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荒郊棄兒
傳報喜訊的宮女正是妤婕,才十二、三歲年紀,是公主鄖薑身邊的貼身宮女。她急匆匆地跑過來傳遞喜訊,自然是希望鄖國夫人也能在第一時間感受做外婆的欣喜和快樂。
然而,鄖國夫人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興奮和喜悅,而是一怔,突然坐起來,皺了皺眉頭,面帶怒容地說了一聲:“什麽?”年幼的宮女哪裡會揣摩鄖國夫人的心思?還以為她沒有聽清楚,便又重複了一遍。鄖國夫人喝道:“夠了!”聲音不高,卻猶如悶雷震耳,令人發聵。頓時,所有的宮女都噤若寒蟬,不敢吭聲。妤婕更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呆呆地站在那裡。
此時的鄖國夫人想的是另一碼事。本來,女兒是可以嫁到隨國去的。要真是那樣,將來隨國公子受封後,她還可以成為公侯夫人。可她偏偏不肯嫁到隨國去,愛上了表哥鬥伯比。就在隨國前來娶親的那天早晨,她竟然離宮出走,找她那既無作為、又無能耐、窮困潦倒的賤民表哥鬥伯比去了,還為他生下“孽種”,鄖國夫人怎能不生氣呢?
見宮女妤婕還站在那裡發呆,鄖國夫人不由將靠椅扶手一拍,氣呼呼地道:“站在這裡幹什麽?還不快快去把那個孽種抱來!”妤婕還以為鄖國夫人念及骨肉之情良心發現,要看看自己的親外孫,高興地道:“諾!”連忙去了鄖薑的寢宮。
此刻,產後的鄖薑又累又困,疲憊不堪,帶著幸福甜蜜的快慰呼呼地睡去,兒子就躺在她的旁邊。見公主睡得正沉,妤婕不便驚擾她,於是輕輕地抱起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徑直來到鄖國夫人的寢宮。鄖國夫人朝繈褓中的嬰兒冷冷地掃了幾眼,用充滿威嚴的口吻叫道:“來人!”貼身內侍連忙走了過來,俯首問道:“夫人有何吩咐?”鄖國夫人咬牙說道:“快快派人將這個孽種扔到荒郊湖中將他溺死,將他溺死!”內侍見說不覺一怔,宮女妤婕更是深感意外,猶驚雷灌耳,又急又怕,忙跪在地上連聲哀求道:“夫人不能啊……他、他、他……可是公主的命根子您的親外孫,您就饒了他吧夫人、夫人您就饒了他吧……”說罷抱著懷中的嬰兒不停地磕頭作揖,淚流滿面。然而,鄖國夫人就像吞下秤砣一樣鐵了心,惡狠狠地道:“你敢抗命?就和他一起死!來人……”妤婕知道無法逆轉,因為她太了解這位鄖國夫人了。她說一不二,如果不按她的旨意行事,自己、還有懷裡的孩子馬上就會死。自己死了不要緊,可孩子是公主的心尖子、命根子,孩子沒了,還不要了公主的命?妤婕情急之下,忙道:“夫人息怒,奴婢丟、奴婢丟……奴婢這就按夫人的旨意把他抱出去,扔到湖裡、扔到湖裡……”
此刻,沉睡中的鄖薑仍沉浸在喜獲兒子的愉悅和幸福中。突然,她發現自己興致勃勃地抱著兒子疾步如飛,在野地裡走著。旁邊的山林仿佛在為她歡呼,坡下的潺流在為她歌唱。她走著走著,突然發現來到一道山谷。她知道自己是來找鬥伯比的,她要告訴他,上蒼賜給他們一個胖乎乎的兒子,他已經當上爸爸啦,她要讓他和她一起享受獲得兒子的愉悅和快樂。前面那道山坡不就是鬥伯比和公婆鄖姬公主棲息的茅屋麽?當她抬起頭來時,不由一怔。只見破爛不堪的茅屋已藤繞樹蓋。這時,面前的路也變得坎坷崎嶇起來,仿佛沒有盡頭。她走著走著,竟然迷路了。遍地都是荊棘和野藤,雜亂的荊棘和野藤在風中搖曳,轉眼變成一條條毒蛇攔住娘倆的去路。正當鄖薑走途無路感到惶恐不安時,忽然聽見一陣“嚓嚓”的聲音由遠而近。她定眼一看,只見一個矯健的身影揮舞著鋼刀披荊斬棘,沿途開路朝這邊拓展過來。那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伯比哥哥嗎?