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我跑,我再跑;我躲,我躲,我再躲……
萬來一會兒在大街小巷中潛行,一會兒在民居院落中匿跡,一會兒走成s形,一會兒跑成個b形……
萬來就是最後逃走的那名刺客。從昨天晚上到今天太陽快要落山,他已經躲躲藏藏地逃了一天加半夜,搞得狼狽不堪,卻怎麽也甩不掉後面的那兩條尾巴。最驚險的是,就在剛剛沒多大功夫前,其中一個竟然跑到了自己前面堵著,要不是自己見機快,肯定被纏上了。
萬來做的是刺客行當,從小學的就是隱形藏跡一擊必殺,一擊不中遠遁千裡這些東西,稱得上是萬中無一的高手,他沒想到,後面的那兩個家夥竟然也絲毫不弱,從城裡到城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
這是城東一條北向南的大河,叫潮白河。潮白河的河水原本清澈見底的,不過幾年前因為城內大興土木,上遊的樹木都被砍伐殆盡,因而每到發大水的時候,河水都昏黃無比。
在河西岸底下,由於常年水流衝擊,有幾處被掏成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北方稱之為“淹子”,裡面水深流急,淹死個人輕而易舉。
萬來藏在一處淹子內,手抓著頂部被衝刷出來的樹根,露出半個腦袋在空氣中,一邊全神貫注地凝聽著,一邊輕輕喝著渾濁的河水。
水中的魚兒在他身邊遊來遊去,一個勁地往他衣服裡鑽,似乎堅信衣服下面就是可口的美食,弄得萬來下身奇癢難止,雖然明知時候不對,心裡也不可遏製地升起無限漣漪。
他媽的,這兩個王八蛋難道不吃不喝嗎?就算不吃不喝,也應該拉撒吧,怎麽弄得就跟老子是他殺父仇人似的,這麽陰魂不散的。
“出來吧,我知道你就在這裡。”一個聲音說著,傳出去很遠。
“這裡空闊無人,你還能跑到哪裡去呢?”令一個聲音微微歎息,像是勸人從善的佛音。
萬來一動不動。
這種簡單的把戲騙騙一般人還行,如果他們真的發現了自己,那麽說話的語氣,身上的氣息,還有步伐的節奏肯定不一樣。
“你們怎麽找到我的……”上遊不遠處,一個弱弱的聲音傳來,一個腦袋隨即一現而隱,黑影和如影利箭般奔了過去。
機會難得!萬來迅速辨認了水流方向,然後摒神凝息,慢慢地下潛,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潛到水底,借著潮白河的渾水做掩護,順水迅速向下遊遁去。
……
仍舊是那間幽暗的屋子,即便是白天,窗戶也被簾子遮的嚴嚴實實的。
“招了。”無影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言簡意賅地道,“他是這次刺殺的領頭,我許了給他在緹騎中一個位置。”
魏衝點點頭,順手拿起了那份材料。
那份材料其實只有短短地一頁,魏衝一看心中大驚,隨之又迷惑起來。
“好好看好他,先不要讓他跟任何人來往,以防此事泄露……”
“竟然是他?他們兩個怎麽可能……”
魏衝連說兩個“他”,無影點點頭:“此事九成九是真的。”
“馬上飛鴿傳書,讓楚國的密諜徹查關於趙軒的一切,他的家人,朋友,在哪裡撒過尿,在誰家拉過屎都要查出來,
一絲一毫都不得遺漏!” 無影點點頭:“我這就通知人去辦。不過蘇無言被抓,我們在楚國沒有得力的人手,等如影回來後再讓他去盯一下。”
……
獨孤府外,今天比以往更加熱鬧了許多。不但增加了許多小商小販,就連跑江湖賣藝耍雜耍的都來湊熱鬧,大有把獨孤府門前道路發展成商業一條街的趨勢。
獨孤府西側門,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小夥子,正百無聊賴地坐在一個豆腐攤前,心不在焉地吆喝著,“豆腐咧,新鮮出爐的豆腐,男人吃了壯陽,女人吃了滋陰,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不好吃不要錢咧……”
他接著張大了嘴,正準備打一個大大的、舒舒服服的哈欠,然後這時候他的目光被一個人吸引了,頓時心裡一驚,嘴急劇地閉合,卻沒想到此時他打著哈欠,嘴正在用力地張大,結果方向相反的兩股勁頓時在臉上擰在一起,面部筋肉痙攣絞成一團,嘴巴再也合不上張不大,他就這樣瞪大了眼睛,保持了那個嘴型,傻傻地看著那個從獨孤府中出來的人。
趙軒想著,雖然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獨孤家和太子李承乾的支持,讓他們幫著調查到底是誰派的刺客,以及魏衝為什麽急著必須殺掉自己,但這只是勉強維持住局面而已,要想真的有所突破,還需要主動出擊才是。
