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發現他的“金屬磚頭”不見了,很快就把懷疑的目光鎖定在班茲身上。
雖然,班茲坐的端正、筆直,但是,少年剛剛凶猛的一幕早已深深地刻在李主任的腦海裡,就如同他腦殼上的腫包,暫時無法消去。
所以,班茲如今這穩若泰山的坐姿,反而重重地提點了李主任,手機很有可能就是被這小子藏起來了。
班茲撓撓眉頭,感覺上面火熱熱的要燒起來了,他知道,是李主任那灼熱的目光不停地掃射他的眉毛。
與此同時,他大腿下也是灼熱的,好似孵了一隻毛茸茸的小雞仔。
這手機不會是鋰離子電池的吧?
班茲心中咯噔一下!感覺是坐在一塊定時炸彈上,霎時間渾身僵住了。
會不會炸了?他深深地恐懼著,心中自言自語道。
“滴嗚,滴嗚,滴嗚……嗚嗚嗚——”報警聲突然從屁股下響起。
“啊啊啊!”班茲兩腳跳了起來,兩手像船槳,在空氣裡快速滑動,整個人如一支火箭,“咻”的一下就朝門口衝去。
好似被警車追著跑那樣!
李主任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的乾飯鈴聲走起了!
辦公室的大門是兩面雙開的玻璃,班茲就像見了光的蜜蜂,睜著圓目衝上去。
“砰——”
黃校長站在門外,驚愕地看著,撞得兩眼發白的少年像條魚一樣,從玻璃上滑落。
李主任也是看的目瞪口呆。
昏迷中,班茲明白過來,自己又被那該死的恐懼感給害了。
他總是這樣的,深深的恐懼著,那些會導致他早死的因子。
比如,這整塊丟到水中都不會燃燒的鋰離子電池,他只是輕輕地坐在上面,腦子裡就裝滿了“炸蛋”的事。
黃校長推開門,門推開班茲。
李主任迎上來,朝黃校長笑笑,轉而,手指放到班茲的兩個冒氣孔上,確定人沒事,歎聲:“孩子癲了!”
黃校則是更為警惕,他伸手去觸了觸孩子的額頭,“好在沒'中暑'!”
是啊!
最怕的就是這神奇的孩子,他大冬天的“中暑”,李主任也伸手去接觸班茲的額頭,感覺沒什麽溫差,這才松了口氣。
關於班茲冬天中暑的事,並非空穴來風,是一個同學捕風捉影傳出來的。
他那個時候剛來畢勝郡,病懨懨的沒精神上課,於是,隨便找了個同學——這輩子都不想再見這個討厭的家夥,拜托對方給他請個假,理由隨便編。
對,真的很隨便,那個同學信手就拈來一個中暑的病症!
靠!
真他麽服了這的臥龍鳳雛!
這畢勝郡的冬天可是低溫,乾燥,寒風呼呼呼!!!
大冬天的中暑,科學都毀滅了嗎?還是科學的特例?
最該死的是,那隻臥龍長了張烏鴉嘴,一語成讖,班茲最終真他媽著了那小子的魔咒。
他“中暑”了。
不過這很正常,夏天的時候他也經常發燒啊,而且經常一燒就是一個月。
那個時候,他經常穿著一件恆溫在38℃的軀殼,走在夏日的烈陽下,最抽象的感受就是,那具軀殼裡,裝滿了高速對撞的小球。
每一秒,小球在體內就進行了上萬次的激烈對撞,轟的一下吐出大量的熱量,把他熱的死去活來。
奇妙的是,他只是在死去活來中翻滾,就像是一條鍾型曲線,在月中旬時燒到高峰,在月尾時退到不可導的地步,然後就是奇跡般的自愈了。
當然,這個病不是今年夏天才抬頭的。
他已經病了兩年。
最早生病的時候,只有生病的母親是在意他的,父親特別忙。
等他腦子燒了快一個月,人還沒燒傻時,父親才略有耳聞。
或許,他早有耳聞了,只是不在意,班茲常常心酸的想。
風月場所來回逛的父親,乍一聽還頗為震驚的,可仔細一想,就想歪了。
這世上,燒一個月還能自愈的病,班達晁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和不乾淨的人一起顫抖才會得的那種病。
老父親心中咯噔一下,他平時工作應酬多,“顫抖”的次數自然就多了,難保不會已經中招了。
於是,班達晁秘密開車前往醫院,先確保自己沒病再說。
在醫院焦慮等待檢查結果的同時,他親自打電話給妻子,要求妻子對兒子的病做好保密工作。
檢查結果陰,班達晁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了——以後還可以愉快的玩耍。
遂,他又急匆匆的趕回家。
見到風塵仆仆的丈夫,妻子掏出兒子的檢查單,她崩潰的只知道掉眼淚。
班茲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視線趴在門縫上,看著久違的父親和母親緊緊相擁在一起,他抑鬱的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得了怪病,和癌症晚期的母親一樣,不久將撒手塵寰,留下冰冷的財富給年邁的父親。
這樣想想,將來的父親孤家寡人,真的好可憐。
而然,班茲這個幼稚的孩子絕對沒想到,這個時候的父親,已經老謀深算到,有再生一個繼承人的想法了。
一年後,母親病到無法自理,選擇“幸福”的死去。
走了一個病人,家裡還剩下另一個病人。
失去母親的人類幼崽,班茲時常感到孤寂和害怕。加上病魔作祟,他出現反覆高燒,一天天暈暈乎乎的睡著,時不時地就能見到母親。
死的人能見著,但活著的人卻見不到——父親總是忙的不歸家。
離世前,母親就叮囑過,一定要理解父親的工作。
怎麽理解啊?
