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像是一張無形的大手緩緩將她們包圍。
殷可心將廁所的垃圾桶裝水,不斷的往衛生間的門上潑著降溫。
每潑一次,便是伴隨著“刺啦——”一聲,冒出陣陣蒸發的白煙。
“咳咳!”
殷可心幫陳源媛移動了一下位置,靠在離門遠一點的牆上,經過半個多小時的時間,她的腳已經完全無法動彈了。
她右臂上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但是受傷的疼痛加上各種消耗,她的意識開始有點不是很清醒了。
“媛姐,還好嗎,打起精神啊!”,殷可心喊道
“嗯...”,陳源媛勉強打起精神回道。
從剛才殷可心感受到室內溫度升高,不斷潑水開始,每隔幾下,她就會喊一下陳源媛。
衣服已經被汗水打濕完了,殷可心的雙手也已經慢慢的開始使不上勁,借著她放在陳源媛手中的手機照著的燈光,可以看到整個衛生間內此時都是白煙繚繞。
呼吸已經開始有點困難,手已經快沒力氣了,媛姐的精神狀態也非常危險,我到底還能做些什麽,怎麽樣才能出去,或者說,真的出得去嗎....
終於,在潑完這一次水後,手無力再抓著垃圾桶,它猛地脫手飛了出去,砸在了門背後的牆上。
殷可心終於忍不住了,背對著陳源媛,眼淚宛若珍珠一般大顆大顆的掉落,但是她卻死死哽咽著喉嚨,倔強的不肯發出一絲絲聲響。
“可心...沒事吧...”
陳源媛的聲音無力的響起,在這小小的衛生間內,卻又顯得如此明亮。
“沒事,媛姐,你別睡著,我們一定能出去的。”
她強打起精神,抹去了自己矯情的眼淚,揉了揉已經有些微微顫抖的雙臂,走到門背後,彎下已經有些酸痛的腰背,抓起桶子,繼續開始接水,潑水。
接水,潑水……
韓永率領著一隊,當他們搭乘雲梯緩緩上升,當進入十七層時便已經被煙霧籠罩,探照燈自動亮起,伴隨狂風在耳邊的呼嘯,他們慢慢上到了十九層,映入眾人眼中的情景,使所有人都緊皺起了眉頭。
凶猛的火勢照映出破碎不堪的天花板,以及底下被砸得支離破碎的辦公桌椅,一地的石頭渣子參雜著各種玻璃或其他的碎屑幾乎鋪滿了整個地面,外牆的牆體也出現了裂縫。
雖然現在還不清楚內部的具體情況,但僅僅是靠近外圍的情況便已經不堪入目。
火勢依舊,可他們也別無它法,只能將這裡的火滅了,由此開始向上進入。
而且大量的煙塵彌漫在裡面,視野並不開闊,裡面裸露的鋼筋水泥縱橫,想要穿過去找到向上的消防樓道也並不容易。
兩組噴水槍,按下開關,凶猛的水流掠過黑煙衝入進去,發出陣陣的“嗞喇——”聲響。
白煙與黑煙互相佔領著地盤一般,你來我往,相互爭鬥。
但是火勢仍舊沒有絲毫退減,反而四處飛濺。
所有人瞬間明白,這不是一般火災,而是燃油火災。
“消防一隊報告指揮中心,據判斷存在燃油起火,接下來使用泡沫噴槍進行滅火處理。”
“收到”
約莫過了十分鍾,火勢終於敗下陣來,逐漸隱去。
韓永毫不猶豫地下達指令:“加裝管帶,進入樓體”
兩個雲梯慢慢靠近十九層,裝好大約三百五十米長的管道後,十人松開身上的安全繩,從雲梯一步跨向樓內。
這一步,乘著狂風,踏過了黑色的高空與霧霾。
韓永走在前面,秦金彪跟在身後,隨後的人依次呈扇形散開,探查內部情況。
