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八年二月的一天,雞鳴時分,兵部尚書府的采辦總管老李頭像往常一樣,早早地起身,走到西跨院,對手下的幾個小崽子囑咐了一陣,讓他們打起精神,接收好今日送到尚書府的瓜果蔬菜雞鴨牛羊肉等各類吃食用度。
其實這是每日的必備功課,幾個人早已經熟得不能再熟,可老李頭覺得每日都有必要強調一遍,要不然這些小崽子們肯定會消極怠工。
府中的吃食采辦都安排了專人負責,唯有一樣老李頭從來都是親歷親為,從不假手於人,並且保持這習慣已經有十年之久。
李綱每天晚上喜歡吃一碗什錦海味雜膾,那是一種由炙蛤、活蝦、燕窩和鯊翅等十余種海味燉成的食物。對於這道菜,原材料的采買向來都是他一個人做,甚至於製作過程都要在他的監督下進行。
老李頭在早市上溜達著,發現了一件讓自己莫名其妙的的事。往常他走在早市的街上,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會跟他熱情地打招呼,每當這個時候,他會矜持地點點頭,心裡十分地滿足。
宰相府裡七品官,我乃堂堂兵部尚書府裡堂堂采辦總管,自然不能跟你們這些小民一樣點頭哈腰。
而今天早市的人,很少跟他打招呼,而且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他,那些複雜目光裡竟然包含著一絲可憐的意思,這讓老李頭奇怪的同時覺得有一種羞辱感。
老李頭腹誹著,到了海鮮市場老孫的鋪面。老孫是來楚國經商的齊人,老李頭要的炙蛤、活蝦等海鮮大都是他提供的。
“李爺,今天沒有貨……”老孫咧嘴笑著道。
老李頭瞪了他一眼:“什麽叫沒貨?不是讓你每日裡準備著嗎?”
老孫訕訕地笑道:“今真沒有,您別為難小的。”
老李頭頓時來氣:“喲,爺每日裡來照顧你的買賣,感情還成為難你了?你這是啥意思?”
老孫尷尬地一笑:“李爺,俺知道您照顧俺,不是俺不賣給您,實在是……唉,俺就照實說了吧,俺今日要是賣給了您東西,明日俺這鋪子就開不下了……”
老李頭冷笑了聲:“什麽人這麽大膽,敢跟尚書府過不去?老爺怪罪下來,擔當的起嗎?”
老孫四下看了看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為難地道:“俺也不知道,聽說早市的人都接到了通知,不信您問問……”
老李頭哼了聲,仍保持著悠閑的步伐,向其他鋪面走去。
連續問了幾家,結果家家對他都如避瘟疫,問什麽沒什麽。有一家更是欺人太甚,明明眼前就擺著一盆活蝦,店主楞說沒有,把老李頭氣的肝兒疼。
老李頭是個忠心的人,而且跟著尚書大人混久了,就是頭豬也能熏出點政治思維來。他邊往府裡快趕,邊尋思是老爺得罪什麽人了,還是有人要對老爺下手了?
兵部尚書李綱正坐在紫檀木的飯桌前,細細地吃著早點。他覺得今天的早點似乎有些不新鮮,估計是又有人偷工減料了,等下朝回來一定找管家仔細問問,殺一殺這股歪風邪氣。
燕國和蜀國又開戰了,邊軍需要加強兵備,防止兩國乘機擾亂邊防,以及流民湧入楚國。而這些都需要錢,正是年初之時,國庫哪有錢?
