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馬德村最靜雅的一棟獨立宅子裡,坐著一老一少兩名男子。年輕的男子是孔世勳,而年老的男子正是讓天下武者膜拜的大宗師之一孔小三。
孔小三最初出道的時候,身負十三把長劍,無論是在疆場還是在比武場,幾乎都是所向披靡,而隨著時間的慢慢消退,他背上的劍越來越少,等他手中只剩下一把劍的時候,已經在東齊內外難逢敵手,踏進了宗師級的門檻。
孔小三最光輝、最讓人廣為稱道的壯舉,就是多年前燕國二十萬大軍入侵東齊之時,他一人一劍,於大軍萬千大軍中取敵軍元帥和諸多大將首級,接著一人一劍晝夜間斬殺敵軍過萬,最後迫使燕國恐懼不堪,不得不退兵。
從此以後,燕國不但沒有再向東齊派出一兵一卒,還加強了皇宮守衛,增加了諸多防備大宗師入宮行刺的措施。
後來,後來再也沒有人見過孔小三用過劍,再沒人聽說過他出手,他也成了舉世公認的大宗師。
孔氏二老,一文一武,一靠腹中學問,一靠手中之劍,在虎狼般的燕國和楚國兩個大國的重壓下,捍衛著東齊國土的安危。
“這次你去北燕,能夠結識到這麽多英雄人物,也算不虛此行。獨孤那個老家夥還沒死嗎?”
孔世勳恭敬地回道:“是。獨老前輩破例見了孫兒一面,他老人家看起來精神很好,孫兒特意在他府上住了一宿……”
孔小三淡淡地道:“獨孤是北燕巨擘……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明白,對他這種地位的人,耍這些小手段沒有任何意義,對你也沒什麽好處。”
“是,孫兒謹記祖父教誨。”孔世勳低頭道。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南楚謝家的二女兒謝夢佳目前在二爺爺府上做客,是跟著謝家的商隊一同來的,前幾日在城裡跟孟清揚還發生了點不快……”
孔小三點頭道:“你二爺爺跟謝家的關系天下皆知,謝家大女兒又是楚國二皇子熊泰的正妃,熊泰素來雄才大略所圖匪淺……你二爺爺知道怎麽處理,你派人護好謝家姑娘的周全就行。”
說著看了孔世勳一眼,微笑道:“若有必要,你趁機把她拿下也未嘗不可。”
孔世勳不在意地笑了笑,突然想到了趙軒,對於趙軒和謝夢佳之間暗湧的一些情愫,他是有所覺察的。
停頓了一小會兒,他將九嬰講述的謝孟之間的衝突轉述了一下,皺著眉頭道:“根據九嬰所述,那個叫如霜的施展的功夫,倒是像極了天魔銷魂音,是失傳已久魔門絕學??而她的主子趙軒只是金陵商人之子,楚國三皇子熊安自幼的伴讀,稱得上是才華橫溢,不過孫兒今天試探了一下,他身上好像並沒有什麽多深的功夫——難道……他已經深到我看不出的境界?”
孔小三沉思不語。過了一會兒他才揚起頭,輕輕道:“很顯然,他屬於後一種情況。”
孔世勳心中大驚,猛地望向孔小三,一臉地疑惑,不明白祖父為什麽會得出這樣確定的結論。
“既然來了,進來喝杯茶吧。”孔小三淡淡地說著,聲音如絲線般穿過門窗,集中到院外的一點上。
孔世勳頓時明白,忙閃身到門口,打開門一看,卻發現院內四周空蕩蕩地,連一個人影都沒看見。
躲過無數明崗暗哨的趙軒,聽到屋裡傳出的邀請,微微一笑,打開院門閃身走了進來。
“趙軒?真的是你?!”
孔世勳見此時的趙軒,一臉笑容,眼清神明,哪還有剛才喝酒時醉眼朦朧的樣子。他不由暗中喟歎一聲,想不到以自己二十多年的修為,竟然還是看走了眼。
趙軒笑道:“還以為孔兄早就歇息了呢,沒想到我們這麽快又見面了。”
孔世勳一陣苦笑,引著他進了屋子。
“楚國末學後進趙軒見過孔老先生,深夜叨擾,還請老先生不要見怪。”趙軒剛進屋門就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禮道。
孔小三冷冷地道:“擾都擾了,說這些廢話有什麽用?”
趙軒沒想到他這麽不給面子,竟當面如此訓斥,當下直起身子微笑道:“學生自幼便聞得先生大名,甚是仰慕,想著能夠見上先生一面於願足矣,今日一見,先生風采果然令人折服。”
“屁的風采!”孔小三顯然很反感這種恭維話,“讀書讀傻了吧你?你是何時何地聽何人說過我的名號?”
