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微微亮。趙軒像過去三年來的每天一樣,起床,洗漱,然後做了一遍第七套廣播體操,來到了後院的小樹林。
根據那本小黃冊子的修煉越來越有成效,趙軒欣喜地感覺到體內的真氣每天都在增加。之前他還擔心一直這樣下去,會不會有一天身體再也容納不了那麽多的真氣,讓自己爆裂而亡。
這時候一個老師正確指引的重要性充分顯現出來。司徒晨以強大的現實讓他明白,這種擔心是完全多余的,於是他放心地修煉下去,並且更加努力。
昨夜告訴趙文安的那個消息,估計把他們折騰的夠嗆。早晨經過兩人的臥房時,發現屋裡沒人,想來是一宿未眠。
趙軒感覺有些慚愧。
在權力的猛虎徜徉在籠子外面的年代,官員們被賦予了合法禍害人的權利。破家縣令,滅門府尹,得罪了有權勢的人無疑是自尋死路。
為了保住富二代的幸福生活,自己是不是也該做些事了?
早飯時間過了,趙文安夫婦還沒有回來,問了府內的下人,才知道兩人醜時就已經出去了,趙軒隻好把陸吾拽來陪自己吃早餐。
趙文安和司徒晨連夜出門,趁著早朝之前,先是去拜訪了兵部左侍郎魏元培和工部右侍郎左丘。魏元培是個老狐狸,態度依然跟往常一樣比較模糊,好在左丘了解趙家紡織技藝,正式承諾表示支持,讓兩人總算覺的有點安慰。
至於主持本次皇商競拍的大學士楊漣和安國公熊斌則早早地放出了話,凡是來跑關系堅決不考慮,所以一直也沒人敢上門觸這個霉頭。況且趙文安跟這兩位大人物的距離也實在有些遠,更不敢貿然上門。
又拜訪了幾家皇親國戚和普通官員後,已近晌午,兩人往回趕。馬車經過上元巷,趙文安看著前方一處不起眼的宅子,突然說道:“軒兒也該拜個老師了。”
司徒晨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這是誰家的宅子?”
“兵科都給事中高衍。”
司徒晨皺了皺眉:“文安,你會不會是病急亂投醫了?”
趙文安搖搖頭道:“即便沒有昨日一事,我也一直想跟高衍搭上關系。傳聞此人為人剛正,卻不失通達權變,三十歲入仕,沒有通過科舉一途,也沒聽說有任何背景,在短短幾年內就升至兵科都給事中,雖隻有八品,權柄卻極大,足見此人是有些本事的……其在學問上的名聲也是日益揚顯,有人稱他日高衍必為一代大儒。軒兒生性跳脫,聰慧多才,應該能合了他的脾氣……”
“那就試一試吧。”
兩人在門口下了馬車,到門房遞上名刺。門房是個年輕人,一看兩人寶馬雕車華服輕綢,想來非富即貴,當下也不敢怠慢,接了名刺入府稟報。
不大工夫,門房出來說老爺有請兩位。趙文安與司徒晨頓時又驚又喜,忙遞給門房一張十兩銀票,並請他帶路,年輕人毫不客氣地接過了銀票。
在客廳裡待了沒多會兒,屏風後閃過一人,一身天藍色綢緞便服,上秀白雲紋,頭戴灰色格子網巾,身材高大,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趙文安忙上前深揖見禮:“城西民商趙文安見過高大人!冒昧上門拜會,還請大人見諒!”
高衍看了他一眼,
隨即直直地望著司徒晨,一臉驚愕。 司徒晨自一看到高衍出現,心裡也一直驚疑不定。
趙文安抬頭,見高衍一臉驚訝的樣子望著司徒晨,不及細想,忙介紹道:“這是拙荊。”
“民女趙氏,見過高大人。”司徒晨移步上前,屈身襝衽一福。
“不必多禮,”高衍兩手虛扶,又轉向趙文安開門見山地道,“趙老板今日到訪,不知有何貴乾?”
