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焦急等待的如霜看到趙軒的身影后，才松了一口氣。雖然少爺一直寬慰自己，說去見孔小三不會有什麽危險，可如霜還是不可控制的擔心——深夜前往，對方又是大宗師，怎麽可能一點危險都沒有?

　　如霜快步迎上去，發現趙軒嘴角上殘留著一絲血跡，心頓時又懸了起來:“主子受傷了?”說著手搭上他的脈門查看。

　　趙軒擺擺手:“不用擔心，沒什麽大礙。”

　　如霜見趙軒身上真的沒事，才真正放下心來:“主子跟孔小三交手了?”

　　趙軒點點頭，伸出一根指頭:“隻一個回合。”

　　如霜心中大驚，沒想到大宗師的實力竟然恐怖如斯。

　　“恭喜主子。”如霜笑道，“經此一役，主子的修為想必也精進了不少。”

　　“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一夜無話。而趙軒卻怎麽也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著孔小三那恐怖的一擊，整個過程在腦子裡放電影般想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趙軒習慣性地早起，來到小河邊，習慣性地開始做第七套廣播體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五六七八??”

　　就在他忘情地做著熱身專用廣播體操時，遠遠地傳來一聲怒喝:“哪個小王八蛋在這裡哼哼唧唧的，大清早的活膩煩了吧?害的老子屎都拉不出來了！”

　　趙軒不由一愣:什麽時候東齊人也這麽粗魯了?尤其還是在東齊聖地?你罵人也就罷了，怎麽還敢在這裡拉屎?你拉屎也就罷了，怎麽還敢拉得這麽大張旗鼓?

　　不大會兒功夫，從遠處一個沙坑裡冒出一個老頭來，五十來歲，穿著一件已經掉色的破褂子，提了提臃腫肥大的褲子，又向四下望了望，然後衝趙軒走來。

　　“面生的很，西村的?”老頭到了近前，背著手，用生硬的語氣問道。

　　趙軒很無辜地搖搖頭。

　　“那就是東村的客人了。作為客人，就要有做客人的覺悟，哪能大清早這麽囂張地在這裡大喊大叫呢?”

　　趙軒翻了個白眼:大哥，到底是誰比誰囂張啊?

　　“您是?”

　　老頭一臉警戒地道:“你想幹什麽?哦——你想知道我是誰，然後好去告狀是不是?你想得美！我就不告訴你！哼，就是告訴你了也沒關系，我在這裡可以橫著走，誰敢管我?”

　　“大叔，你能不能別吹牛逼?照您這麽說，孔小二老先生也得看你的臉色?”

　　“他?算個屁！”

　　趙軒頓時震驚了。當世大儒在你眼裡竟然連個屁都算不上，您是太牛逼了呢還是跟他有仇啊?

　　於是他訕訕地問道:“大叔，孔老先生乃是當世學問大家，深受世人仰慕，您怎麽能說他算個屁呢?我不許你這麽說！——那個，您確定您精神沒什麽問題吧?”

　　“放屁！”老頭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我會精神有問題?我會精神有問題?我說他算個屁那他就連個屁都算不上！”

　　“哎，這位大叔，你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吧?”趙軒語重心長地認真教育道，“您作為這裡的一名工作人員，缺乏基本的集體榮譽感哪，

何況這裡乃是東齊聖地，也是天下人仰慕的學問中心，您這滿嘴屎尿屁的，是不是有點太糞青了?意思就是那個??你懂的！”　　“哈哈??糞青?我當然懂的！”老頭哈哈大笑，“糞與屎尿屁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聯系，嗯，小夥子你能領悟到這一層，很不錯嘛！”

　　趙軒冷汗直流。

　　老頭接著正色道:“屎尿屁，乃至於糞，乃是人倫大道，孔小二就不拉屎放屁了?有屁就放有屎就拉有尿就撒，符合萬物循環生息之理。況且，屁者，氣也;氣者，理也;理者，萬物之所依也，此乃天之道。天之道，損有余而盈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盈有余;所以屎尿屁暗合人道和天道，是宇內亙古不變的真理。”

　　趙軒不由萬分佩服地點點頭，感慨道:“老人家高見哪！照您這麽說，在下也明白了，天之道實質上就是大數定理，而人之道實際上就是馬太效應啊。”

　　老頭皺著眉頭，思索道:“哦?此謂何解?”

　　趙軒這才意識道，自己竟然不經意把前世的一些詞匯帶了出來，忙解釋道:“馬太效應的意思就是，凡有的，給他更多，沒有的，把他僅有的也奪走。譬如一個朝代，隨著時間慢慢地往前走，富者越富，窮著越窮，到最後富者牽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這種狀況就是馬太效應，也就是人之道??”

