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華寺。
法華寺位於幽州城外西南。出皇城,穿京城,過宣武門,右前行三四裡,有矮山一座,雙峰低聳,林壑優美,望之蔚然而深秀。林中晦暗分明,禪寺佛廟隱於其內,綽綽有出塵之意。
法華寺之名源於佛經名典,取其妙法蓮華之意,是為法華。相傳乃五百多年前一高僧修行講經之所在,高僧坐化後,留下舍利子一枚,有成人男子巴掌大小,狀若蓮花,晶瑩剔透而光明照人,加之此高僧平日最擅講《妙法蓮華經》,後人便將此廟稱為法華寺,自此香火旺盛,至今延綿不絕。
山門三間,大式硬山筒瓦箍頭脊,高大而厚重雄偉。穿過一條寬大的甬道,就是大雄寶殿。五間廡殿頂,正脊上有磚質透雕鳳凰和蓮花,五彩重昂鬥拱,殿前一副對聯,上聯是芳藹氤氳盡是旃檀之氣,下聯是蓮花湧現無非寶洛之光,讀來甚有佛光普照之意。
天王殿、娘娘殿和藥王殿位列三邊,其他大小殿閣上百間,以拱衛之勢輻輳四周。
日落時分,魏衝進入法華寺,先在大雄寶殿上香磕頭,接著又去了周圍幾個偏殿,最後在方丈的引領下進入藏經閣,開始安靜地看書。
很快到了夜半時分,魏衝仍然坐在那裡靜靜地看書。他一點都不著急,因為他堅信趙軒一定會來,畢竟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去或許以後就不會有了。也正因為這份自信,所以他才周全安排,以身做餌。
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聲,隱隱有個人在大聲呵斥著什麽,魏衝皺了皺眉頭,覺得有些出乎自己意料。難道是對方為了打草驚蛇?他思索著,輕輕放下手中的書。
聲音漸漸近靠近,很快來到藏經閣門前,他聽清楚了聲音的主人,不由搖頭歎息。伴隨著他的歎息聲,藏經閣的門被一腳踹開,嘩啦啦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分外清晰。
“魏衝,你們緹騎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一個華服公子鐵青著臉,怒氣衝衝地衝進來,咆哮著呵斥。
“臣魏衝,參見太子殿下。”魏衝面色平靜,淡定如水,躬身一施禮,使了個眼色讓緹騎的人退下去。
“喲!”李承乾嘲諷地道,“孤可當不起魏大人如此大禮!你魏衝是什麽人,緹騎的總領哪,誰人不怕?你連當朝太子都敢抓,孤哪承受的起?”
魏衝嘴角一動,恭敬卻平靜地道:“太子殿下言重了。緹騎只是皇上的奴才,又豈敢對太子殿下無禮,這其中恐怕有什麽誤會。”
“誤會?”李承乾見他那副輕描淡寫的樣子,氣極反笑,“法華寺方圓兩三裡全部被你們控制得死死的,連個蒼蠅都飛不進來,這法華寺什麽時候成了你緹騎的了?還是成為你魏衝的私人產業了,你來得,別人來不得?難道孤到法華寺上上香,閑逛一番,還需要提前向你緹騎報備不成?”
“不敢。”魏衝仍然淡淡地道,“請殿下摒退左右,容臣慢慢稟告。”
李承乾微微思索了一下,然後快速地揮了揮手。
藏經閣內只剩下他們兩人。魏衝一邊請李承乾坐下,一邊毫不客氣地自顧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語氣淡漠地道:
“太子殿下深夜至此,恐怕不僅僅是閑逛這麽簡單吧?陛下剛剛下旨讓刑部調查緹騎,殿下就以千金之軀而親履險地……殿下想從臣這裡得到什麽?”
李承乾沒曾想到魏衝說得這麽直接,
他愣了愣道:“險地?你什麽意思?難道緹騎今晚要在這佛門清淨之地殺人?” “不管做什麽,都是緹騎內務,殿下還是避諱一點的好。”魏衝冷冷地道:“我曾經對太子說過一句話,想來太子已經忘了——緹騎隻為皇上辦事,隻對皇上負責,沒有向其他任何人解釋的義務!”
他不說這麽還好,李承乾一聽,頓時新仇舊恨都給勾了起來,說話也不再收斂:“皇上!皇上!你開口閉口地皇上,孤身為儲君,就是將來的皇上!這大燕天下將來是孤的!即便你只聽命於父皇,孤適當摻和一點事怎麽了?我看分明是你獨斷專行、戀棧權柄!”
魏衝淡淡地道:“殿下小聲些,這些話被外人聽去了,未免對殿下不利。”
“哼!用不著你假惺惺扮好心!”李承乾冷笑道,“你若不是因為戀棧權柄,難不成是在指望著李承安那個廢柴莽夫嗎?哼,就憑他,也配得上九五之位?”
