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你給老娘把衣服穿上!”
一大早,院子裡就響起趙姨娘那令人汗顏的嗓門。
趙姨娘左手拿著件紅綠大襖,右手叉腰,正雙眼噴火地瞪著賈環,顯然是被氣的不輕。
“娘,我不是說了嗎?我這是在鍛煉身體啊!”
賈環穿著單衣,有些無奈,卻還是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雙手伏地,有些吃力地做著俯臥撐。
這具身體還是太弱了些,才做了幾個俯臥撐就開始手臂發酸,有些受不了了。
“放你娘的屁,老娘還沒聽過誰打熬身子不穿衣服的!”
“現在這天氣,要是一個不小心著了涼,還不是老娘累死累活地照顧你!”
趙姨娘開口就是一句國粹,把賈環給雷得不輕,有些疑惑自家老娘這彪悍的性子是怎麽成為賈政愛妾的。
自從賈環“病好”之後,賈環在趙姨娘院子裡的地位直線下降。
“娘,我真沒騙你,兒子真是在鍛煉身體。”
賈環不顧趙姨娘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開始繞著院子跑。
在所有鍛煉項目中,深蹲和跑步是賈環花費時間最長的。跑步是為了鍛煉出一副好的腿腳,以免以後遇到什麽事情,把打不過和跑不過兩樣都給佔了。至於深蹲嘛…只能說懂得都懂,鍛煉要從小開始啊!
屋外,有個婆子提著一大桶水進來,放在屋子跟前,裡面熱氣騰騰。
“小鵲?小鵲?你這死丫頭又跑哪去了?”
“三爺這會出了汗,等會要洗澡,還不給三爺將熱水提進屋裡去?”
趙姨娘見兒子不聽勸,沒得法子,隻得將怒氣發泄到了丫鬟頭上。
“來了來了。”
屋內走出個正打著哈欠的丫鬟,莫約十三四歲的年紀,出來後有些吃力地提著一大桶熱水往屋內走去,顯然是給賈環準備洗澡去了。
一般的粗使婆子,是不能進內屋的。
“你這死丫頭,平日裡就知道跑出院子瘋玩,叫你做點事還一副沒精打采的死樣子!昨晚跑去偷漢子了罷?”
趙姨娘得勢不饒人,繼續宣泄著。
“姨娘,莫要隻說我,小吉祥這會還在睡覺呢!怎麽不見姨娘叫她起來打掃屋子?
小鵲垂頭喪氣,顯然是有些不滿趙姨娘差別對待。
“你個黑了心的東西,好意思跟人家小吉祥比?她多大你多大?怎麽好意思問出這種話來的?”
“羞也不羞!”
“呸!”
趙姨娘火力全開,不顧賈環那有些怪異的眼神。
正在繞著院子跑步的賈環有些不敢相信,總感覺趙姨娘似乎是已經知曉小鵲是王夫人安插在他們院裡的“眼線”。
自家老娘什麽性子他還是清楚的,要是知道小鵲身在曹營心在漢,指定會把她趕到別的院子裡去,而不是繼續留在院子裡聽用。
很顯然,趙姨娘不拆穿小鵲,應該是想著利用小鵲平時傳遞一些假的消息用來麻痹王夫人。
賈環從未小瞧過趙姨娘。
不說別的,就從能為賈政生下一兒一女就能看出一二,趙姨娘絕對不是那種“眼界短淺”、“粗鄙不堪”的蠢才,要不然那位同是賈政愛妾的周姨娘,怎麽就沒有生下個一男半女?