還沒走多遠,向來心細的朱立新似乎從一層泡沫中發現了什麽,走了過去,將泡沫扶開,沉默了兩秒,說道,“韓隊,這裡有人”
所有人向那邊望去,一束束光穿透煙霧,只看到朱立新站在一座巨大的水泥塊前,順著他的探照燈望去,一個男人穿著已經被血染紅的西裝趴在地上,將手縮在身前像是想要爬起來。
他的胸腔被多根突出的水泥鋼筋洞穿,不甘的睜著雙眼,牙齒緊咬,口鼻中湧出的血跡還未徹底乾涸,表情猙獰,像在無聲的怒吼著什麽。
朱立新發現他一旁的手機,將泡沫擦開,點了一下亮屏鍵,屏幕亮起,壁紙是他的家庭合影,妻子約莫只有二十多歲,一臉幸福的倚靠在他的肩膀,兩人的雙手共同托舉著一個看著約莫幾個月大的新生命,看上去,像是一對新婚夫婦。
一個剛剛組建的新家庭,才剛剛來得及體驗更加幸福的未來,便如此突然的破碎了。
“......把他弄出來,送到雲梯上運下去,讓他的家人好歹還能見他最後一面。”韓永不知道說什麽,他們能做的只能是盡量讓逝者安息。
“.......”,朱立新沉默了半秒,隨後蹲下說道,“兄弟,下輩子別加班了,多花點時間,陪陪家人,安息吧。”他輕輕將男人的雙眼撫上,隨後招呼道:“老嚴,過來搭把手。”
嚴進良沉默著走了過來,他身上帶著新型的小型千斤頂一類的器具,托得起這冰冷的水泥塊,卻無法托起眾人心中的那抹悲涼與沉重。
其他人不說話,繼續在周圍開始勘察。
沒過多久,前去勘察承重柱情況的宋雲發,也發出了沉重的一聲,“隊長,這邊的承重柱已經開裂了。”
“時間緊迫,大樓隨時可能倒塌,快速找到向上的通道。”韓永剛說完,靠近內側的蔡峰便回頭說道:“韓隊,找到了”
眾人頓時向那邊靠去,應該是因為消防門的結構比較結實,所以還沒有被壓垮。
蔡峰在發現的一刻便嘗試打開門,但無論他如何撞擊,門也始終只是輕輕顫抖,完全沒有打開的趨勢,他隻得放棄,“你來吧,大虎。”
作為全隊中最為壯實的舒大虎正準備衝刺來猛烈撞擊,覃繼善趕忙勸阻,“不行,這片樓體的架構已經十分不穩定了,強行開這扇門,不知道會引起什麽樣的後果。”
“我們只能從那裡上去。”他說著,指了指那個破開了洞的天花板,時不時還有一陣凶橫的火苗衝出。
眾人沉默了一陣後,韓永還是說道,“老覃說的並無道理,進良,大虎,彪子,峰子,你們在底下架著泡沫噴槍壓製火勢,我先爬上去,國彬,你在後面支援我。”
“韓隊,不然讓我先吧”,高國彬擔心道。
“服從指令!”
“是”
“行動!”
於是四個人架著兩組泡沫噴槍,沿著天花板的洞窟向上噴射壓低火勢,韓永踩著殘垣斷壁,拉著天花板的邊緣開始向上爬,眾人在底下擔憂地望著。
韓永上來的一瞬間,一股火勢猛地衝到面前,在他用手護住頭部的一瞬間,泡沫及時衝到了他的身上。
“乾的漂亮”,他回頭看向高國彬。
高國彬咬著牙齒,使出全力,抬舉著噴射的泡沫噴槍,後面的嚴進良,舒大虎也拚命牢牢抱著水槍的槍管,抵抗著強大的後坐力。
“給我!”噴槍停止噴射,韓永伸手去接取
在噴槍停止噴射的一瞬間,火焰又再次冒了上來,韓永迅速接過噴槍後,他趕忙轉身趴倒用身體壓住噴槍的晃動,仿佛森林裡經驗豐富的獵人,漠視著向他撲來的野獸。
高國彬第二個爬上去,幫助韓永壓住噴槍,從地上站起來,將噴槍抱在臂膀之下,掃滅著瘋狂的余孽。
秦金彪第三個上去,蔡峰在後面將噴槍遞上去,他也迅速接過壓在胸下,蔡峰緊隨其後。
“小心”
