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聽這位小道長說起，是要讀書做官?”大和尚招呼兩人落座，先朝李吾拾開了個玩笑，隨即一句話卻試探起了李吾拾:

　　“但老衲觀道長，卻是天生的修道之人。但看這些這些幾百年不曾現世的鬼物，恐怕是衝道長來的吧?道長可知道它們為何而來?”

　　這問題曲真一也極感興趣，他這一趟隨藍神仙南下真是大開眼界，天下居然有如此之多不在靈道局掌握之內的異能之士。這些人如果長期不受朝廷節製，天下豈不是要大亂?

　　李吾拾一臉茫然，連連搖頭。倒不是他裝出來的，而是真的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不是一定是衝著自己來，又為何要衝自己而來。

　　如果說昨夜那一只是為了自己那點剩下的靈石，因為飛劍自動護體之時，正是那東西衝自己摸過靈石的手而來。但昨夜自己已經再無靈石了，哪怕是有一點點靈石的氣息，又哪裡引得來方才那麽許多的鬼物?不夠分啊。

　　智英和尚端茶朝曲真一一禮，道:“老衲此番出手，想必大人也有所疑問。”

　　曲真一當然有疑問。不過他知道不是自己一句句發問的時候，耐心地聽智英和尚說。

　　聽到最後他才明白，智英和尚說了一大堆話的主要目的，是要借著李吾拾這個談話對象，來向他這個吏部靈道局的官員解釋一些東西。解釋他這個地方上的普通和尚，哪裡來的一身神通，又是用什麽來驅使神通來對付那麽多的鬼物。

　　畢竟，靈石這東西的珍貴之處還包括一個朝廷的管控。天下所有發現的無論大小的靈石礦，都由皇家內務府直接掌握，皇帝本人決定如何分配，分配給哪些人。這也是皇家節製靈道局那些一身神通的神仙們的辦法。

　　而智英大和尚的話裡卻透露出，他的神通並不是靠靈石。而是經由他師傅從佛法中發現的一種凝聚信眾信力的辦法，與靈道局信訊所通過靈道們凝練成低階靈石不同。經由佛門的凝聚之法，那些信力凝聚之物是一種液體，乳白色的液體。智英和尚說佛法中叫做“靈乳”，用大德高僧的骨灰做成的小瓶儲存，使用時可以直接飲用即可調用法術。

　　曲真一信不信是一回事，這事隻憑自己也無法求證。但他知道三天后藍神仙就會到來，因此他對智英和尚的說法不置可否。仍舊秉持著自己書生本色和職業本分問起了關鍵的問題。

　　“這凝聚之法，大師應具文上報朝廷。大師寇仲所謂的靈乳寺中又有多少?照規矩也應由朝廷一體掌握的。”

　　“回稟大人，”智英和尚宣了一聲佛號，從懷中掏出一物，是一個極其微小的酒甕一樣的東西，淡青色的甕身，翁口由紅布蒙著，一根黃色的扎帶極為顯眼。隨即揭開身邊幾上一個托盤，上面兩個同樣的小甕，只是已經沒了蒙布。

　　“覺青寺在尾陽縣已有百年歷史，由家師威慈大師所建，這凝聚之法也是他老人家所創，小僧資質駑鈍，並未得家師傳授此法。覺青寺信眾雖多，但如這兩日般崇禮向佛的場景並不多見。因此家師涅槃時，隻傳了三甕下來。今夜事急用了兩甕，所剩僅此一甕。就此請大人轉呈朝廷。”

　　這番話說下來，不要說曲真一不信，哪怕是李吾拾這個小孩都不信。曲真一不好直接說，正為難時，李吾拾童言無忌，代他發問道:

　　“真的嗎?我不信。”

　　智英和尚面露微笑:“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轉身朝奉茶的小和尚道:“紹康，你說是不是?”