更神奇的是,作為趙姨娘的兒子,賈環竟然是由趙姨娘親手帶大的!這就很不可思議了。
在這封建社會,妾的地位低的令人發指,說是妾,其實比奴才也高貴不到哪裡去。所以,不管是庶出嫡出,都是統一由嫡母撫養管教。
而趙姨娘能夠在規矩森嚴的賈府裡從王夫人手中搶過賈環的撫養權,顯然也是有一定的手段。
趙姨娘的人脈也不容小覷。趙姨娘第一次搞事情是賈寶玉的乾媽馬道婆慫恿的。馬道婆給了趙姨娘兩個紙人小鬼,並且讓趙姨娘將賈寶玉和王熙鳳的生辰八字寫在上面,並且還要掖在他兩人的床頭。
且不說賈寶玉和王熙鳳生辰八字這種非常私密而且知道的人又不多的信息趙姨娘是從哪裡得來的,她竟然可以順利地將這兩個紙人小鬼放入賈寶玉和王熙鳳的床頭,使得馬道婆的做法能夠成功,這就非常厲害了。
伺候賈寶玉的丫頭婆子裡裡外外好幾十人,其中對於賈寶玉忠心耿耿貼身的丫頭就有四五個,她竟然能夠越過層層防線搞定這件事;再有王熙鳳何等厲害的一個人,對於丫頭婆子下人小廝是動輒打罵發配趕出去的,其中竟然也有趙姨娘的眼線。
並且,這件事情發生之後,趙姨娘終究還是沒有證據被抓出來,也可以看出趙姨娘不是一個一般角色。
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內宅那些勾心鬥角的把戲,這些都是以後才會發生的事情,原本的趙姨娘為了賈環,沒得法子,才使出這些下作手段。
但既然賈環穿越而來,自然是不想趙姨娘因為他而去做一些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賈環接過趙姨娘手中的衣物,走向屋內。途中,看到外間小吉祥還沉浸在睡夢之中,身體橫陳於床沿,一半身子幾乎要滑落床外,微微打著鼾。
賈環忍不住微笑搖頭,輕手輕腳地調整了被單,將小吉祥的身體挪至床中央,並為她仔細掖好被子,這才悄悄步入內室。
作為趙姨娘的貼身丫鬟,小吉祥的日常職責並不繁重。庭院的清潔有專門的掃灑婆子打理,而內室則由另外兩名貼身丫鬟負責整理。像小吉祥這樣這個點還在睡的,在眾多院子裡實屬罕見。
走進內屋,房中間放著一個浴桶,旁邊有個小凳子,賈環也不磨蹭,麻溜地鑽了進去,剛剛運動一番,身子出了些汗,有些不習慣。至於伺候的丫鬟?賈環可不像賈寶玉那樣備受賈母寵愛,房中三四十個丫鬟,連洗個澡都是用的鮮花花瓣泡桶,旁邊至少四五個丫鬟伺候。再者,賈環還是更喜歡自食其力,洗個澡旁邊好幾個人盯著看,想想就覺得不自在。
待洗完澡,小吉祥這會也起來了,跟賈環一起吃完飯,便幫忙收拾好書包,一起往族學那邊去了。
沒辦法,作為族學負責人的賈代儒,在賈府裡輩分高得離譜,就連賈政見了面都得恭敬地行禮,叫上一聲“老太爺”。
賈環雖說已將四書盡數掌握,但還是得天天去族學打卡,不然萬一被賈代儒發現,告到賈政那裡去,又該懷疑他是不是跑去哪裡鬼混了。
昨日剛在賈政那裡刷了點好感度,對他印象稍稍有些改觀,要是來上這麽一遭,怕不是得前功盡棄。
走到東路院,路過那道黑漆大門,沒多久就被賈琮追上了,身後跟著李家兄弟,其中正幫他拎著書包。
“怎麽了?你今天怎麽變得像是個悶葫蘆似的。”
接過書包,向小吉祥道別後提醒她在院子裡玩耍注意安全,賈環發現賈琮似乎心不在焉,不再像往常那樣活潑,便好奇地追問。
“唉。”
賈琮歎息一聲。
“環哥兒,你是不知道。”
他開始解釋,“按我們府裡的規矩,我院子裡的奶兄弟每個月都有月錢拿,平日裡吃用的也由府裡供給。”
“今天早上我的奶娘本想去廚房拿些食物回來,結果被來旺家的給攔住了。”
“她說不許奶娘領取足夠兩個兄弟的食物。”
“起初奶娘以為只是巧合,來旺家的在她面前耍威風,所以才會攔她。”
“她沒太放在心上,想著等對方走了再取食物。”
“誰知道,來旺家的竟然一直守在廚房不出來。”
“沒辦法,只能請認識的婆子幫忙帶些食物回來,要不然這會我們還餓著肚子呢!”