每天腦子燒到39度的高峰,頭還巨媽的疼,裡邊像裝了錘鑽,它不僅會鑽,還會高度錘擊。
嗡嗡嗡,一個腦蜂窩子!
少年躺在床上,整個人都傻了——感覺腦子都不是自己的。
夜幕來臨時,腦子才稍稍恢復正常,這個時候,班茲已經精疲力盡了,怎麽會有腦子去多管閑事?
就算老爹回來了,他也已經沉沉的睡去了。
來畢勝郡的前天夜裡,班茲格外的亢奮,怎麽都睡不著。
也許是太恐懼了,天天待在一個高溫的軀殼裡,真的很怕哪天燒著燒著就燒成灰了。
有些事還來不及做,他不想落下遺願。
“開黃燈!”他輕聲說,沒什麽力氣。
暖黃色的燈鋪滿了臥室,包住少年微微蠟黃發白的面皮。
班茲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扣住牆上一個凹槽,輕輕一拉,一個黑色的禮盒靜靜的躺著。
它巨大,能讓班茲想到一輛黑色的殯儀車。相信不久後,他會躺在這樣的大小的盒子裡,盒子又會躺在黑色的殯儀車裡。
班茲不能明白,母親為什麽要給他留下個形似骨灰盒的盒子,還說是他十八歲的成年禮。
母親的遺願也許是祝願他能活到十八歲。
哦,他真怕活不到拆盒子的那天。
也許那天他還活著,可是,他又害怕自己已經燒成了小傻子,早就不記得備好的骨灰盒了,哦,不能這麽說,是成人禮。
乘著人還正常,班茲把盒子抱出來,他要拆開,但願裡面不要再是什麽骨灰盒了,哪怕做工精致、科技感十足。
打開禮盒,裡面是一個金黑色的包裝盒,logo格外醒目,藍色中的漸變高光吸睛,大寫的D那種包圍感有種溫暖可靠在裡面。
總之,它不會是裝骨灰的盒子。
現在,班茲要把形似“巧克杯”的包裝打開了,嗯……它只是一個奇怪的……口香糖嗎?
男孩把“怪物”捏在手指中,不太能理解上面的圓環結構是幹嘛的,或者說,不能理解整個“怪物”的用處。
原本,他還想請教一下商品的說明書,不過,說明書好像被母親事先拿走了,班茲翻了翻,盒子裡就只有剩下的兩個“巧克杯”。
哦,對了,還有一隻眼罩和一個蠟燭。
少年皺著眉頭,用手拉扯,意外的發現那東西的材料挺特殊的,能拉伸。
氣球,它是氣球!
班茲確定了,當他對著這個特殊的氣球上的圓環吹上一口氣時,一個勉強是長條狀的氣球鼓起來。
這可真有意思,“成年後的玩具是氣球。”
“也許,媽媽是為了告誡我千萬別飄!”班茲自言自語道,手中的“氣球”鼓的老長了,延展性真好!
他咬牙,使勁一捏。
“砰”的一聲,就像是發射了一枚高速的子彈,空氣被追的無處可逃,緊緊的擠在一起,聲音超尖銳!
