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時,黑夜被黑色完全浸染,幽州城顯得似乎比平常的此時更加靜寞寂寥,人們都早早地關燈鎖戶,嬰兒啼哭之聲都難以聞見,就連打更的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麽不尋常,叫更聲有氣無力的。
朱雀大街盡頭的那處有些破舊的院子,門悄悄地打開,從裡面冒出來一隊人馬,全身黑漆漆一片,與夜色完全融為一體,每個人都無聲無息,只聽見悉悉索索的腳步聲。緊接著第二隊,第三隊??
十幾支幾乎一模一樣的隊伍開出來,每隊有四五十人,相當於一個總旗的人數。然後十幾隊各自迅速分開,每隊都像擇人而噬的聖甲蟲一樣,沿著不同的街道,向各自的目標貼地而奔去,很快就湮沒在黑暗中,而所到之處一片肅殺。
不多會功夫,各處就響起了大小不同的喧鬧聲。在一名燕國商人的院子裡,雜亂喧鬧中伴隨著女子的啼哭聲,主人家很堅決地組織了一場反抗,而實力的不對稱太明顯,片刻功夫,戰鬥就迅速結束。院子裡淌滿了鮮血,汩汩地冒著熱氣。那名商人看著半院子的屍體,倔強的臉上滿是灰敗之色。
緹騎的每個人在出發之前都接到了“反抗者殺無赦”的命令,遇到這種硬茬子自然不會心軟,前一陣子憋在心中的那口窩囊氣,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出口。至於那些一打照面就嚇得像鵪鶉一樣的商人,則被帶到緹騎大獄先伺候一頓。
這注定是一個讓很多人難以成眠的夜晚。
“你來了。”
“我來了。”
“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我素來就是個講信用的人。”
“但你這次太傻。”
“是你太自負。”
兩人一人一句,各自說了三句打機鋒般的廢話。
趙軒從黑影中緩緩走出來,一身夜行衣,背負長刀,笑臉盈盈地看著李承乾和魏衝。李承乾滿臉驚愕地望著他,發覺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那種溫文儒雅的士子氣質,取而代之是一種殺伐果斷之氣,四周的氛圍似乎也為之一變。
聽著兩人雲裡霧裡的對話,他疑惑著,難道自己錯過了什麽?
“啟元,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在下特意來為太子殿下解惑。”
魏衝一聽,手不經意地做了個動作,對李承乾道:“時候不早了,太子殿下該回去歇息了。”
“呵呵。”趙軒輕輕一笑,“魏大人這麽急著讓太子殿下離開,是怕他聽到我們兩人的談話嗎?事無不可對人言,為什麽不能讓太子聽聽呢?”
李承乾來回望著兩人,雖然他不明白兩人到底在說什麽,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們倆之間的關系絕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簡單,而他們即將開始的談話也跟自己有著莫大的聯系,說不準有很大的利害關系,所以他好奇地待在原地沒動。
魏衝淡淡地道:“你一個楚國密諜,本官沒有什麽與你好談的。為殿下人身安全著想,請殿下速速離開此地。”
“你是密諜?啟元,你怎麽可能是楚國密諜?”李承乾一聲驚呼。
“唉。”趙軒歎道,“魏大人你看你,你說得煞有其事的,連太子都幾乎相信了,你們緹騎編故事的能力果然與眾不同。楚國密諜?虧你也想得出來,
難道這就是一直以來你處心積慮把我除之而後快的原因嗎?” 看了一眼滿臉錯愕的李承乾,趙軒臉上有些誇張地道:“哦,我險些忘了,你一直想殺我這件事,想來還沒有告訴太子殿下吧?正好趁著今天人齊,說說吧。”
魏衝看著趙軒還略帶些少年稚氣的面龐,忍不住內心感歎,他越來越喜歡這個人了。緹騎提前一天布置法華寺及周邊,嚴防密控,沒想到他不但躲過了搜捕,還悄無聲息地潛伏到了自己身邊。
“說實話,我很欣賞你,而且越來越舍不得殺你了。所以,為了避免將來更舍不得而產生的痛苦,今天你必須死。”
趙軒幽幽歎道:“魏大人果然爽快。看來今天我來這裡還是有些收獲,至少知道了刺殺是李承安指使的。李承安想殺我,我還可以理解,畢竟我以孔氏門徒的身份交好太子,對太子有很大的好處,而對李承安卻大大地不利。而魏大人想殺我,卻讓我糊塗的很。更讓我不解的是,你與李承安一前一後,配合默契地都想殺我,難道我這人這麽討人煩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做人還真是失敗的緊哪??”