“殿下句句誅心,臣就當沒聽見。”魏衝淡淡地說完,頓了一會兒,又微微搖頭歎息道,“剛才臣把之前的話又說了一遍,可惜殿下還是沒能了解臣的苦心哪。”
李承乾怔了怔,嗤笑道:“這麽說,你一直遠離孤,不跟孤有任何來往,不讓孤摻和緹騎的任何事務,倒是為了孤好?這麽說,鑒於你對孤的一片拳拳赤誠之心,孤還要大大地讚揚你一番?呵呵,好啊,要想孤信你也不難,拿出證據來吧。”
魏衝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道:“自然,但臣不敢妄求殿下誇讚。今日早朝之後陛下找臣敘事,特意提及近日京城商人哄抬物價之事,陛下問臣,太子在其中有沒有扮演不光彩的角色……殿下知道當時臣是怎麽回答的嗎?”
李承乾聽了,一腔怒火頃刻間化作烏有,冷汗涔涔而出,瞬間冷濕了全身,手禁不住死死抓住椅子緊張萬分地盯著魏衝。
魏衝繼續平淡地道:“臣當時以身家性命擔保,這期間太子一直府內修身讀書,並沒有參與一絲一毫。”
李承乾一臉尷尬。
“啪”地一聲,魏衝將一本不算厚的材料扔到桌上;“這是緹騎對趙軒一案的調查結果。”
李承乾望了他一眼,拿起來打開一看,頓時一陣心驚膽寒,接著臉上迅速泛起一絲喜色。
魏衝看著他,搖搖頭:“殿下千萬不要有此念頭。”
李承乾不解地道:“既然此案證據確鑿,只要將此如實稟告父皇,那孤就可高枕無憂,何樂而不為?”
“唉——”魏衝一聲長歎,“太子啊,你怎麽還是不明白呢?即便證據確鑿,即便上達天聽,可你知道陛下看到後的第一反應是什麽嗎?是太子和緹騎沆瀣一氣,離間陛下父子之情!如果你我之間一直關系密切的話,那陛下就可以完全確認緹騎不遵皇命,慫恿太子奪嫡殺弟,離間父子兄弟感情,屆時對你我都是塌天大禍呀……”
李承乾又泄氣又心驚。
魏衝接著道:“到時候陛下龍顏震怒,勢必雷霆萬鈞,臣固然是頃刻灰飛煙滅,而太子殿下您呢?離間陛下父子之情,是為對君不忠,罔顧兄弟情誼,是為對兄弟不義,殿下就成了德行有虧、不忠不義之徒。殿下覺得,陛下還會讓這樣一個人繼續高居太子之位嗎?”
李承乾臉色蒼白,心中一陣虛脫之感。
“殿下現在明白,臣為什麽要百般掩飾趙軒遇刺一案的真相了吧?首要的就是這其中有此等利害哪,更何況掩蓋此案真相,還可避免天下士子爭議,避免與鄰為壑,從而保住大燕國體啊……”
“……既然如此,魏大人為何不早早告知孤實情?”
“事成於密而敗於泄。緹騎做事向來講求密不外泄,如果臣提早告知了殿下,那殿下在朝堂內外勢必難以自然應對, 屆時一旦被陛下察覺,還是坐實了你我勾結的罪名,那樣豈不是雞飛蛋打所有辛苦都付之東流?何況萬一殿下據此做一些事情,陛下察覺後必然震怒,那豈不是更沒有了轉圜的余地?”
李承乾一陣沉默。半晌後,他站起身來,對著魏衝深深一鞠躬。
“多謝先生金玉良言,孤今日始明白,往日種種原來皆是出於先生的一片赤誠回護之心,孤感激不盡。若非今日得先生之言,孤險些鑄成大錯……日後若能得先生籌謀協助,孤心甚安!”
魏衝忙起身還禮道:“不敢當太子如此大禮。臣今日所言,句句發自肺腑,殿下以儲君之尊而能從善如流,實乃社稷之福。然今日臣之所言實有欺君之嫌,以後斷然不會再說一句,請殿下體諒臣之苦心,何況話中亦有過猶不及之處,煩請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先生放心,孤自然省的。孤清楚先生對大燕忠心耿耿,這就夠了。”李承乾覺得今天真沒白來法華寺,雖然原先的目的沒有達到,但顯然最後收獲更多。
“既然先生在此還有要事,孤就不多打擾了。”
“恭送太子殿下。”魏衝施禮道,“調查緹騎一事,殿下就讓下面的人去做吧,緹騎最近正好想找幾個冒頭的,替陛下敲打一番。”
李承乾點點頭,聽出了他話語中的殺伐之音,血腥之氣。
“精彩!說得真是精彩!”隨著幾聲擊掌,從牆邊的黑影裡,慢慢地走出一個黑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