“沒勁!”班茲說,他的意思不是說氣球不好玩,只是說自己累了。
有點虛,班茲兩手插在腰上,把自己扶上床。
“熄燈。”他說,人跳上了床。
成年人的玩具都玩了,算是成年了;人生最後的禮物都拆了,十八歲好像過完了,
就算明天的太陽照不進他的眼裡,人生已經沒有大遺憾了。
小遺憾就是還有兩個氣球沒捏爆!嘻嘻……
至於它們究竟是什麽氣球,這個有待考究,班茲覺得,可以問問正真超過18歲生理年齡的大人,比如他老爹。
當然,那樣的前提是,他明天伸兩根手指,鼻孔還能冒出活人的生命體征。
事實證明,班茲只是恐慌過度了。
第二日,他大病初愈,像一隻精神抖擻的柯基,花園裡到處走動,後面還跟了一個“遛狗”的大爺——那是他們家年輕有為的劉管家。
“劉叔,你說我爸在幹嘛?”班茲問,他仰頭看向二樓的窗戶,早上吃早餐就沒看見人。
劉叔不經思考,脫口而出:“開會。”
“哦~”班茲輕點下巴,“昨晚上也是開會吧,有點吵!”
“嗯,是的,和劉秘書開會,持續了十五分鍾。”劉叔淡定的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說謊的報應來了——
“啪——”劉叔的臉上瞬間掛上了一個形似白絲襪的東西,是從二樓的窗口拋出來的。
“劉叔——”班茲叫道。
此時,劉叔的老臉上的憤怒已經被稀米湯糊住了,湯水還肆無忌憚地順著他臉上的溝溝壑壑往下流。
“爸爸怎麽把襪子泡米湯了?”班茲摸著腦殼上的短發嘀咕道,配西裝的襪子為什麽是白色的,而不是黑色的?
更奇怪的是,那襪子竟然和他的成年禮盒裡的東西材質差不多,看著很有延展性!
“這不是襪子!”劉叔把“襪子”掐起來,上面的液體像鼻涕一樣,附著力超強,“你的弟弟妹妹們弄髒我的臉了!”
劉叔一聲怒吼,班茲嚇個沒魂!
“太侮辱人了!”劉叔說,他提著“襪子”,罵罵咧咧的走掉。
班茲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向二樓的窗戶。
休學養病之前,他曾是七年級的學生,那些有趣的生物知識他可是穩扎穩打,理解深刻!
劉叔那句內涵深刻的話不停地在他腦子裡浮現……
成千上萬的紡錘形的兩棲動物瞬間爬滿了他空蕩蕩的腦殼,它們密密麻麻的一大群,像大軍一樣包圍了他萎縮的腦核。
班茲知道,那是兩棲動物,可是,它們顆粒狀的身形卻酷似蟲子。
——啊啊啊啊!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壞了,是一顆爛蘋果,滿滿的都是壞蟲子,到處鑽孔挖洞!
啪——“蟲子”溢出來了,他整個腦子都裂了,只有“蟲子”。
最可怕的是什麽?
那些“蟲子”的尾巴收縮了,哦,也許它們是要變出青蛙的四條腿,糟糕的是,它們不長腿。
他們圓圓胖胖的腦子在發育!
班茲聽見自己腦子發出漿果爆漿的聲音,那些討厭的圓腦子就炸出了和他一樣的面孔,是女孩就掛著長發,是男孩就和他一樣留著寸頭。
哦,NO!——劉叔傳說中的弟弟妹妹們!
“啊啪啪啪!”班茲狠狠地敲打自己的腦殼,該死的,該死的!
啊~這腦子不能要了!
班茲覺得他需要一把斧子——砍掉這顆爛蘋果。
“呼哧,呼哧,呼哧哧……”他氣喘籲籲,該死的腦子可把他逼壞了。
爸爸太過分了,給他弄了那麽多煩人的弟弟妹妹,混蛋!!!
班茲抹了把眼淚,踩著花園的石板,小跑著,進了電梯,直奔二樓。
書房的門緊閉,他鼓起勇氣,兩個折疊的指關節貼著門,但遲遲沒敲下去,直接轉移到金屬光澤閃爍的門把手上,五指握住。
他停住了……心中自問:爸爸不要臉了嗎?
這種事情,他小時候撞破爸爸媽媽多少次,已經很模糊了。
哪一次,爸媽的臉色不是又紅又白的尷尬?
只是,這一次,裡面不會有最親愛的媽媽,開了門,爸爸會變了模樣,可憎吧。
班茲放下了門把手,他不想正面突擊,門大概也是鎖上的——在裡面做什麽,爸爸自己心裡沒點AC數麽?
肯定有所防備的!
班茲盯著門上的鏤花,視線沿著花莖一直蔓延到門縫……這倒是個破綻!
可以放個攝像頭,或者,放個竊聽器。
手機錄音機是個不錯的竊聽器,班茲掏出一張薄片,打開錄音軟件,然後貼著地板塞進門縫裡。
突然,門開了!