皇商竟招的日子快到了,
這又是一筆大的花銷,去哪兒弄錢呢? 那個趙文安聽說已經被兵馬司暫時扣押了,就先讓他在裡面待幾天再說吧。
老李頭火急火燎地趕回府裡,發下手下幾人並成一排站在跨院門口,像鴨子一樣抻著脖子眺望。一問之下,才知道今天的吃食用度竟然沒有一家送過來,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老李頭不敢停留,急忙向府內總管報告。而此時李綱正坐著八人藍呢官轎,走在東長安大街上。
在皇城光華門外下了轎子,繞過五龍橋,李綱來到了六部官署。大部分官員此時都已經在午門內等候上朝,暖閣裡隻有戶部尚書范二坐在火盆旁,披著貂皮大氅,哆哆嗦嗦地烤火。
李綱心裡微微歎息,歲月催人老哪,這才幾年,老范都老的不成樣了。
李綱跟范二又磨叨了幾句餉銀的事,范二皺著眉頭歎氣道:
“國庫缺銀哪……光是兩湖大旱,就需要四十多萬兩銀子賑災,而國庫目前存銀僅有二十萬兩,”范二顫巍巍地伸出兩根手指,“你讓我去哪弄錢呀……”
“活人也不能讓尿給憋死啊,可以從商人身上想想辦法……”
“商人?!唉,難哪……”
……
李綱扶著范二,穿過午門,跟眾官員打著招呼走到了文官隊中,奉天殿門口的小黃門清清嗓子,喊了聲“百官上朝覲見哪……”。眾人屏息凝聲,魚貫而入。
楚帝強忍著呵欠走了出來,坐好,接受眾官員朝拜。旁邊的小太監喊道:“有事奏聞!”
話音剛落,就有一人閃了出來:“臣都察院左僉都禦使展浩有事啟奏!”
“臣彈劾五城兵馬司!昨日上午,西城兵馬司因為一條莫須有的線索,出動二十余人強行抓捕一商人之子,而該商人之子年僅六歲,就被扣上縱奴行凶的罪名,其父昨日被西城兵馬司扣押。而據臣所聞,此罪名完全是無中生有!試想,一個才六歲的孩子如何行凶?苦主又是何人?線索的真偽又可曾核實過?五城兵馬司在一切不都清楚的情況下,出動如此多兵士,隻為抓捕一名六歲的孩子,如此辦案實在讓人難以苟同!況且商業雖非我大楚立國之本,卻也是強國之策,若是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就扣押商人,如何服眾?長此以往,豈非動搖大楚國本?五城兵馬司枉法徇私,懇請陛下嚴懲!”
五城兵馬司歸兵部管轄,展浩不可能不知道,而他當頭一炮就轟向了李綱,所有人都立時都提起了神,而見李綱仍四平八穩地站在那裡,不動聲色,於是都隱隱覺得今日的朝會可能有些熱鬧。
楚帝淡淡地道:“此事交由兵部處置即可。”
“陛下,臣有不同意見。”
楚帝一看,竟然是都察院左都禦使黃景行,不由微微皺眉。
“此事據臣了解,乃源於前幾日望月樓之事。當日望月樓有個叫蘇小小的花魁出閣,依規矩是價高者得,當時李尚書之子李莫也在場,據臣所聞,李公子當時打著李尚書的旗號要強買強賣,而座中有一六歲孩童有公正之心,繼續往上喊價,李公子口出市井之言,對那孩童連番辱罵,孩童受氣不過,讓侍衛教訓了李公子一頓……”
楚帝聽到這裡,眉頭皺得更深了些。
“一個六歲孩童能夠秉持公正之心,實乃陛下教化之功……此案中被扣押的商人叫趙文安,乃是我朝本屆供應布匹的皇商,向來謹慎本分,其子當時也在望月樓遊玩,卻並沒有與李公子發生衝突,隻是與那六歲孩童相談甚歡。而昨日帶西城兵馬司去拿趙文安之子的,正是李公子。臣也不明白為什麽,莫不是遭了池魚之殃?”
“此事千真萬確,京衛指揮使秦大人當時也在,想來也可以作證。”
秦林平日不用上朝,因而沒有在朝堂之上,此時他應該在皇城內巡視。
“臣慚愧!”李綱出列,滿臉羞愧和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臣昨日聽聞此事,已經用家法處置了這個逆子,實在是臣不教之過呀……”
“然此事絕對不是因望月樓之事,而是昨日在牛首上遊玩時,兩人起了些齷齪,這確實是犬子之錯,臣以後一定嚴加管教!”
“西城兵馬司辦案粗糙,臣會依律法嚴加處置,並借此時機整頓兵部紀律,決不讓此類事情發生……”
楚帝掃了一眼黃景行和展浩,這倆人一個跟太子走得近,一個跟二皇子走得近,今天怎麽突然步伐一致起來了?