二十分鍾後,火情的大勢已去,韓永拍了拍身上的泡沫,甩了甩手,“各位都還好吧”。
“沒事”
“一切OK”
二十層的滅火行動更久,主要是天花板幾乎沒了,作為爆炸中心的二十一層大部分物件都掉落下來,八根承重柱幾乎都快斷裂,水泥掉落,露出了裡面的鋼筋結構,簡直令人不寒而栗。
不出所料,二十層的消防門已經擠壓變形了,比十九層更加危險,他們更加不敢從這裡上去。
此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小時,兩層的火勢雖然得到控制,但整座大樓還是依舊濃煙滾滾。
朱立新抬頭往上看去,由於濃煙的遮擋,他只能看到二十一層的情況,火勢集中在西側還未坍塌的部分,那邊估計還有不少可燃物,同時還時不時有電子設備電池爆炸的聲響傳來。
他又看了看另一側,情況差不多,但有一個缺口,裡面也正在劇烈燃燒著,火焰似乎就是順著這裡面的管道向更高層衝上去的。
“韓隊,二十一層的防火門似乎被轟開了,但是裡面的情況似乎以我們的滅火設備根本無法保證短時間內到達,二十五層的人員恐怕沒辦法支撐到我們救援就會先被活活烤死。”
韓永眉頭緊蹙,看著那通道內的火光。
“隊長,讓我衝一下吧,我有足夠的信心能夠一口氣衝到二十五層去。”秦金彪突然說道。
韓永搖了搖頭,“二十五樓的情況未知,就算你衝上去了,萬一不僅無法救出人員,可能你也會被困在其中。單獨行動不可取。”
其他人都沉默了一陣。
薛四喜突然說道,“不如這樣,我們這裡十個人,有兩組水槍跟泡沫噴槍,我們分為五部分,保持一定順序進行滅火,互相掩護,這樣不僅能提高行進速度,同時也能提高安全性。”
韓永繼續沉默。
“沒時間了韓隊”,嚴進良低聲說道。
大約過了十幾秒後,韓永開口道,“我與國彬用泡沫噴槍打先鋒,
“老朱和彪子其後使用水槍為我們身邊降溫”
“最後是雲發和老嚴使用泡沫噴槍,繼善和四喜使用水槍降溫”
“大虎跟鋒子隨時應對緊急情況,進行替補”
“每組間隔不得超過兩米,盡量讓我們的路線過程中的所有火焰撲滅,隨時留意管帶狀態,明白了嗎?”
“明白!”
“行動!”
兩組泡沫噴槍同時舉起朝著那塊缺口周圍噴射而去,火焰仿佛遇見了天敵一般,開始扭動著身姿往通道內閃躲。
韓永借著缺口下方的一些突起,開始向上攀岩。
火焰仿佛看到獵物一般想要過來咬住,噴槍立馬往它身上招呼過去,像是被打了鼻尖的鯊魚,灰溜溜的又往別處鑽去。
當韓永上去以後,立馬轉身接過高國彬手中的噴槍,第一時間再次轉身壓製通道中的火焰。
火焰急速滾湧著,哪怕穿著隔熱服也能感受到那恐怖的溫度像是一張大網向他包裹而來,樓道中的氣流湧動,傳出一聲聲呼嘯,仿佛是這些火焰憤怒的哀嚎聲。
高國彬也立馬上去,協同韓永進行壓製。
他們一邊壓迫著這些火焰往其他地方湧去,一邊想要慢慢前進,但每每前進幾步,洶湧的熱浪就會將他們再次逼退。
計劃是沒有問題,但是實現起來的難度卻也一點都不低。
就如同那句話一樣,理想與現實,往往有著難以想象的鴻溝。
“韓隊!你們情況怎麽樣!”
“老高!”
熱浪幾乎滾在臉上,他們甚至感受到了臉上的毛孔正在被逐漸烤焦。
兩個人不行,那就四個人!
“四喜!繼善!將水往我們身上噴!我們移動一些距離!彪子跟老朱!馬上上來!”
“是!”
“韓隊!老高!站穩了!”
