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四年的晚春，恩澤縣是一個坐落在通往京城必經之路的這個北方小縣城，因為是個沒有山的平原地區，戰爭打起來沒有掩體，地勢的原因，向來都不是兵家的必爭之地，反而沒有受到軍閥們的混戰而影響到百姓的生活。

　　城牆外面，城隍廟前。剛長出幾天嫩芽的垂柳，土黃的顏色中泛出一抹微微的綠色。霧蒙蒙的細雨被微風吹落在那棵棵垂柳垂下的柳條，像極了少女飄飄的長發，塵土隨著雨水低落，黃綠色的枝條婀娜的向著城隍廟的廟門。不時有一對一對的信男善女們，虔誠的從踩的光溜圓滑的墨綠色青磚台階上面，慢步的拾階而上，進入到城隍廟裡念念有詞的供奉香火。

　　這城隍爺據說唐朝的時候就住在這裡。當時有個力大無比的武將路過此地住宿，酒醉之後非要一個人住在城隍廟裡，讓城隍爺挪騰個地方。把城隍爺扛著扔到了城外，城隍爺回去幾次，反到被那個武將又扛出城去，並且還拿藤條抽打城隍爺，放了狠話，你要是再敢回城裡面就砸碎了你這城隍爺。

　　心善的城隍爺，為一方百姓平安，晚上托夢給縣太爺，說那武將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他這小神招惹不起，讓縣太爺幫他在城外重修了一座新的城隍廟。從那時候起，成就了這個小縣城的一段流傳好久直到現在的故事，也讓遠近的人們都知道了這一個城牆外裡城隍廟，城隍爺住城外的佳話。

　　城牆上的磚塊在最近十來年的時間因為沒有戰事，沒有維護修繕，反到東倒西歪的喝醉了一樣，懶洋洋的躺在護城河的岸邊上。這一塊兒，那兒一堆。城門的門洞還在，城門從哪天沒有的，並沒有人記得，沒有人去關心這些事情。

　　城東面的村子，城南面的村子，還有城北的，以及臨近的這三四個在城外的村子就漫漫融入進來，變成了縣城的一部分。讓現在的縣城比大清的時候面積大了一多半。城南的南關有牛羊集市，城北的北關有狗市，城東的東關是花鳥市，城西的西關是布匹市。方圓四五裡飯館、茶館、當鋪、藥鋪……人來人往，大車店裡車馬忙碌。走街串巷的小販喊著，油糕，火燒，豆腐……

　　春天裡的風就像是個調皮的孩子，傍晚的時候太陽快要落下去，東風轉成了北風。呼呼的北風又刮了起來，把馬路上的黃土全帶到風裡，讓小縣城的春天又快速的切換到了冬天。路上的人都急匆匆的往家跑，一刻鍾的時間，這條千年的官道就沒有幾個行人了。三十多歲面目瘦削留著一撮絡腮胡子的薑老爺喊著大女兒玉蘭打烊收拾茶館，自己側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點上大煙抽了起來。個子瘦高的他，濃眉細目，身體打了個彎，就像他那山羊胡子好久沒有打理的樣子。

　　後院裡傳來一陣陣嬰兒的哭聲。隨時就有家裡下人來給薑老爺報喜。

　　“玉蘭，去看看你媽給你生個弟弟還是妹妹。再拿上兩塊銀圓給你楊叔叔。”薑玉蘭應聲去了後院，薑恩慶薑老爺子，並不著急繼續抽起他的大煙。咳涑了幾下，往痰盂吐了口痰。他心裡有底，知道對面開藥鋪的楊大夫靠得住，雖然年齡比他小了八九歲來歲，接生過的孩子已經近百個，多的他自己都數已經不清。新民國新時代的大男人給婦女接生也已經變的很普通了。薑老爺子，對老楊給自己老婆接生這件事還是挺放心的。

　　“薑大哥，恭喜啊，恭喜啊，恭喜我嫂子給你生了個大胖兒子。”楊故來大夫來到薑老爺子跟前道喜。薑老爺子把身子坐正。“故來，咳咳，今晚在這吃飯。別走了，咱哥倆雖然住對門，難得有今天這麽個機會，好好喝喝。”