賈琮愁眉苦臉地說著。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太太這件事?”
賈環有些困惑,畢竟賈琮只是王熙鳳的小叔子,而且還是庶出的,通常應該和沒什麽交集。
“這個…太太會管這種小事嗎?”
賈琮遲疑了,顯然是對邢夫人有所忌憚。
“放心吧,既然是來旺家的,下午如果你的奶娘再去廚房拿東西被攔下來,你就直接告訴太太,她肯定會出面解決的。”
“好了,別皺著眉頭了,咱們先去學堂,放學後再說吧。”
賈環卻是無所謂,拉著他進了學堂屋裡。
學堂內,依舊是一派熙攘的氣象。賈環領著賈琮找了個僻靜角落落座,從書包中取出書本便沉浸在學習之中。那書,正是賈政在夢坡齋特別為他準備的學習資料。
不得不說,賈政精心挑選的資料確實極具價值,其中包含了諸多大家、儒者對四書五經的精辟注解。
憑借著過目不忘的天賦,賈環只需將這些詳細的注解銘記於心。待到考試之時,便可信手拈來,輕松應對。
抬頭一看,不出賈環所料,賈琮一如往常般趴在桌上,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
“醒醒,已經放學了。”
很快,隨著族學結束的鍾聲響起,賈環收拾好書包,輕輕搖醒了沉睡中的賈琮,略帶無奈地說道。
他們與在外等候的李家兄弟打了個招呼,便一同向學堂外走去。剛至賈琮的院子門前,一位發絲泛白、面容稍顯憔悴的婆子迎面而來,迎接他們進入。
這便是賈琮的奶娘。
大家進了院子,放下書包後,張奶娘便徑直走向廚房。不多時,她帶著一臉怒氣回來,雙手空空如也,顯然並未取得任何食物。
“環哥兒,看來只能去告訴太太了。”
賈琮有些無奈地說,他實在不願意去見邢夫人。
“怕什麽,太太又不是怪物,不會吃了你的!”
賈環笑罵道,對賈琮每次提起邢夫人就渾身不自在的樣子感到不解。
沒有得法子,賈琮隻得硬著頭皮前往邢夫人的院子,情緒沉重得仿佛赴一場無法回避的厄運。
到了邢夫人的院落前,他跟門口的丫鬟打了聲招呼,表明來意是向太太請安。然而,被告知太太還未歸來。
顯然,作為家中的兒媳,邢夫人也需要定時向賈母請安。
“太太沒說什麽?”
見賈琮回來時神情沮喪,賈環不由得好奇問道。按理說,以邢夫人的性格,她應該會抓住機會訓斥一番才是。
“太太還沒回來。”
賈琮更加萎靡,聲音無力地回答道。
“那我們先去我院子裡吧。”
賈環也沒了辦法,畢竟總不能告狀到賈母那邊;更何況王熙鳳作為孫媳,此時應該也在老太太的房間裡。
如果不慎讓王熙鳳知曉,賈環可不認為邢夫人能勝過王熙鳳。
於是一行人便轉往趙姨娘的院子,叫小鵲去廚房拿了些吃食,一起用完餐後,這才回到了東路院。
……
卻說邢夫人在賈母那裡請完安之後,她的貼身丫鬟紅芍已經提前去了廚房一趟,將精致的點心擺放在餐桌上。但很顯然,這次的分量比往常要多上許多。
“去把賈琮叫來,一起吃些。”
邢夫人吩咐道,很明顯多出的分量是為賈琮準備的。
“那混小子又跑出府去玩了?”