鄖薑心中仿佛打破五味瓶,撲了上去,伏在鬥伯比的懷裡嚎啕大哭。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自己含悲忍痛不就是盼望著重逢的這一天麽?隨後,她又迫不及待地道:“伯比哥哥,你快看,這是我們的孩子……”鬥伯比接過兒子高興不已,將他舉過頭頂,在原地直打轉,隨後說道:“奶奶還在家等著看孫子呢,我們回去吧!”二人剛剛走出藤牽樹繞的迷魂陣,突然一隊兵士出現在山谷中,顯然是來捉拿他們的。面對步步逼近的兵士,鬥伯比搖身一變,竟然變成一隻猛虎,狂嘯一聲,叼著他們的兒子鑽進一旁的林子裡……“伯比哥哥,你把孩子弄到哪去了?還我的孩子、還我的孩子……”一下醒來,原來是南柯一夢。
鄖薑下意識地往旁邊一看,只見旁邊的小被褥裡空空的,不覺大吃一驚。
孩子哪去了呢?鄖薑嚇得不輕,趕緊跳下床來,連聲喚道:“妤婕、妤婕,你把我的兒子抱到哪去了,妤婕……”她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門邊,掀開門簾正要出房。母親鄖國夫人突然出現在門口,衝她喝道:“別叫了,那野種留著不怕丟人現眼嗎?本宮已讓人抱出去扔了!”
“你……你說什麽?”鄖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鄖國夫人冰凌般的面孔和冷酷無情的眼神讓她不能不信。鄖薑猶晴空霹靂,雙眼一黑,昏了過去,被人救醒,滿臉淚跡,爬起來就往外跑。兒子是她的心尖子命根子,她要把兒子找回來。可她沒跨上幾步,就被宮女們攔住。只見鄖國夫人鐵青著臉站在對面,衝她斥道:“夠了,丟人現眼難道還嫌不夠嗎?”鄖薑哭道:“‘虎毒尚知不食其兒’,孩子可是你的親外孫、你也是孩子的親外婆,難道就連半絲憐憫之心都沒有嗎?難道你的心都被狗吃了……”不等說完, 早被幾名宮女連拉帶拽扯進內室。
此刻,在通往天門山山間荒涼的羊腸小道上,宮女妤婕懷裡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由兩個手持鐵戈的鄖兵押解,步履蹣跚地走著。一路上,她的心就像扎進一把尖刀,在流血,在顫抖。這是公主和鬥公子的孩子,還沒滿月,就被抱出來,將拋於荒郊。公主醒來發現兒子不見了,還不要了她的命?鄖國夫人,你也是孩子的外婆,孩子身上流的也有你的血啊,你為什麽就這麽狠心、這麽冷酷、這麽絕情?就算你再恨鬥公子,再恨公主沒聽從你的安排嫁給隨公子,可孩子有什麽罪?小公子還這麽小就遭遺棄,被拋於荒郊野外,而身為公主的貼身宮女,自己不僅沒有辦法救他,還要被逼著充當害死小公子的幫凶和禍手……蒼天啊,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啊!
妤婕在痛苦、傷心、悲哀的同時,又充滿極度的無奈、絕望與揪心的負罪感。來到一座湖邊,一個兵士說道:“君夫人有令,將娃子扔到湖裡。妤婕姑娘,扔吧!”
妤婕朝懷中的嬰兒看了一眼。小家夥閉著雙眼睡得正香,對眼前即將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曉。妤婕將臉緊緊地貼在他紅嫩的小臉上,久久未能移開。此刻,她的心正被一隻鋒利的鷹爪一點一點地撕開,流著血,痙攣著疼得直發抖。當兵士再次催促時,她竟然“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哀求說:“兩位兄弟,這可是鄖薑公主的骨肉,看在公主的份上饒了他吧!”
三十二、於菟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