趙文安在跟這些當官的打交道的次數實在太多,十分清楚他們的風格,要談成一件事情必經千錘百煉,要是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在其中的話,那更是百轉千回,讓你覺得自己有多少花花腸子都不夠用。
而像高衍這種上來就直奔主題的,大多數情況下的可能,是他根本不打算跟你長聊。所以趙文安一時間有些躊躇。
司徒晨起身道:“我家相公素來仰慕大人人品學識,隻是苦無機會相識。今家中小子日漸長大,雖自小聰慧過人,但頑劣不堪,需名師教誨,又素聞大人有教無類,因而冒昧登門求師。”
高衍聽司徒晨說完,渾身似乎放松下來,滿臉的欣慰,看向她的眼神竟十分複雜。
趙文安實在忍不住地問道:“高大人莫非與拙荊相識嗎?”
“哦――趙老板誤會了,尊夫人與我多年前失散的侄女實在是太多相像,不知道可否問夫人幾個問題?”
“當然可以。”
“敢問夫人仙鄉何處?”
“從西方翻山而來。”司徒晨淡淡地回道。
“為何翻山?”
“曾向龍門燒尾來。可知西山重幾何?”
“輕如鴻毛,重如泰山。”
“可知山向何方?”
“吃一根魚翅,拖三年航船。”
“看來大人認錯人了。”
“是啊,想不到世上竟然有如此相像之人!”
趙文安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明白這是幫會切口,估計與夫人以前的生涯大有關聯,知道今天之事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趙文安是個果斷的人,忙起身拱手道:“啊,高大人,在下險些忘了還有一件急事要去處理,小兒拜師之事由拙荊言決,拜托大人了!”
司徒晨向他點點頭,趙文安轉身離去。
“屬下刑堂堂主任逍遙,叩見聖女!”趙文一離開,高衍就噗通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天佑我聖教啊!”
八年,整整八年了。
自顯德初年到顯德八年,自己一方面小心翼翼地掩藏著行跡,一方面想盡辦法尋找聖女,其中的艱辛又有誰知?好在自己從未放棄過,如今終於得見,算得上是皇天不負有心人。
“任堂主快快請起!”司徒晨忙上前將高衍扶起,歎息道,”聖教已經是明日黃花,聖女雲雲不提也罷。隻是沒想到當年一別,我們竟然會在京師相逢……這幾年你過得可好?”
“謝光明聖女掛念,屬下這幾年還好。當年大家失散以後,屬下一直到處尋到聖女與教中弟兄,後來想到京師魚龍混雜,線索應該更多,於是便偽造了戶碟,化名高衍來到京師。”
“屬下對聖教幾乎全軍覆沒之事不能忘懷,於是想法設法混了個小官,以圖查清當年之事,沒想到幾年下來官越來越大,當年的事卻仍舊沒有頭緒……”
“今日能與聖女重逢,實在是天大的喜事,屬下懇請聖女繼承熊教主遺志,帶領教中兄弟重振我聖教威名!”
“唉……”司徒晨歎了口氣,聖教的教眾都是有堅定信仰的,高衍對聖教的毫不動搖的信念並不出乎她的意料。相比而言,原本該接任教主之位的自己,在這方面反而不如他們。
“任叔叔是看著晨兒長大的,難道還不了解晨兒的秉性嗎?我雖然自小刻苦練功,但生性最討厭打打殺殺。當年聖教舉事,血流成河,死了多少人?”
“這幾年我雖然習慣了安穩的日子,但一想起教中弟兄慘狀便不寒而栗,夜裡也經常被噩夢驚醒,然後一個人坐著,心中慚愧萬分……”
高衍怔了怔,他沒有想到,短短八年的時光,竟然讓聖教光明聖女有這麽大的變化。
八年來,高衍時常反省當年聖教舉事的失敗之處,但都放在該如何做上,從來沒有懷疑過聖教扶危濟困、普濟世人宗旨的正確性。
而身為聖教教主繼承人的聖女,怎麽可以放棄聖教?
“那我聖教大業難道就如此拋棄嗎?教中弟兄的大仇不報了嗎?”
