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們?”

　　獨孤柔在一陣震驚之後，怒不可遏地吼道。她實在想不到，這人竟然還有如此辣手無情的一面，殺人如屠狗般，片刻間變成了一個嗜殺如狂的屠夫。而他看著鮮血直流的現場時笑吟吟的樣子，讓人不寒而栗，獨孤柔心中因其對如霜一片深情而對他產生的一絲改觀，頓時一下子消失殆盡。

　　“因為他們都該死。”趙軒冷冷地道。

　　“他們只是一群無辜的士兵而已！”

　　“無辜?盤棋上從來就不存在無辜一說，你，我，他，不管是誰，只要進了這盤棋，那就是棋盤上的棋子，而棋子就要有做棋子的覺悟。你跟我談無辜?他們刺殺我的時候，因為我無辜就放棄嗎?難不成，如霜就該當受如此重傷嗎?”

　　“你——即便你是為了如霜，也用不著把十幾個人都殺了吧?你這樣讓他們的父母妻兒怎麽辦?再說，即便緹騎隱瞞了你被刺殺的真相，你教訓一下他們也就是了，犯得著一股腦兒地都砍了嗎?”

　　趙軒頭都沒抬，淡淡地道:“我原以為你跟如霜是好朋友。原因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所以你剛才說的都是廢話。”

　　“你——”獨孤柔覺得自己胸都要被氣炸了，她憤怒地指著趙軒，恨不得一刀把他劈了，而見他仍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心中卻愣了愣，這家夥平日裡總是擺出一副萬事成竹在胸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是那麽衝動的人呀。

　　“難道你還是懷疑刺殺你的是緹騎?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沒有讓緹騎的人殺你，魏叔叔更不可能那樣做！”

　　“為什麽他不可能殺我?就因為他是你魏叔叔嗎?”趙軒溫柔地看著她，輕輕地道，“你也不想想，如此多的高手，如此精準的伏擊，事後如此巧妙的掩飾……諸多種種，在幽州城除卻緹騎，還有誰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安排好這一切?想明白了這些，你還以為緹騎是無辜的嗎?你也不小了，凡事要多思考一些，不要總是感情用事，畢竟獨孤家還要靠你們這一代繼續傳承下去……”

　　“世事複雜卻也簡單，不外乎一個利字。我一個楚國人獨自在燕國，如果不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會去如此得罪令天下人都膽寒的緹騎?你魏叔叔如果不是有什麽特別的原因，會全力跟蹤搜捕我?又會對天下隱瞞我被刺殺的真相?再說令尊，你沒有想過，在緹騎如此對我的情況下，他為什麽冒著危險把我收留在府內?即便是貴國天子殿下，如果我僅僅是一個對他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你覺得他會安撫我，還幫我調查此事的真相嗎?”

　　“這些你都沒想過，所以你一直搞不懂我在做什麽。我說這些，並不是想挑撥你們之間的關系，更不是要利用你去做什麽，而是要告訴你，天下事天下人做，皆是如此，不能簡單地用黑白好壞來區分。古人說霸道，駁雜之道也，蓋黑白雜合……又說君子趨吉避凶，其實都是這個意思，世事皆是如此而已。”

　　獨孤柔愣愣地聽著，到最後竟然覺得，這些人他不殺還不對了……

　　看著被成功洗腦的獨孤柔，趙軒擺擺手道:“該說的都說完了，我累了，你跪安吧。”

　　“你——”

　　獨孤柔剛對他態度有所緩和，又被他一句話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

　　李承乾在與趙軒一番長談之後，

思索了一陣，雖然他相信趙軒所言，但無憑無據實在沒法把手握大權的魏衝怎麽樣。　　李承乾如此上心這事，實在還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他做儲君已經三十年了，雖然眼見著父皇一天天老邁，可緹騎卻始終沒有站在自己一邊，甚至連安插個人進去都做不到。這麽多年來，他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努力，拉攏，利誘，恐嚇……諸多手段用盡，可魏衝仍然一絲口風不漏，雷打不動地默默站在父皇的身後。

　　記得有一次他跟魏衝談話，含蓄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時，魏衝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緹騎隻為皇上辦事，隻對皇上負責。”然後就轉身離開，留下自己一個人在風中，傻傻地凌亂。

　　孤是堂堂儲君，不就是未來的皇上嗎?你魏衝不支持我還能支持誰，李承安嗎?你如此對孤，難道就不擔心將來孤一旦登基為帝，將你滿門抄斬、挫骨揚灰嗎?好，你哪個皇子都不支持，不站隊，忠心耿耿地做個孤臣，可父皇百年之後你何以自處?