“學生——”趙軒微微思索著剛要說,突然覺得渾身寒毛陡然悚立,一股巨大的危險感急速籠罩了自己全身,瞬間,一個快如閃電的身影轉已經到了面前,他來不及思考,深吸一口氣的同時,身子向後急退!
與此同時,幾乎分不清先後,他袖中飛出三支袖箭射向那團影子,一股由石灰粉和毒粉末構成的煙幕也阻在了兩人之間,已經拔出的劍握在右手,伴隨著一聲雷鳴般的轟響劈向那團身影!
彈指間,趙軒使出了自己全部的救命法寶。這些小手段都是他在晉入九品後,想出來的,為的就是以後一旦遇到大宗師級的敵人時可以迅速逃命,在心中已經演練了無數遍,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第一次。
饒是如此,趙軒還是被撞出老遠,身子重重地跌在院門旁的地上。他迅速起身,扶著胸口,覺得體內氣血翻騰的難受。哇地吐出了一口鮮血,腦袋的眩暈感才好了點,很快恢復了清明。他默默察看了一下體內,還好內傷並不算嚴重,知道恐怕是對方手下留情了。
再一看,三支袖箭早已經變成了粉齏,手中的劍被揉成了一團廢鐵,那些撒出去的毒粉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自己一名堂堂九品高手,竟然不是對方的一合之敵!難道,這就是大宗師的真正實力?
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早已經心涼如水。趙軒經歷過太多的這樣絕境,明白這種無謂的情緒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所以習慣促使他沒有去想所有手段無效之後的後果,只是高度緊張地冷靜思索著脫身之策。
孔小三站在他的面前,紋絲不動,冷冷地俯視著他,像看一隻垂死掙扎的兔子。
“我要是想殺你,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趙軒絲毫不懷疑孔小三這句話的真實性,但他還是下意識地保持著隨時逃走最有效的姿勢。
“淨使些不入流的齷齪手段,難成大器!”孔小三毫不客氣地斥道。
趙軒不由微微苦笑,自己苦心孤詣地準備的逃生手段,在他眼裡竟然成了小器。是,不可否認,這些小手段是有些齷齪,但你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老子又不像你一樣是大宗師,自然要多準備些保命的手段。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為了留住有用之身,再小器的手段都不齷齪!
“現在人你也見過了,心願也達成了,沒什麽別的事就回去養傷吧。”孔小三說完轉身進了屋,再也沒有理他。
趙軒向孔世勳笑笑,示意自己無礙,又向孔小三的背影深施一禮,然後轉身離去。
“祖父——孫兒實在沒想到……”跟著進屋後,孔世勳有些苦澀地道。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古來如此,你也無需自責,專心用功就好。”
“是,祖父。”孔世勳肅容道,“祖父剛才所為,是為了像以往一樣, 在楚國安上一枚釘子嗎?可多年來這樣的釘子我們已經安插了不少,以孫兒看來好像沒有什麽明顯的效果。”
“這種事急是急不來的。”孔小三淡淡地道,“還記得蘇定方、熊霸天嗎?”
孔世勳點點頭。這兩個人在造反前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曾直接或間接地受到過孔小三的暗中指點和幫助,後來蘇定方在燕國,熊霸天在楚國分別演出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造反大戲,雖然兩人最終都事敗身死,卻也給燕楚兩國造成了不小的影響,東齊顯然是最大的受益方。
“祖父的意思——趙軒能夠成為第二個熊霸天?”孔世勳皺眉道,“可我觀此人狂放不羈,看透世情,最喜偎紅倚翠四處周遊,似乎並不喜歡這種爭鬥之事,豈會有此等野心?”
“哈哈……”孔小三突然笑了。
“雛虎雖幼,卻已有龍象之氣。此子天賦異稟,如此年輕就有九品實力,實在難得,他一身魔門功夫,竟然能在天心閣的眼皮子底下活到現在,更是難得。”
“今日他之所以深夜前來,所求無非也是與我一戰,那麽我就滿足他這個要求,他越強大,我們齊國就越安穩。這小子一身才藝,機智靈活,又足夠卑鄙無恥,一旦風雲際會,也由不得他無欲無求,到時候恐怕他不動心就是舉家身死命喪之日!”
“至於沒有野心怕什麽?野心,是慢慢養出來的。人的能力越大,野心就會越大,而且大多數時候,野心比人的能力長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