不久後,紅芍回來,身後卻沒有跟著賈琮。邢夫人見狀,不禁感到疑惑。
“回太太,三爺他…說是已經在趙姨娘院子裡用過飯了,現在正飽著呢。”
紅芍面露尷尬,但還是硬著頭皮如實回答。
“砰!”
“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真真是辜負了我的心意!”
“把東西撤下去吧,以後不用準備了!”
邢夫人怒氣衝衝地拍桌而起,臉色難看至極。
“等等。”
“這沒出息的小子怎麽會跑到趙姨娘的院子裡吃飯?”
“是不是那個賈環叫他去的?”
稍稍冷靜下來的邢夫人覺得事有蹊蹺,賈琮從沒有在趙姨娘院中吃飯過。
“回夫人,聽說是因為二奶奶那邊的來旺家的在廚房攔著,不讓三爺院裡的人拿吃食。”
紅芍低著頭,不敢直視邢夫人的反應。作為貼身丫鬟,她自然清楚邢夫人與王熙鳳之間緊張的婆媳關系。
“很好!真是好極了!”
“她平日裡敷衍我也就罷了,現在竟然連自己的小叔都難為!”
“去,立刻將那個不肖的東西叫來!我倒要看看,她是怎麽管這個家的!”
邢夫人氣憤至極,反而笑了出來,聲音中充滿了怒意。
沒過多久,王熙鳳面帶不安地跟在紅芍身後走了進來,顯然已經得知了前因後果。
“孽障,給我跪下!”
邢夫人猛地將手中的茶盞砸在桌上,臉色因憤怒而泛紅。
自從昨天向賈赦提起賈琮那兩個奶兄弟的事情後,她本以為賈赦會不同意,畢竟他平時對賈琮幾乎不聞不問。
出乎意料的是,賈赦居然同意了賈琮的請求!
這讓邢夫人猛然意識到,不管賈赦平日裡對賈琮多麽漠不關心,賈琮終究是賈赦的兒子,是賈府中的主子。
想到自己年歲漸長,膝下無兒女相伴,再加上賈璉夫婦一直與二房親近,身為一等將軍之妻,一品誥命夫人的她,竟感覺未來的日子越發沒有了依靠。
心中不禁暗自後悔,如果早知道自己的肚子不爭氣,當初就該親自撫養賈琮長大,而不是讓張奶娘佔了這個便宜。
細細想來, 自己其實並沒有虧待過賈琮。況且賈琮年紀還小,現在開始培養感情也為時不晚。
因此,她有心改善與賈琮的關系,這才吩咐紅芍多準備一些吃食,等他能下了學之後一起吃用。沒曾想,卻被那自以為是的好兒媳破壞了她的好事!
“回大太太,兒媳只是想要教訓一下賈琮那小子,讓他記住不再天天來麻煩您,這才……”
王熙鳳一臉的不情願,但形勢逼人,不得不跪了下來辯解。
“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還敢在這兒狡辯?”
“今天你敢對琮兒指手畫腳,明天是不是就要騎到我的頭上了?”
邢夫人聽後更是怒火中燒,感情還是故意的!不等王熙鳳說完,目光如火,仿佛要將眼前這個逆兒媳燒成灰燼。
“吵什麽?”
“吵什麽?”
“一大早就這麽吵鬧。”
“還讓不讓人安睡了?!”
賈赦滿臉不悅地走了進來。自從賈母因看他不順眼而免了他的晨昏定省,他便常沉迷於夜生活,睡到日上三竿那是常有的事。
昨夜又是一夜狂歡,直到天明時分才入睡,現被邢夫人尖銳的怒罵聲從夢中驚醒,無奈之下隻得出來看看。
“老爺啊。”
“你看看這孽障。”
“平時對我們的不孝也就算了。”
“現在竟然連她的小叔子都開始打壓了!”
邢夫人見賈赦出來,頓時一臉的委屈,開始向賈赦訴說王熙鳳的不是,將事件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