　　“好來，大哥。”楊故開順勢就坐在了薑老爺子旁邊的另一張太師椅子上面。咕嚕的咽了一口吐沫。尋思著今晚又好吃好喝，之後再等吃完飯，把剩下的飯菜帶回家給老婆孩子。他知道薑老爺子並沒有想讓他全家都來這吃飯的意思。他也一直和當地的人們一樣，凡是宴請賓客的時候，老婆孩子不上桌的老傳統。

　　雖說藥鋪的生意還不錯，比起那些天天扛包下苦力，走街串巷吆喝著，擺攤謀生的百姓們賺的多些，但也沒辦法像薑老爺子家天天的有豬牛羊肉。他是舉家幾百來到這個縣城拚搏了沒有多少年，積蓄微薄。即便在這個小縣城裡安家，也幸虧薑老子覺得跟他投緣，借給他十塊銀元買了薑家茶館對面的宅子，才漸漸的在縣城裡穩定了下來。

　　“玉蘭，玉蘭啊，你去你朱叔家的飯館，叫他做幾個好菜，拿上好酒送過來，陪我和你楊叔。”“嗯，我這去，爹，你給我弟弟起個嘛名字，你想好了嗎?”“嗯，就叫玉奎吧，我跟你娘之前說過了。”薑老爺子，撚了撚手指上玉扳指，那是祖上在京城做官兒的人傳下來的。雖然被他折騰的慢慢的中落了，但是薑老爺子，依然沒有改掉抽大煙，喝好茶習慣。

　　煤油燈的燈光下，那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傳了多少年的玉扳指，泛著綠色的光。變賣了很多的祖產，首飾，金銀器。唯獨這個是薑老爺子的最愛。他給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兒子，起這麽個名字，有了很多莫名的期許。希望他長大之後，不抽大煙，不喝酒，甚至連茶都不要喝。不再像他這麽的懶惰。他都已經在想象自己七十多歲的時候，孫子孫女們調皮的拽著他的衣服，圍著他轉悠的樣子。

　　薑老爺子在酒過三巡之後，就不停地開始端著小酒杯，一口一杯的敬酒給他這兩個小些年齡的街坊弟弟。他們兩個也很樂意的聽著薑老子講他那些祖上怎麽在朝廷做官，回到故裡之後蓋了幾處宅子，買地。開茶館，不圖掙錢，喜結好友的事情。又說到他自己三十歲剛出頭，才有第一個兒子。兩兄弟一邊嘖嘖稱奇，一邊又忙著倒酒回敬給薑老爺子。不時的奉承幾句。還參謀著等到孩子百天那天，把縣裡有頭有臉的人們都請來，上什麽菜肴，預備多少桌的酒席更好一些。

　　自打從娘胎裡出來，再到清朝快亡了時候，兵荒馬亂，再到這幾年河南的大饑荒，難民逃難要飯到他家，以及民國開國這十來年，薑老爺子，活了五十來歲，沒吃過什麽苦。瀟灑自在，好喝好茶，喝好酒，鴉片煙也常有。他想，比起好多生不如死，生不起，活不起的人，他這輩子有老婆幫他打理裡裡外外的，到這個世上也不算白走一遭。只是偶爾有時候應酬的朋友多了，吃吃喝喝讓他腰酸背疼，感覺甚是疲憊。

　　送走楊故生，朱清順他倆人以後，夜已經深了，門外路上只有偶爾的狗叫。醉眼朦朧的薑老爺子把他那一把菱角把手，西瓜身子上鑲嵌著寶石做的蓮子，藕巴出水的壺嘴，蓮葉形狀的壺蓋，上面還趴著一隻小而威武老虎的紫砂壺，又捏了一大把濃茶，倒滿開水，然後拿起茶壺，使勁的嘬上一大口。輕輕放在八仙桌的中間，他不會想到這把祖上當年在京城開茶館，從宮裡流出來紫砂壺，還會經歷多少風風雨雨。才意猶未盡的深一腳淺一腳的晃蕩著回後院睡覺去了。桌子上只剩下空空的盤子碟子茶碗酒壺，吃完剩下的菜根兒都被楊故生混在了一個碗裡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