產生了一絲豔羨。

　　“我知道說這些也沒用，下次你還是會這樣做。”趙軒微微苦笑著，“但我還是要說，你以後一定要愛惜自己，不能再以身犯險，因為我承受不了沒有你的日子……當時看到你的樣子，我的心像一下子垮掉了一半，而另一半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那時候我就知道，如果失去了你，就算我得到了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

　　趙軒看著她發乾的嘴唇，拿起床頭的溫水喝了口，然後嘴對嘴地給她慢慢渡了進去。

　　“這麽多年，都是你在伺候我，照顧我，我卻從來沒為你做過什麽，甚至連杯水都沒給你端過……我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照顧，然後慢慢地變成了習慣，好像天生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似的……我這麽欺負你，你卻從來沒有任何抱怨，還總是想法設法地讓我每天都過的開心、順利……”

　　趙軒溫柔地捋了捋她有些凌亂的頭髮，仔細地一點一點地弄順。

　　“如霜，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沒有你在我身邊，我真的不行……況且我答應過你的，要帶你看盡這世間的繁華似錦，你也不想主子我失信是不是?”

　　“如霜，你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的命，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你擅做主張，永遠也不能離開我……”

　　“呵呵，如霜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經常捉迷藏的事?有一回我藏你找，結果你半天沒有找到我，最後急得都哭了，你說你以為我不要你了，我怎麽會不要你呢?後來你知道了我是故意的，就兩天都不愛搭理我，我費了好大勁，又道歉又給你買好吃的，好容易才把你哄好了呢……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戲弄高先生那回……”

　　“還有一回，我們……”

　　……

　　天微微亮了，院子裡的露水有些重，幾株細長的小白樺樹，葉子已經稀稀拉拉，枝頭上濕漉漉的，一陣秋風吹過，跌落下來幾滴，在寂靜的凌晨，能夠清晰地聽到與地面接觸的聲響，更增添了瑟瑟寂寥之意。

　　雖然屋裡有兩名丫鬟在照顧如霜，但趙軒還是留下來陪著她。從屋裡出來，他靜靜地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小院裡的那幾株白樺，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獨孤柔站在一旁，看著這個似乎在一夜之間成長為男人的少年，越發覺得捉摸不透。

　　在自己面前滿嘴花花，一副不著四六的淫賊相，在長輩面前成熟穩重、一本正經的士人君子樣，在侍女如霜面前情深意重、情感動天的真情流露……

　　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喂——”

　　獨孤柔微微揚了揚頭，心情複雜地喊了他一聲。

　　趙軒仍然怔怔地坐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

　　獨孤柔知道他心情不好，破天荒地沒有發飆，而是坐在他的不遠處，看著他。

　　“你不用擔心，如霜是爺爺親自診治的，她一定會沒事的。”

　　“獨孤小姐，謝謝。”

　　這家夥還是頭一回這麽正兒八經地跟自己說話呢，獨孤柔感覺好多了，至少他還沒有到不可救藥的地步。

　　“不用，我跟如霜也是朋友。”

　　“獨孤小姐，我們好好說會兒話行嗎?”

　　獨孤柔點點頭，這家夥不油腔滑調了，就變的看起來成熟老練了，倒讓自己一時間覺得有點不適應。

　　“獨孤小姐，你們家跟緹騎關系怎麽樣?”

　　“當然很好啦！”獨孤柔露出一絲得色，“獨孤家在燕國是數一數二的家族，與緹騎關系還能差得了?何況魏叔叔那麽疼我，當初我能找到你這個死……也是魏叔叔告訴我的呢。哼，也不知道是哪些不開眼的東西，竟敢在幽州城內隨意殺人，還把如霜傷的那麽重！你放心，我一定會去求魏叔叔查清楚這件事的！”

　　趙軒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這樣看來，獨孤柔並沒有接觸到獨孤家最核心的東西。獨孤南提供經筵的消息，獨孤文錦兄弟倆中途退場……種種跡象都表明，即便獨孤家沒有殺死自己的意思，也與今晚的刺殺有著莫大的關系。

　　而當時自己抱著重傷的如霜，在偌大的幽州城，並沒有可以安全落腳的地方，唯有賭一把，而且把賭注壓在了獨孤柔的善良上。至少目前看來，是賭對了。

　　“喂——你在想什麽呢?”獨孤柔看著一臉思考狀的趙軒，眉頭微微一皺，突然驚一聲驚呼，“你不會懷疑是緹騎派人乾的吧?不可能！我從來沒想過讓魏叔叔殺死你……”

　　趙軒看著她，認真地道:“怎麽會呢?我一開始就知道，你心地善良，從不會濫殺無辜，又怎麽會讓別人去刺殺我呢?”

　　獨孤柔看了看他，聽出了他話裡的另一層意思。他否認了自己派人刺殺他的可能，卻沒有否認緹騎刺殺他的可能。可是，魏叔叔怎麽會無緣無故地刺殺一個楚國人，而且是孔小二的關門弟子?

　　沉默了一陣， 她清澈的雙眸看著趙軒的眼睛，直直問道:“當時??你怎麽會來找我求救?”

　　趙軒自然不會告訴她，這是他無奈中的最優選擇，更不會告訴她，如果一旦發現獨孤家也是這次刺殺事件的幕後，那自己可以就勢挾持她做人質，以求他們幾人順利脫身。

　　於是，他也盯著那雙沒有受過任何汙染的眸子，萬分真誠地道:“在燕國，我隻信得過你一個人。”

　　獨孤柔覺得他的目光有種熾熱的感覺，不由回避地望向別處。然後，她看到了如霜房間的窗子上，仍然透出一絲燈火的亮光。

　　她突然覺得特別羨慕如霜。如霜雖然是一個侍女，但她忠心耿耿為趙軒著想，也得到了趙軒全心全意的深情厚愛，這是一種堅若磐石的關系。

　　或許這樣的女人最幸福吧。一個女人，無論貴賤美醜，只要找到了那個把她視若珍寶的男人，那她就是一顆璀璨奪目的珍珠，能慚西子，足愧王嬙，縱然芳華刹那，也足以羨煞世人。

　　即便這個男人在自己眼裡，還是那個賤賤的死淫賊，但他能把如霜視若珍寶，如霜為了他能豁出性命。如此，夫複何求?

　　“你是怎麽打算的?”獨孤柔情緒有些低落。

　　趙軒看著院內秋風打落葉，目光穿過了獨孤府的院牆，輕聲卻清楚地道:“不管是誰做的，他現在後悔也晚了。”

　　沒有豪言壯語，卻有金石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