班茲嚇的向後一退。
“爸——爸。”
班達晁慈眉善目的一笑,伸出手要撫摸兒子的額頭,這是個陌生的爸爸,可把班茲嚇壞了,他不自覺的就後退了一步。
班達晁笑容尬住。
班茲吸了一口氣,保持一個淡定的表情,警告父親:“爸爸,你還是別和我接觸了,我病了,感染病。”
班達晁感覺心裡酸酸的,上前走一步,手觸上兒子的額頭,安慰說:“沒事,我了解傳播途徑。”
說著,爸爸把兒子緊緊抱住。
班茲鼻子酸酸的,眼淚湧了出來,就看見書房裡的女人。
她理了理褶皺的白襯衫,用手捏住最上面的領口——估計那裡的扣子掉了——班茲看到她肚臍上的扣子不見了,所以猜的。
“嘶嘶——”班茲吸了吸鼻子,突然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又犯病了好像,好像還是一個新症狀。
他一把推開爸爸。
“小茲——?”班達晁心中微顫。
“爸爸,”班茲說,他努力遏製喉孔的開關,胃裡卻顛的厲害,“我想去畢勝郡中學了。”
“兒子,你終於想通了!”
班達晁抱起兒子,瘋狂的轉圈圈,好像孩子剛出生的喜悅。
不,瘋了!班茲捂住嘴,有種不該有的希望——便秘發生在嘴裡吧。
不行了,要噴了!
“嘔,噗——”
爸爸驚呆了,他灰色上衣變的黃漬漬的,惡味飄飄~咦!
兒子,你都吃了啥?
爸爸皺著眉頭,把兒子放下。
班茲紅著耳朵看著自己的“傑作”,舌頭苦麻了,求助地看向房間裡的秘書姐姐,他現在需要一些紙巾。
爸爸嫌棄的捏著鼻子,對著兒子擠出一絲微笑,不過,那看起來是個苦笑,似乎是把嘔吐物都吃到嘴裡了。
他說:“我得換一件衣服了。”聽不出生氣。
就在這時,秘書拿了一包紙巾,一隻手捂著鼻子,兩條腿拘謹地小邁步。
班達晁驚愕地看著小秘書……怎麽了?
班茲困惑地看著秘書姐姐奇怪的走姿,她那兩條腿,筆直的像筷子,邁出的步子小小的,裹腳了嗎?
還是講究優雅?
有一瞬間,班茲腦子裡冒出一個熱乎乎的剝皮雞蛋,兩根導熱性極好的筷子夾住它,小心翼翼地走路。
秘書姐姐也用筷子夾了一個滾燙的……雞蛋?班茲覺得,她的謹小慎微夾著一個秘密。
很快,班達晁就發現了端倪。他視線下移,瞟了一眼,驚訝的掛不住表情——秘書的西裝褲壞了。
女人就要走出來了。
班達晁立即把散發惡臭的上衣拔下來,只剩下尖尖的肚子頂起白色的背心,滑稽的樣子像個身懷六甲的婦人。
相比之下,他兒子可真是瘦猴兒!
爸爸要幹什麽?
班茲想不明白,他盯著爸爸看。
只見男人頂著尖尖的肚皮,手捏著灰色上衣朝女人走去。
“噗”的一聲,班達晁把手中的髒兮兮、臭烘烘的衣服攤開,纏在女人腰上,咕噥著說:“少兒不宜!”
“額?”班茲嘴裡的苦味更濃了,這時,一包紙巾從裡面丟出來,接著,爸爸撂下一句話:
“兒子,爸爸換件衣服。”
門“pia”的一聲合上。
什麽呀?
班茲抽出紙巾,擦掉嘴上的汙物,沮喪的走掉。
這個家已經沒有待下去的意義。
劉叔都已經把他的弟弟妹妹們拎起來了,他為什麽還不懂事,非要親自到現場聽個響兒?
自取其辱!
走,必須馬上走掉!
班茲覺得,他一刻也不能待在這個家裡了!
“pia,pia,pia……”花園裡,他憤怒的跺腳,敲的腳下的木板震蕩不停。
就在這時,他看見別墅側面的電梯滾動,一輛銀灰色的汽車栽著電梯,緩緩下移,降落在地面。
而後,車門像信天翁的羽翼一樣大張,駕駛室的玻璃降下,是劉叔。
父親安排的真特麽快,班茲輕笑了一聲,走過去。
沒錯,劉叔說了,就是去鄉下的的畢勝郡——母親早先和他提過的地方。
沒有比那更好的去處了,一個身患怪病的家夥,最好把他埋起來,到處招搖過市,只會壞了家族的聲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