楚帝輕輕擺手。
“罷了,既然這樣,此事就到此為止,那趙什麽的商人放了吧……不過你家小子也二十歲了吧,整天沒個事做也不是辦法……這樣吧,給他一個禮部司務的差事領著,讓他用心為朝廷辦事。”
“皇上隆恩哪!”李綱大禮參拜,激動的顫顫悠悠,幾近老淚縱橫。
“皇上知遇之恩,臣實難報萬一,唯夙夜憂歎為皇上解憂……今北燕西蜀再次開戰,諸多流民湧入大楚,我西北邊陲噬需增加兵備,一來防止兩國乘機入侵邊境,二來防止流民進入大楚,影響治安……”
“今年天氣反常,初春已過卻仍寒冷非常,邊軍諸多兵士凍死凍傷,急需保暖衣物和藥材……兩湖之地流民日多,今年已有多起民變,因此也需整飭兵備維持秩序……”
“而目前國庫無銀,臣憂心萬分,竭盡所能為皇上解決眼前之急……臣與范尚書商量過,大楚商人家中甚有余財,當此國難之際,理應為國力捐,為皇上分憂,如此則上不負朝廷之恩,下不負黎民之望!”
黃景行一聽這老狐狸槍頭轉得還真快哪,真是一個石頭打死幾個鳥,既推脫了兵部的責任,為以後可能發生的麻煩做了鋪墊,又把矛頭轉向了商人,讓商人捐錢那不是虎口拔牙嗎,況且滿朝文武又幾個家裡沒有點產業?到時候一旦商人拒捐,豈不是又給了他進一步處置的理由?
黃景行剛要出言反對,大學士楊續喊了一聲“皇上,此事可行”。黃景行想了想又退了回去。
“皇上,臣亦讚同此議。”大學士楊漣接著說道。
“臣以為,李尚書此議乃老成持國之見,”楊漣上前道,“國難之時,商人為國捐財出力,義不容辭,然皇上寬厚仁德,對有功社稷者從不吝賞賜,因此臣提議商人捐財之後,可視其捐獻多寡,授以爵位,或獎以貨引,如此有始有終,國庫自然豐盈,朝廷更受萬民擁戴……”
“不可!”大學士楊續白須抖動,怒斥道:“爵位乃社稷重器,皇上恩典,豈可因財相授、如同貿易?簡直是亂彈琴!若如楊大學士所言,那朝廷顏面何在?!”
“大學士不要激動嘛,商人逐利乃是天性使然,錢財亦其辛苦所得,若無一些誘惑,他豈能心甘情願地把自家錢財拱手相讓?”楊漣笑眯眯地道。
“君子義以為上,不義而富且貴,於國何利?於朝廷何利?苟利國家,生死以之,何況區區財帛?”
“當此國家之難,人人都應以江山社稷為重,此乃大義之所在,大利之所趨!”
“商人不事生產卻日進千金,皆拜朝廷所賜,此時若還不為國捐財,留之何用?臣之所見,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應規定每家捐獻額量,拒不捐獻者嚴懲不殆!”
楊續一口氣不喘,說的慷慨激昂義憤填膺。
“大學士有失偏頗呀……”楊漣不緊不慢地道:“商乃四業之本,如何重要已是人所共知,若是如大學士所言強行攤派,豈非涸澤而漁、焚林而獵?捐錢自願乃是亙古不變的法則,若借非常時期之名破壞法度,豈非有損朝廷仁德之名?反之,倘若朝廷能夠利誘之,以爵許之,以情動之,以理曉之,豈不是能夠兩全其美?”
……
楚帝剛才還奇怪他們倆的步伐怎麽突然一致了呢,結果兩人又杠上了,知道這樣下去朝會肯定又是沒完沒了。於是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大學士左元培,然後又搖搖頭,知道問他也是白問,一問他肯定說“臣覺得兩位大學士都言之有理……如何決斷,還請皇上聖裁。”
無奈,他隻得兩手下按道:“兩位卿家忠心為國,朕深感欣慰。此事就由兵部和戶部盡快拿出條陳來,交給內閣商議……”
李綱心裡冷笑,還閣老呢,大學士呢,能有更好的辦法嗎?還不是老子拋出塊肉你們爭著搶,最後不還是得從商人著手?
這些商人哪個不是家財萬貫腦滿腸肥?老子就不信這次擠不出他們的屎來,順便,還能不著痕跡地把趙家也解決了。
隻是,不明白太子的人和二皇子的人同時彈劾自己,究竟是為什麽?
……皇上春秋還鼎盛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