　　老頭兩眼放光地點點頭，接著問道:“那大數定理呢?”

　　“所謂大數定理，就是隨著萬事萬物發生次數的增加，一些多余的被慢慢剔除，一些不足的則慢慢被補充，然後最終達到一個穩定的數值或狀態，也就是天道法則??仍以朝代為例，馬太效應慢慢擴大後，天之道被損，各種矛盾就會被激化，窮人就會通過各種手段獲取他們所需要的，富人慢慢地也會被各種天災人禍損去一些或者全部，最終朝廷無力維系下去，導致改朝換代??”

　　老頭靜靜想了一陣，抬頭看向趙軒的眼神便有些變化。

　　“天道慷慨，人道貪婪，果然有道理，怪不得歷朝歷代都是‘其興也勃也，其亡也忽也’??可是，又有什麽辦法能夠避免呢?”

　　“有！”趙軒豪情萬丈地道。

　　“我們已經找到了這樣一條新路，我們能跳出這‘其興也勃也，其亡也忽也’的周期律。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和監督。只有讓百姓完全有權力監督官府，官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

　　趙軒說完，哈哈大笑起來。引用老人家的原話，原來是這麽水到渠成，這麽有成就感哪。

　　老頭臉色一變，疑惑地道:“可??這有可能嗎?”

　　“墨菲定律說，一件事情，只要有可能發生，那麽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它就一定會發生。”

　　趙軒說完，突然覺得有些落寞的情緒泛上來，於是揮揮手離開，留下老頭一個人仍站在原地苦苦思索。

　　吃過早飯後，孔世勳去了客房，再看趙軒時的眼神多了一些複雜的內容，問了趙軒的傷勢，苦笑著道兄弟你瞞得我好苦啊。又隨意聊了幾句後，孔世勳言道二爺爺上午有時間，同意見他和謝夢佳。

　　於是兩人叫上謝夢佳，一起去後堂等候孔小二的大駕。不大會兒功夫，從屏風後面閃出一名老者，一襲深色蘇意輕綢短袍，上印一覽江山圖，頭髮微微有些灰白，一臉正氣，慈眉善目。

　　饒是趙軒素來心性沉穩，也被這老者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三觀盡毀。

　　尼瑪，這不是早晨滿嘴屎尿屁的那個老頭嗎?他就是孔小二?

　　一個齷齪放縱，一個寶相莊嚴，巨大的反差讓趙軒擠破腦袋也無法把這兩種形象重合在一起。人，果真是個複雜的玩意兒啊，聖人，果真不是個尋常玩意兒啊。

　　幾個人見過禮後，孔小二如沐春風和藹可親地對謝夢佳道:“我與光地一別十幾載，想不到他的小女兒業已成人，真是光陰如梭，逝者如斯，光地可好嗎?”

　　謝夢佳忙微屈身道:“謝先生掛念，家父一切安好，只是近年來常提及先生當年的教導之恩，此次家中商隊北上，家父特意囑咐一定要來拜會先生。 家父說，礙於他在楚國朝廷中的身份，不方便親自來齊聆聽教誨，因此特意讓夢佳代替問候先生，並向先生多多請教，就相當於他再一次接受先生教導了??”

　　孔小二歎道:“光地身處楚國樞機要害，又是百務纏身，自然要以國事為重，他能有這份心已經難得了。你既然來了齊地，不妨多待些日子，瀏覽一下齊國風光，有什麽事可以讓世勳幫你。”

　　謝夢佳喜道:“謝先生。”

　　孔小二點點頭，對趙軒一本正經和藹慈善地道:“聽世勳說，紅樓夢的話本是小哥你所做?”

　　趙軒拋開雜亂的念頭，微微欠身謙虛地道:“是，當時小子年輕氣盛，而又閑極無聊，所以就胡亂寫了些東西，入不得先生法眼，況且我只是開了個頭，後面大部分都是如霜續寫的，當不得先生誇讚。”

　　眾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如霜，而如霜卻是風雲不動，沒有任何表示，仿佛趙軒在說一件跟她壓根不相乾的事。

　　謝夢佳望著如霜波瀾不驚的樣子，心下感慨萬千。一個人得有多大的才華，才能寫出這樣人情練達的小說，又得有多大的魄力，讓自己聲名不顯地隱藏在別人身後?

　　孔小二慨歎道:“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自古唯楚有才，誠不余欺哉！”

　　隨便聊了一會兒後，孔小二隻留下了趙軒一人。等其他人都出去後，他迫不及待地起身來到趙軒面前，急切地問道:

　　“墨菲定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