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大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這是趙軒的課表,時間詳細規定到了每個時辰。接下來的一段日子,他將被要求嚴格按照這張課表跟著高衍學習。
當高衍用嫻熟的手法,連續搖出十把滿堂紅時,趙軒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一個賭神的世界。
趙文安和司徒晨賭術精湛他已經夠吃驚的了,可就連高衍這樣一個在學問上大有名氣的官員都有這樣牛逼的手法,實在讓人一時間難以接受。
難道賭博是大楚的基本國策嗎?
這些老家夥們實在是多才多藝啊。趙軒不得不喪氣地接受這個事實。
看著讓人眼花繚亂的課表,趙軒歎了口氣。
“先生,您確定這是給我的課程嗎?”
“相當確定。”高衍笑眯眯地道,言簡意賅。
“可我隻是個兒童啊……教育兒童不是應該如春風化雨而萬物萌發般嗎……”
“你不是一般兒童。”
趙軒把兩隻可憐的小手伸到高衍面前,晃了晃,然後認真地道:
“先生,我嚴重懷疑你的眼睛已經嚴重老花……”
“這個恐怕要讓你失望了,百步之外的蚊子我都能分清公母。”
趙軒一臉誇張地看著高衍,心說大哥,不吹牛你會死啊?
“陸吾,你怎麽看?”
“我覺得少爺說得很有道理。”
“陸吾啊,少爺教過你八百回了,任何問題都是有標準答案的……剛才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應該是‘少爺,此事必有蹊蹺!’。”
“是……少爺,此事必有蹊蹺。”陸吾幾乎憋出了內傷,心道少爺你什麽時候教過我這個?
“你不用變著法地跟我講道理。你父母竟然把教導學業的任務交給了我,自然要按照我的方法來……”
“而我的方法自然都是有道理的……”
“老爹,你怎麽看?”
“這個……兒子……嘿嘿……”趙文安訕訕地笑。
“老爹,你這個答案很不標準哪……”
趙軒看著趙文安滿懷希冀的眼神,心裡不忍,搖了搖頭,看來以前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隻能以後懷念了。
“唉……封建家長製害死人哪……”
高衍是個講求效率的人,一切談妥後,當天下午就開始安排趙軒的功課。趙文安出去繼續忙他的生意,司徒晨則帶著兩個人去了揚州。
司徒晨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一天的課程下來,趙軒倒是學了不少東西,高衍知識廣博的變態,怪不得當初牛逼哄哄地說自己無一不通無一不精。
可趙軒還是禁不住想罵人,因為太特麽累了。
司徒晨回家,他有了很好的逃課理由。兒子想念母親是孝的表現,是人倫大理,連孔子都擋不住,高衍自然也不能反對。
司徒晨從蘇州帶回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人。
好消息是,歷年來在大楚軍隊兵器供應上佔半壁江山的南宮家,決定退出這次的兵器皇商競爭。有了這樣的承諾,工藝緊隨其後的趙家無疑將會大放異彩。
人是一個才四歲的小女孩,長得粉妝玉琢,
十分討人喜歡。 趙軒到後堂的時候,小女孩正在向趙文安見禮。
“老娘,你還順道劫了個色?”趙軒唬道。
“混小子,胡說八道什麽呢,以後如霜就是你的侍女了。”
“老娘,您真是太開明了!”
楚國的大戶人家在自家男性後代十六歲之前,很少有給配侍女或丫鬟的,為的是防止過早沉溺於男歡女愛之中,從而影響整個家族未來的延續。
所以,趙軒對於司徒晨和趙文安的英明決策和對自己的信任由衷地讚美。
“我叫趙軒,你叫如霜?”
女孩點點頭,然後很自然地襝禮,奶聲奶氣地道:
“少爺好。”
“不好。”趙軒皺了皺眉,這姑娘年齡不大,禮節倒不少。
“應該喊哥哥,以後喊我哥哥知道嗎?”
如霜無辜地看著他,一雙眼睛乾淨的不染纖塵。
“可是娘說應該喊少爺。”
“那是在你家,在我家自然是我說了算,少爺我讓你喊什麽你就喊什麽……”趙軒霸道地道。
“哥哥?……那你為什麽又說你是少爺?”
趙軒有點尷尬。
“剛才不算,從現在開始……”
“噢……是跟我家裡的哥哥一樣嗎?”如霜仰著頭,臉上有些迷惑地問道。
趙軒撓撓頭,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唔……差不多吧。”
如霜微微低頭,想了想,認真地道:
“那還是喊少爺好些……”
趙軒有以頭撞地的衝動。這姑娘看起來也不傻,怎麽就一根筋呢。
“咦,少爺,你怎麽臉紅了?二哥每回做錯事的時候,都被爹爹罵得臉紅……少爺,你也做錯事了嗎?”
趙軒徹底石化,你的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
趙文安和司徒晨看著趙軒撓頭的樣子,哈哈大笑,終於有人降住這小子了。
司徒晨讓人把如霜領了下去,安排梳洗和住處。
“老娘,南宮家退出兵器供應皇商的競爭,損失可不小,你許了人家什麽條件?不會就是給人家養這個小丫頭吧?”
