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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澤遺事》新生
  以往每年本應該是在五月才會有的槐花香,這年在這個農歷的閏四月飄進了小縣城的家家戶戶。這花香是恩澤縣一種叫做刺槐的樹上面開花的香味。大多數的本地人還是更喜歡叫它洋槐花,因為這種樹不是本地土生土長的。可是又沒有人能講得清楚它的來歷。也許是五百年前,在大明朝洪武年間某一任縣太爺在他監工修文廟的時候栽下的,又或許是被某一次狂風大作吹來的種子,落在此地生根發芽。或是有人種植,或是一粒種子生根發芽,又或是一顆大樹被人砍伐之後的新生。來自何處不會有人記得,它們總是不規律的,這兒長著一顆,那兒三五顆。有的高大挺直,有的則像是盆景裡未曾修剪的迎客松。遍布在恩澤縣的河邊,池塘邊,路邊,百姓們的房前屋後。

  當如同少女耳旁細語的南風徐徐吹來,洋槐枝頭上像一串串葡萄樣子白色的花朵隨風飄出陣陣的濃香撲鼻,沁人肺腑,招蜂引蝶,一直會延續十多天的時間。這時候城裡的文廟裡東面角鍾樓的大鍾,清晨打破凡民的塵夢。明代秀才姚惟一有詩雲:倚堞起層樓,懸金報昏曉。鏗鳴徹雲際,余響振林表。凡民破塵夢,化龍動芹沼。萬古回長夜,禹文道相紹。

  城北城隍廟和緊挨著的大寺裡,城西的玉皇廟,玉皇閣裡面,就會從四面八方的湧來很多遊人,賞花遊園甚是熱鬧,尤其是在文廟裡面更加的三五成群人頭攢動,登上縣城裡最高的建築文昌閣,環繞四周的景色盡收眼底。

  從縣城的中心,一直到縣城的南門,再到縣城的東門那,這恩澤縣的文廟大到佔了四分之一的縣城。可以想見當地人對與文昌君是多麽的尊崇。縣城的學堂,自打民國以來,也搬進了文廟裡緊靠著文昌閣的文昌宮裡。

  薑恩生是薑老爺子同父異母的弟弟。在他生下來時候,他就在這個跟茶館隔著一條胡同的小院裡長大。院子有一畝地四分之一左右的樣子,院子正中間一顆七八米高本地槐樹,筆直高大,腰身粗的一個成年人都抱不過來,應該是修建這個宅子的時候它就在這生長了很多年了。三間土坯房糊著一層挺厚的瓦灰,也稱得上冬暖夏涼。正中間的屋門兩邊,用青磚壘起來半米高一米多長的花牆上面,放了七八盆花,大都是些仙人掌,仙人球之類,還有幾盆每年都開的五顏六色的太陽花。

  薑恩生十歲的時候他爹死了,娘便扔下他,改嫁到了很遠的地方,再也沒有回來。他大哥薑老爺子和薑王氏的照顧著他生活,供他繼續在學堂讀書,在他十八歲的留在了學堂裡當了一名教書的先生。盡管學堂離家只有三裡路,經常住在學堂給安排的宿舍裡,就很少再回他那只有一個人冷鍋冷灶的宅子了。當然這次大哥家添了個兒子這麽大事情,他還是要常回來看看的。

  傍晚的時候,“玉蘭,你爹呢。”薑恩生問道從學堂回來正在幫著夥計打烊茶館的玉蘭。

  “呀,二叔你今天晚上怎回來了。”

  “我找你爹說點事兒。”“日子過得真快,你弟弟都滿月了,他又長胖了吧。”

  “嗯,是,每天都要煮上一兩斤的羊奶喝,晚上還老是愛哭。”“我爹他去朱家飯館了,你如果有事就去那找他吧。”