　　所以，這一次，是個大好機會，如果能夠證明魏衝罔顧大燕利益，擅殺孔氏弟子異國商人，那麽就足以讓父皇懷疑他的忠心。主疑而臣懼，這就夠了。

　　……

　　趙軒遇刺的第三天，也就是他斬殺一個小旗人馬的第二天早晨，幽州城的人們上街買東西時，發現了一件讓人感覺恐慌的事。

　　幽州的布匹、米糧、甚至來自東齊的食鹽等一應生活用品，價錢突然比以往漲了許多，而且許多物品出現了短缺。開始的時候大部分人都不以為意，只是慨歎著這年頭不易，而到了中午的時候，大部分店鋪的物價又漲了一次。

　　這下大家坐不住了，照這樣漲下去那還了得?於是大家一傳十，十傳百地，呼朋喚友地去店鋪采買，這一來，大半個幽州城的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計，加入了采買大軍。手上有活走不開的，或托人，或帶信給家人，都急著買一些用度做儲備。

　　到了晚飯時刻，大部分日用店鋪幾無存貨，於是價錢又上漲了一次，有些日用品已達原來的兩倍價錢，這下很多大戶人家也坐不住了，紛紛加入了搶購隊伍。

　　掌燈時分，那些沒有關門的店鋪前堆滿了人，有些幫閑經紀之類的人物，心思活絡，在各處采買一些生活用度後，坐地起價，賺了大筆的銀子。這樣一來反而給了人們更強的心理暗示，更加覺得氣氛緊張，采買儲備勢在必行。

　　這天，幽州城展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搶購大行動，有個別地方還發生了打砸搶的過激行為。而在這人頭攢動的搶購大軍中，流傳著這樣一個消息。

　　楚國和齊國的商人，因為不滿緹騎對趙軒被刺殺一案草草結案，並諸多掩蓋事實真相，妄圖蒙蔽天下，所以才提價表示抗議。

　　一開始，大家畏於緹騎之威，少有人敢參加議論，而隨著物價的不斷上漲，這個消息也甚囂塵上起來，從一人說幾人附和，發展到幾人說幾十人附和，到晚間又一次漲價時，大家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怒，紛紛痛罵起來。

　　自古說積善之家必留余慶，可普通百姓之家有幾個是真正惡的?難道就因為緹騎辦事失誤，而讓普通的善良百姓承擔後果嗎?眼看生計無處可依，物價繼續這樣漲下去，最後可能落得個餓死街頭，同樣是死，還怕緹騎個卵?還怕緹騎個球?

　　“啟元確定這樣下去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李承乾站在太子府最高的樓宇觀星樓內，望著城內四處湧動的人群，擔憂地問道。

　　趙軒自從一刀解決了十幾個緹騎兵士後，緹騎隻留了一些人在獨孤府外，他外出的時候後面少有尾巴了。

　　這也是趙軒要達到的目的之一。他需要一些時間和獨立空間，去做一些必要的安排，同時與李承乾的關系緊密一些，而還有一項就是，他覺得那四個刺客中有一個熟人，雖然當時他們都蒙著面，但趙軒確信，那個最後留下的刺客，自己在十年前見過一次。所以，他想出來碰碰運氣。

　　“殿下放心，”趙軒自信地道，“在下家中世代從商，這種場面見過不知凡幾，自然清楚該如何把握分寸， 何況在下與幾家大掌櫃早已經商量妥當，時機成熟就立刻恢復正常，到時候隻推說貨源緊缺所致即可。”

　　他沉吟了一下，接著道:“剩下的事就要仰仗太子殿下您了。明日禦史台定會有人彈劾緹騎，要求徹底調查刺殺一事，平息目前的紛亂。屆時殿下也無需出面，暗中派人推波助瀾，皇上肯定會命人徹查此事，而殿下您掌管刑部，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進行全面調查，調查結果一出，那時他魏衝即便不被撤辦，也會失了聖寵。”

　　李承乾點點頭，笑道:“若此計成功，啟元你當記頭功。”

　　趙軒忙躬身施禮道:“在下一個異國之人，不敢貪功受賞，只因殿下厚愛，視在下如友，恰好在下又與獨孤家交好，故而略盡綿薄之力……何況在下也有私心，之前刺殺一事緹騎如此輕斷，實在令人難以心服……”

　　“哈哈——”李承乾哈哈一笑，“啟元能坦承有私心之念，足見你有君子之風，這世間又有誰無私心?只不過有的人明明私心甚重，卻總要裝出一副大公無私的樣子，著實讓人看著討厭！”

　　趙軒當然明白他所指，微微一笑，舉起酒杯道:“在下敬太子殿下一杯，預祝殿下馬到功成！”

　　李承乾一飲而盡，朗聲笑道:“只要魏衝那條黑狗一倒，孤有獨孤先生支持，何愁無往而不利?不過到時候，還需要啟元你多多協助才是！”

　　“殿下錯愛，敢不從命?”

　　“哈哈……”兩人一陣暢意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