“兒子你真是個天才,雖不中亦不遠矣。”
趙軒唬了一跳:“不會吧?!這丫頭擺明是南宮家派來禍害咱的,老娘,你這是飲鴆止渴啊,這筆買賣虧大發了……”
“從今天開始,如霜就跟著你,一方面服侍你,一方面跟著你學東西,你學什麽她就學什麽。”
“包括跟你學?”
“當然,我不但要教她,還要傾囊相授。”
“老爹,你怎麽看?”
“嗯……確實有點虧本……”
司徒晨看著這父子倆一唱一和,像極了一對活寶,不由嗤地一樂。
“說你們倆精吧,卻總是顧弄眼前的三瓜倆棗。如霜是南宮博的獨女,家學多少都會懂一些,難道我們不就也能學他家的東西了嗎?再說,如霜聰慧乖巧,將來必是良助,軒兒如果能將她一直留在咱家,那她學多少最終還不都是咱家的嗎?”
“啊――是呀是呀,兒子,就看你的本事了!老爹就把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交給你了,一定要將她拿下啊!”
趙軒豎起大拇指:“老娘,你滴,狡猾狡猾滴大大滴!”
晚飯很簡單。
五乾五濕十色小菜,四牲俱備,水陸俱全,中間一罐鱉湯,用剛從白河中打撈的鱉調製而成;剛從西湖運到的螃蟹六隻,置於磁碟之上,碩大鮮紅;蟹八件六套,整齊閃亮;葡萄酒一瓶,色澤瑩潤誘人,白玉杯四支,晶瑩剔透;另有絲窩虎眼糖、小花果子油酥、三色芝、乾荔枝等茶點水果。
說簡單,是因為在追求奢華享樂的楚士大夫眼裡,這種菜樣和規模實在是寒酸了些。
南宮如霜乖巧地侍候在一旁。
司徒晨他們一再讓她坐下來一起吃,可她堅決不肯,堅持站在旁邊,端茶遞水,收拾殘食。待飯後如霜準備去洗刷餐具的時候,趙軒叫住了她。
一個本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背井離鄉,來到金陵,卻讓人做些仆役之事,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精神?這是一種缺乏人道主義的精神,是一種缺乏憐香惜玉思想的精神!
“我說老娘,如霜不是我的侍女嗎?什麽時候升格做起全家人的侍女了?”
“沒人讓她乾這些呀……”趙文安砸吧砸吧嘴,又用餐巾擦了擦上面仍有些閃光的油水。
趙軒對趙文安這種吃飽了罵廚子的行徑萬分鄙視,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一旦接話,那今天晚上又不用乾別的了。於是翻了個白眼,決定不搭理他,直接喊了如霜就走。
拐到廚房,趙軒說如霜,少爺給你開個小灶,轉身走了進去。
幾個廚師大都下去吃飯了,屋裡只剩下倆人一邊收拾鍋碗瓢盆,一邊低聲說著什麽,夾雜著歎息聲。
“黃老大、黃老二!”
兩人聽到聲音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果然是小少爺,頓時心裡大驚,恐懼、痛苦等諸多情緒紛遝而至。
黃老二還下意識摸了摸左臉,那裡的皮膚雖已經完好如初,卻仍然封裝著當初小少爺製造的鐵鍋爆裂事件對自己造成的疼痛。
雖然小少爺因此受到了嚴懲,老爺還給自己補貼了足夠的銀兩,夫人也親自給自己治傷,但黃老二對小少爺的恐懼也深深種在心底。
少爺這兩年已經不在府裡鬧了,趙府的待遇也確實好,所以黃老二覺得這兩年過得很舒坦,沒想到少爺又殺回來了。
“少爺……您……”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警惕和不安,又覺得似乎這樣對少爺不禮貌,可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做,隻好訕訕地呆立在原地不動。
趙軒很無奈,盡力用溫柔的語氣道:“沒事,我就是來找點吃的……”
黃老大兩人楞了一下,然後忙爭先恐後地跑開,去給少爺準備吃的。
離少爺越遠越安全哪。
“……再給我加個雞腿……”
“再來半斤醬牛腱,來一壺燒刀子……”
“少爺,那麽多吃得了嗎?”如霜在一旁道。
“吃不了倒掉。”
“那多浪費……”
“沒關系,少爺不差錢。”
“娘說,浪費可恥……”
“你娘說的不對,浪費不可恥,無緣無故的浪費才可恥。”
黃老大黃老二頭也不敢回地默地聽著這番對話,十分佩服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姑娘,膽子可真夠肥的。
偷偷地瞄了少爺一眼,卻發現少爺像是沒有生氣,心裡嘀咕著難道少爺轉性了?