魏衝不用看就知道,李承乾正在用懷疑的目光看著自己,不由心中一歎。真是夏蟲不可語冰,爛泥扶不上牆,如此疑而不斷,知道的說你是太子,不知道的說你是太傻。
魏衝冷冷地道:“你不覺得用這麽直接的方式挑撥我與太子的關系,未免有些太幼稚了嗎?”
趙軒笑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是事實還是挑撥離間,太子殿下自有明斷,也由不得你魏大人一錘定音。我與李承安素不相識,又無冤無仇,他實在沒有什麽理由殺我,而事實上他那麽做了,下手的時機也挑的耐人尋味,就在我剛剛離開太子經筵時,你覺得這僅僅是巧合嗎?”
李承乾認真地思索,魏衝淡定地沉默。
趙軒繼續道:“而刺殺之後,你明知道是李承安下的手,卻將現場全部痕跡消去,對外百般掩飾,詭稱是街頭無賴所為。四名八品的高手,精準的伏擊,巧妙的安排,這種陣勢在幽州城裡,若無緹騎暗中支持和默認,又有誰能悄無聲息地做到?此後你更是費盡心計,四處捕殺於我,要是說你跟李承安沒有勾結誰會相信?”
李承乾沒注意到,自己竟然下意識地微微點了點頭。
“如果這樣還不能說明什麽的話,那有一點可以證明你與李承安早有勾結。”趙軒往前走了一步,“幾個月前李承安潛入楚國,被錦衣衛發現後遭遇圍捕,而他最終卻順利地從錦衣衛的天羅地網中逃了出去。若無你緹騎的巧妙安排,又豈能如此成功?最後雖然折了蘇無言,但畢竟瑕不掩瑜,還是要給你魏大人好好記上一功的。”
魏衝呵呵笑道:“雖然我早就知道你巧舌如簧,但沒想到你能如此詭辯。我要是跟你辯上一番,倒顯得我心虛,要不是不辯,倒成了默認。也罷,反正你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索性就給你機會全部說完吧。”
“大家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因為,明天陰天。”趙軒冷冷地說了個冷笑話,沒有收到任何反應。他不由懷念起陸吾來,要是這小子在場,肯定會做足了捧哏的功夫。
他自嘲地笑笑,回到正題:“是非曲直太子殿下自有論斷,其實現在想想,說這些東西也無趣的很。你擺了這麽大個龍門陣,我應邀來了,目前也算得償所願,可我總覺得你想殺我,並不單單是因為受李承安指使, 背後肯定還有別的原因??魏大人,你說是不是?”
魏衝笑而不語。
“會是什麽原因呢?”趙軒像是自言自語地道,“設計將我引來,而太子這麽巧也在這裡,你又挑撥了太子與李承安的關系??難道你連太子也算計在內了?殺我最終是為了殺太子,而我只是一塊引玉的磚?唔??還是不對,那樣的話,你就沒有必要挑撥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了??難道太子,李承安都在你的算計之內?我靠!你不會連皇上也算計了吧?”
趙軒一聲驚呼,把李承乾嚇了一大跳。他後退兩步,靠近了門口,臉色蒼白地望向魏衝。
魏衝心裡一動,冷冷地道:“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我之所以殺你,是為了防患於未然,避免你將來對大燕造成災難。緹騎做這種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凡是可能對大燕不利的人,緹騎都會全力以赴讓他從這個世上消失。”
他望著太子淡淡地接著道:“太子殿下,想聽的不想聽的你都聽完了,孰真孰假你自己決斷。緹騎現在有公務要辦,你也該回去了。”
說著又看向趙軒道:“你不會有意見吧?”
趙軒微微一笑,向李承乾拱手施禮道:“恭送太子殿下。”
看著幾乎奪門而出的李承乾,魏衝一聲長歎,用複雜的眼光望著趙軒道:“說真的,我真不想殺你。”
話音未落,兩柄長刀一前一後,夾雜著一股血腥之氣,電光石火般衝趙軒身上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