趙軒這時候有點後悔,當初沒有接受熊安給的百戶腰牌,如果現在自己有個錦衣衛的身份,那麽至少可以聯系一下錦衣衛在燕國的密諜,讓他們幫著打聽一些消息,而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在幽州城內像個聾子瞎子一般。
於是他簡單地化了化妝,問府中要了一柄長刀掛在腰間,一個人悄悄從獨孤府西側門出來。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半條街,確認自己被緹騎的人盯上後,打馬向南,不緊不慢地奔城外而去。
京城南門城牆外,兩裡地處有一處茶館,茶館有個名字叫做望京一盞茶,專門供進出幽州城的旅人所設。之所以起這麽個名字,是想告訴進入幽州的旅客,此地距京城也就一盞茶的功夫,坐下來歇歇腳,喝上一盞茶,去去風塵,以良好的精神面貌進京。對於出城的來人說,臨行臨別,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送君千裡終須一別,喝上一盞茶,既可解渴,又可捎上京都故人情,邁向更為廣闊的天空。
在店小二熱情的招呼下,趙軒拴了馬,坐下來要了一壺茶。茶館旁邊有一個涼亭,不大,名字叫做長亭,長亭內外擠滿了送別的人。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人們開始喜歡在涼亭送別,而且還必須得是長亭最好,或許真的是因為在長亭外送別有“濁酒盡余歡,知交半零落”之意境吧,又或許是因為長亭四角與“天之涯地之角”有異曲同工之妙?
就在他胡思亂想著,腹誹這些附庸風雅的家夥時,茶來了。倒茶,還沒品出白開水味兒來,四周的人就開始多起來,接著送行的人和喝茶的人一陣雞飛狗跳,如鳥獸散,不大功夫,整個世界都清淨了,偌大個地方空蕩蕩的,只剩下趙軒一個人坐在那裡,糾結著這茶水究竟有沒有茶葉味。
他的周圍則迅速圍上來十幾人,看上去是一個小旗的人馬,黑衣黑帽,黑刀黑弓,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趙公子有禮。”領頭的小旗上前跨了一步,拱手道。
趙軒仍安靜地坐著,頭都沒抬,看著手中的杯子道:“都道真源無味,真水無香,此茶深得其中精髓,一盞茶不愧是好茶哪,這位官爺既然到了這裡,不飲上一杯豈不可惜?”
說著,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放在他的對面。
那小旗愣了愣,搖搖頭。
趙軒接著歎息道:“那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春風本無意,吹皺一池春水,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你覺得這首詞如何?”
那小旗又是一愣,不知道他雲裡霧裡地說什麽,當下搖頭道:“在下是個粗人,於詩詞歌賦一竅不通,在下奉上官之命,請趙公子走一趟,還請公子行個方便。”
趙軒抬起頭看著他,認真地問道:“是魏衝還是張黑牛請我?”
“大膽!”隊中一個高大威猛的漢子見趙軒在這裡磨嘰了半天,實在忍不住,呵斥道,“緹騎總領大人的名諱也你叫的?識相的就乖乖跟我們走,否則別怪老子辣手無情!”
趙軒撲哧笑了:“這位官爺如此有把握, 是因為你們的大隊人馬將要來了嗎?”
趙軒這一笑,立馬把對方惹毛了:“娘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緹騎也是你能羞辱的?兄弟們一起上,把他拿下!”
那威猛先生顯然很有號召力,十幾個人不顧那小旗的阻止,一起端著刀衝了過來。
不過結果跟他們預料的有些差異,等快衝到近前時,眼前一晃發現已經沒了趙軒的身影。眾人轉身一看,趙軒在包圍圈外笑吟吟地看著他們,手裡還端著那杯沒有喝完的茶水。
“放箭!”
十幾人都知道遇上了高手,聽到命令立刻下意識地拉弓搭箭,十幾支黑箭直直衝趙軒飛扎而去,然後他們看也不看對手,繼續熟練地拔出一隻箭矢往弓上搭。
然後……
那名小旗就看著十幾同僚個個都驚恐地捂著脖子,血水從指縫中汩汩冒出,倒在地上的,鮮血從脖子處向外急噴。
這時候他才明白剛才對方說的“可惜了”的確切含義,才明白原來對方一開始就計劃盡屠自己這一小隊人馬。
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對手,反抗也是徒勞,他頹然放下手中的黑刀,眼睛一閉,引頸待戮。
“你很好,不錯。你回去告訴魏衝,就說人是我殺的……”
趙軒說著,側過身子,對著剛剛趕到、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的獨孤柔燦爛一笑。
“花是我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