“黃老大、黃老二,”趙軒接過食盒,“辛苦了啊……聽說你們倆老娘病得厲害?趕明兒我讓陸吾請個好點兒的大夫去瞧瞧,診療費的事你們不用操心,都由府裡出就是……你們也別倆人都耗在這,至少得有一個在家陪著……”
黃老大兩人一開始實在難以相信,這些話竟然是從印象中頑劣胡鬧的小少爺嘴裡說出來的,待明白了趙軒話裡的意思後,兩人禁不住淚流滿面。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哪,兩人為了給娘親治病已經花光了所有的積蓄,能借的也借的差不多了,就差借高利貸了,而少爺的這番話無疑是一場及時雨。
“少爺大恩大德……”
“子欲養而親不在,回家好好孝順老娘吧。”趙軒擺擺手打斷他們要說的話,帶著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歎息著轉身走了。
“少爺,你真是個好人!”如霜一路一臉仰慕。
“如霜,不得不說,你對我的了解還是太少了……”
“難道少爺不是好人嗎?”如霜一臉迷惑。
“單純用好人來形容少爺,有點太單調了。時間久了,你慢慢就會發現,少爺的好就像大海一樣洶湧澎湃,又像昆侖山一樣層巒疊嶂……”
“噢……那是不是需要好久才能知道呀?”
“?或許用不了那麽久……你可以試著從這隻雞腿開始……”趙軒拿起那隻仍散發著熱氣和香味的雞腿,遞給如霜。
“老爺和夫人會不會罵我偷吃?”如霜小心翼翼地問。
“你是我的人,能不能做什麽我說了算,別人管不著,放心吃吧。”
一個四歲的孩子,終沒有擋不住雞腿的誘惑,接在手裡,如霜秀氣地吃起來。
“快點吃啊,吃完了少爺帶你去看金魚……”趙軒笑眯眯地說。
如霜看著少爺的臉,覺得他笑得有些詭異。
“天黑了,金魚都睡覺了。”
“沒關系啊,那就看看金魚睡覺是什麽樣子的。”
“還是不好,”如霜想了想道,“金魚都是女孩子呢,少爺是男孩子,不能看女孩子睡覺的……”
趙軒覺得很慚愧:“這樣啊,那我們去抓田雞吧?”
如霜用力地從雞腿上撕下一絲肉,小口嚼著,心裡腹誹少爺比我還大著兩歲呢,竟然這麽貪玩。
“要不我們折紙田雞?”見她沒什麽反應,趙軒又提出了一個顯得女性化的建議。
如霜搖頭,繼續專心致志地吃雞腿。
“玩彈球?”
“踢毽子跳格子?”
“雙陸?葉子牌?”
“麻將骰子四色牌?”
“難不成玩刺繡?”
……
“少爺,我吃飽了……”
趙軒尷尬地翻了個白眼,心說到底你是少爺還是我是少爺?
“少爺,該休息了。少爺要洗澡嗎?”
趙軒搖頭。
“不洗啊,那我去給少爺打洗腳水。”如霜把食盒收在一旁,溫順地道。
腳放在溫熱的水裡,一股暖意從腳底傳來,全身都感覺舒泰無比,趙軒閉上眼輕輕松了口氣。
如霜蹲著身子,手伸進水裡準備給他洗腳。
小手接觸到腳,趙軒覺得有些微涼,睜眼一看,唬了一跳,雙腳條件反射般地縮了回來,濺起一蓬水花。
“我自己來就行。”
讓一個小蘿莉盡心盡意地服侍,本身是一件很爽的事,但如果連洗腳也讓她代勞的話,未免太封建萬惡了些。
趙軒覺得,自己雖然是一個紈絝子弟,但是還不至於惡趣味到這種程度――這麽偉大和有意義的事,還是留到自己荷爾蒙充分發育以後再做吧。
“那我給少爺按摩。”如霜麻利地起身,繞到趙軒身後,小手將將夠到趙軒的雙肩。
如霜的按摩手法並不生疏,更難得的是認穴奇準無比,片刻功夫, 趙軒覺得渾身舒展,看來今天是真是太累了啊。
“如霜,你真的是南宮家的大小姐嗎?”
“嗯……家裡有爹爹,娘親,大哥二哥,還有小花……”
“小花是誰?”
“小花是我養的小狗,可聽話啦。”
“怎麽不帶過來呢?”
“娘說做人家的侍女,不能自己養小狗的……”如霜可憐兮兮地道。
“沒關系,少爺允許你養,下次回家的時候可以把小花帶過來。”
“真的?謝謝少爺!”如霜噌地轉到趙軒的前面,開心的笑靨如花。
“少爺,小花可聰明了,它能聽懂我說的話呢……二哥每次欺負我,都是小花幫我的……少爺,你不知道,二哥好笨的,每次念書都是我先學會,二哥到現在連三字經還背不過呢……”
“如霜,你是不是想家了?”趙軒看著她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心底一陣暖意。
如霜看了趙軒一眼,微低下頭,輕輕嗯了聲,眼裡泛起一陣霧氣。
趙軒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等過陣子,少爺就給你放假。”
如霜下意識地偏了偏腦袋道:“少爺――娘說女孩子的頭男孩子不能摸的,否則會長不大的。”
“哈哈……不會的,摸摸更健康,越摸才會越大……”
如霜皺了皺可愛的小鼻子,不明白少爺為什麽這麽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