水柱一下子衝擊在韓永兩人身上,強大的衝擊幾乎讓他們有向前傾倒的跡象,他們用膝蓋死死頂著發燙的地面,後背不斷承受著巨大的衝擊,兩個人手中的泡沫噴槍向前噴灑,往前移動了三個身位。
秦金彪和朱立新立馬翻身而上,瞬間與韓永跟高國彬配合,一時間火焰迅速倒退,他們也迅速行動起來。
而正當一切即將走向穩定時,上方突然有一塊大約三平方米的水泥塊落下,狠狠砸在了二十一層一側勉強保持不掉落的地板上,帶著它猛地向下擊打。
一堆燃燒著的物件突然就向還在二十層向上噴水的薛四喜跟覃繼善飛去。
兩人幾乎專心在給上方降溫,當注意到時,一台燃燒著的電腦已經向著他們臉上飛來。
“砰!——”兩個人幾乎同時被橫著擊倒在地,薛四喜受到電腦的正面衝擊,一時間意識有點模糊,重心一下子失衡,手中一松,水槍強勁的後坐力直接帶著還沒來得及反應的覃繼善往剛剛爬上來的十九層缺口衝去。
一旦衝出去,有可能直接飛到樓體外側,等待他的,將是體驗二十層高的重力加速度後,重重摔成一灘爛泥。
“繼善!”
舒大虎猛地撲了過去,扯住水管帶,另一隻手抓住旁邊從水泥土中露出的鋼筋。
覃繼善反應過來,連忙將水管關閉,強大的後坐力頓時停止,而此時的他,頭已經伸到了缺口邊緣。
一切都在幾次呼吸間突然發生,所有人的心裡都像被緊緊捏了一把,寒毛倒立。
舒大虎連忙前去扶起覃繼善,蔡峰趕緊查看薛四喜的狀況。
“四喜!你還好吧!”
薛四喜倒在地上,回過神來,“沒事,放心”
舒大虎將從覃繼善取過水槍,對他說道:“你照看一下四喜,換我跟峰子頂一手。”
蔡峰也沒多說什麽,拍了拍薛四喜的肩膀,隨後和舒大虎兩個人開始壓住水槍進行降溫。
意外沒有再次發生,當有身位出來,其他人連忙陸續跟上。
覃繼善跟薛四喜成為替補,兩個人在後面沉默著,覺得自己拖累了所有人。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每跨上一個台階,他們仿佛士氣都提升一分。
終於,他們到達了二十二層。
二十二層的情況似乎與二十層的情況差不多,區別在於它的是地板掉落了許多下去,其中有幾節大約將近五米長的鋼筋還在不停的晃動,看來剛剛就是從這掉落下去的石塊。
觀察並呼喊了一下是否有遇難者之後,便繼續向上。
慢慢往上,到達二十三層。
二十三層的防火門並沒有被衝擊開,因此裡面預計暫且還算是安全,秦金彪想把門打開,但是還是跟之前一樣,牢牢卡住,無法動彈。
繼續往上,到達二十四層。
這一層的防火門可以打開,門打開以後,是一家空公司,裡面並沒有任何桌椅, 似乎是還沒有公司入駐進來。
終於,二十五層,近在眼前。
砰砰砰...
殷可心好像聽到有人在敲擊著什麽。
砰砰砰!....
是衛生間的門,在被人敲著。
“你們情況怎麽樣了!”
有人在喊她們...
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腦袋好重,手指都沒辦法動彈一下。
媛姐呢
陳源媛倒在地上,呼吸薄弱到幾乎無法察覺。
殷可心的眼睛慢慢睜開一絲縫隙,眼前的燈光好像在一閃一閃。
“快點!把門撞開!”
“咚!——”
她感受到背後的牆體上,一陣震動襲來。
“咚!——”
衛生間的門,發出一聲聲不堪重負的聲響。
“咚!——”
隨著最後一下猛烈的撞擊聲傳來,大門轟然打開,一陣濃煙彌漫進來,窒息感襲來,令她的求生意識猛然再次發作。
而就在她睜開眼睛的一瞬間,有人將她扶起,從便攜袋中取出了一個防塵罩幫她戴在了臉上。
頓時,她感覺窒息感消退,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與劫後余生的喜悅。
“你們!終於來了!”
韓永看著眼前這個跟自己妹妹似乎差不多大小的女孩,看到她身邊無聲的滾落在地上的桶子以及滿地的水,他也不得不為她感到一陣心酸。
“沒事,接下來放心交給我們,我們一定能夠帶你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