“時移世易。晨兒向來敬佩任叔叔的學識和才智,可沒想到任叔叔也跟普通人一樣,被仇恨和聖教虛名蒙蔽了眼睛。”
“天下大事,皆在於勢,順勢而為方是王道。聖教當年舉事功敗垂成,教中弟兄慘死無數,皆因逆勢而為……”
“自古以來民不可欺,楚國若是廉政愛民,民眾自會愛護順從,聖教大業也休要提起;若是不仁,民眾自然會拿起刀槍,推翻了它。到時候聖教振臂一呼,民間百萬教眾蜂起景從,聖教順勢借勢,大業可期,教眾弟兄之仇自然也可得報……”
“屬下也明白這些道理……可總是繞不過這道坎……”
“總是有法子的……”
“忘卻總是痛苦的,可如果不能忘卻過去,怎麽能獲取更好的將來?”
高衍有些茫然。
雖然司徒晨並沒有明顯名言要放棄聖教大業,但明顯至少也是暫時放棄了努力。
群龍若是無首,如何領袖群雄、普濟世人?
“你也看到,我已經嫁人了。文安對我很好,明知道我有一身來歷不明的功夫,卻從不追問……況且我們還有了一個兒子……”
司徒晨溫柔地笑著,幸福洋溢。
“這小子早慧的嚇人,也十分頑劣,這次來本來是想請你管教一下他,能讓他好好做些學問……隻是沒想到高衍竟然就是任叔叔……”
“如今任叔叔仍執迷不悟,你讓我如何放心把他交給你……”
“屬下願意效勞……”
司徒晨看著他,輕輕搖頭。
“任叔叔的想法我也明白一些,但我最大的心願是希望軒兒能夠平平安安,將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高衍心中千頭萬緒,他很清楚,自己的培養趙軒的想法,是瞞不過司徒晨的。
頓了片刻後,他突然從靴中拔出一把匕首,在掌中一劃,一股鮮血冒了出來。
“屬下刑堂堂主任逍遙向大明尊灑血發誓:除非聖女允許,否則絕不向少主提及有關聖教任何人、任何事,如違此誓,甘願受教中三刀六洞之刑、萬蛇噬身之苦!”
三刀六洞、萬蛇噬身是教中最殘酷的刑法,多用於叛教之徒,以此為誓算的上是教中最惡毒的誓言。
司徒晨見他發此毒誓,心下感慨。又想起當年在教中他對自己的種種愛護,猶豫了一陣,才歎息道:“你這又何必?罷了……我相信任叔叔就是……”
司徒晨與高衍回到夢回莊園的時候, 趙文安已經讓人早早地在前廳擺好了香案,就等高衍一到,讓趙軒行拜師之禮。
“你就是高衍?”
趙軒看著這個長得還算馬馬虎虎的男子,實在不明白兩位老人家為什麽吃了秤砣鐵了心地要自己拜他為師,隻不過是在經史上有些名氣罷了,犯得著搞成拜師這麽隆重嗎?
要是又像以前教自己的那些夫子一樣,教不了幾天,自己卻要喊他老師,那豈不是虧得慌?
“我就是高衍。”
高衍一見趙軒就覺得有種天生的親切感,立刻喜歡上了這個精怪的孩子,對於他無禮的詢問,沒有感到絲毫不快。
“你有什麽本事教我?”
“你想學什麽本事?”
“吃喝嫖賭詩詞歌賦經史子集諸子百家兵書戰策天文地理……你懂幾樣?”
“無一不精,無一不通。”
趙軒目瞪口呆半身石化。大哥,你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
“你可以隨便問。”高衍微微笑道。
隨便問?問你什麽是質子原子粒子精子?大哥你也得聽的懂不是?
難道像張溫那個白癡一樣,問你天有沒有頭有沒有耳有沒有足有沒有姓?那樣我也乾脆改名叫白癡算了。
“連搖十把滿堂紅,我就拜你為師。”
趙軒從身上摸出三粒骰子,擺在高衍面前,笑得春風得意馬蹄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