  玉蘭打心裡喜歡她這小弟弟,又有點說不出來的小嫉妒。薑恩生摸了摸衣服口袋裡面準備送給他侄子的小銀鎖,又忽然覺得有點磕磣。想想還是算了,沒有拿出來,也沒有去見大嫂跟侄子,只是關心了幾句玉蘭最近學習的事情,再回到自己那院裡看看,順手把有點打蔫的仙人掌澆了一盆水。關了門,徑直朝著朱家飯館走去。他琢磨著是不是要等到秋天縣立初級中學正式成立以後,帶上一張和大哥全家人的全家福照片,那時候再離開這個地方。除了大哥一家,不會再有別的牽掛。

  從茶館往回到學堂的路上走,有一百多米遠,薑恩生很快就到朱家飯館。薑老爺子跟幾個熟人喝著酒,談論著當下的形式。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到小鬼子們的動向,言語間極度的蔑視。盡管戰爭那些事,甚至包括北洋的軍閥都沒有來這裡放過槍。戰爭對於這個小縣城還是挺遙遠的。還有人在說,縣裡準備把大寺給拆了,在那修建農機站。馬上就有人岔開了話題,大夥就跟著談論到了別處,他們這幫小商人在縣城裡呆的時間久了,不會太多的想農機啊,農民啊,種地的這些事。

  薑恩生喊了一聲哥,就被薑老爺子指了個座位坐下來。他禮貌的跟大夥笑了一下,大哥問他吃點什麽,他說不愛喝酒,就是饞朱家飯館的燜餅這一口。招呼來夥計給後廚說道,上半斤燜餅條,不要放香菜。薑恩生聽著他們閑聊,自己也插不上嘴,想跟大哥說的事情還沒辦當著眾人說,只能作罷。

  縣城裡大大小小飯店飯館,到了晚上每家客人都不少。有一些人情世故,家長裡短,尤其那些和錢沾邊的事情,幾乎是沒有喝一頓酒解決不了的。朱家飯館地方一間房子的地方,窄而細長,只有四張桌。飯菜量大實惠,主要做家常菜。和夫妻店比起來,就隻多了一個幫忙上菜打雜的夥計。自己當大廚的朱老板做的一盤拿手的燜餅條,每天從中午一直忙到晚。此時,後廚裡的朱清順,隨手抓了兩把新鮮的綠豆芽,清洗後放在一旁,把水瀝乾淨。大火把鐵鍋燒熱,倒上一杓菜油入鍋,三兩五花豬肉絲翻炒幾下,加一杓甜面醬。聞到醬香,放進綠豆芽再翻炒看到豆芽變軟, 把半斤左右,有點風乾的薄的面餅切成的餅條覆在菜上,蓋好鍋蓋。

  不一會功夫兒,一盤冒著熱氣的香噴噴的燜餅泛著油光就端到了薑恩生面前。那餅條跟肉絲和菜混在一起,餅條入口吃著也是醬肉絲的味道,並且筋道彈牙。薑恩生扒上了一瓣大蒜,一口餅條,一口蒜瓣,立馬變得不再油膩了。他沒有離開過家,沒有體會過,就是這一道燜餅是多少在外的恩澤人對家鄉味覺的牽絆。人們總是不吝美言,正是“好菜好酒一瓶,不如朱家的燜餅。”對於薑恩生來說,但凡饞這一口的時候,自顧就到這裡點上一份,兩個銅子的價錢,不過也就只能買到五個燒餅。

  “哥,我吃飽了。回學堂宿舍去啦,你們慢慢吃。俺先回去了。”

  “嗯,你沒事常回來看看,你侄子以後上學堂還要你多照顧啊。”薑老爺子擺了擺手。

  “嗯你放心就是了。走了啊。”

  薑恩生轉身回學堂,晚上九點多的街道上行人已經沒有幾個了。拳館的大堂裡點著火把,一群十三四的孩子們,跟著張錫師傅的大兒子練著拳。民國九年的時候縣城鬧土匪,張錫師傅出錢辦團練打走了土匪,才有了現在太平日子。張師傅去世之後他大兒子接管了拳館,讓孩子們都來習武強身。

  此時,薑恩生雖然是一個文弱書生,一瞬間好像是被剛才在飯館的酒氣給熏醉了,一股熱血湧上腦門,他也想比劃幾下子。這太平盛世,挺好。哎吆一聲,他的右腳踩空了,崴了一腳。想起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大步的奔學堂宿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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