　　那紹康小和尚也不說話，只是點頭，還瞪了李吾拾一眼。

　　曲真一知道也就只能這樣了，點了點頭，接過那一甕靈乳道:“如此謝過大師了，我等在貴寺仍要居留三日，打擾大師清修，罪過。”

　　“不，請大人明日天明離寺。”智英和尚面色一肅。正色道:“靈乳已無，弊寺已經無能再庇護大人和這位小道長了。連日鬼物現蹤，只怕明日此間信眾只會更多，惹出什麽事來，衝撞了大人就更不好了。阿彌陀佛。”

　　說到最後，竟然有了一絲威脅的感覺。曲真一有些奇怪這和尚為何要與地方官府與自己這個朝廷靈道局官員結怨而不是結緣，但他知道憑自己是問不出來的，而且藍神仙三日後就到，並不怎麽當回事，大不了明日到縣城裡去住，那些鬼物總不能圍攻縣城吧。

　　兩人回到自己房間，各有心思，各自休息了。

　　這次對話給李吾拾很多啟發，他從帶來的那幾本書中得來的很多信息，與老和尚一番話互相印證，他明白了很多之前不明白的事，也多了一些新的疑惑。

　　雖然他自小一心修道得長生，但他並不知道如今這個天地靈氣已經歸零的世界，修道之路已經是完全不可能。正如天地靈氣充盈的時候天地間隻容得下元嬰頂峰的修士，天地靈氣決定了修士修行的天花板。可以說如果沒有那麽多靈石傍身，修士根本沒有可能不被這世界的自然之道所排斥。

　　這也是靈道局之所以能夠讓那些靈道們依附的重要原因甚至是唯一原因。因為，靈石都掌握在皇家手裡，依附靈道局皇家就發靈石給你。不依附，隨時就要被天地所噬。

　　而從零開始修行，哪怕有無限量的靈石供應，因為無法掌握高階修士才能修習的功法，無法抵禦內外世界的自然連通平衡。因此，所能修行到的最高修為，也不可能超過一個天花板，大致估算下來，也最多是煉氣期五六層而已。

　　放在幾百年前的修仙世界，菜雞一隻而已。

　　但，為什麽又有這麽多的不歸靈道局掌握節製的大神通之人，以及那些鬼物?

　　曲真一想到的是這個智英和尚，以及那些鬼物。而李吾拾想到的卻是李老道。阿公哪裡來的靈石，還能驅動飛劍呢！

　　一定有其他辦法。兩人都這麽認為，比如今天這和尚說起的什麽他師父發明的什麽佛門之道。而李吾拾又想起了兩天前萬象宮的生日之夜自己問過很多遍的問題:“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一定有。阿公一定有辦法的。少年對李老道有著無可懷疑的堅信。

　　不管怎樣，他已經踏上修行之路。而且還有著陰陽魚符這樣的寶物相助，只要有靈石，把手中這本《萬象訣》所記載的修行之路走完還是很簡單的。

　　不簡單的是靈石哪裡來。

　　更不簡單的是如何保證安全，不然那自動護主的印章飛劍隨時就能把那點剛剛穩固下來的修為抽光。李吾拾摸了摸胸前，吐了吐舌頭。

　　天色漸明，藍神仙一個周天內息運行完畢。他這兩天一直都在用亦師亦友的李老道贈送給自己的靈石來鞏固境界，為接下來的南疆之行做準備。皇帝修行到了極為要緊的關口，產生極大的靈石需求。而目前所有的靈石都各有用處，皇帝要過這一關口，就必須開新源。

　　偏偏那個可能的靈石之源，在自號梁王的薑尚烈控制范圍內。這樣的巨寇能夠稱王稱霸還能打下南面貞方偌大的地盤，背後沒有高階修士的支持是不可能的。而高階修士能支持，沒有靈石礦的資源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明白這次與其說是尋寶，不如說是奪寶。皇帝徒兒沒有一字一句請他剿匪，但字字句句都是惡鬥。

　　他沒有把握，但又不能不來。雖然皇帝徒兒與他都另有後手安排，但起碼目前，只有他自己是先鋒。

　　與曲真一的通聯法器又在此刻動了一下，藍神仙瞄了一眼，知道他們這是又要轉換住所了。這些他根本不在意，只是曲真一所說的有一個什麽靈乳，以及靈乳還有個提煉法門，倒是讓他有了一些興趣。

　　原本他擔心過早前往尾陽縣城會讓有心人留意到他當年在城中的藏寶之處，打算過十來天再去取寶的。但現在看來，必須要去會一會這個隨侍官員了。

　　之前他故布疑陣，打著通緝犯遊少群的名號，又牽扯到流寇薑大王，為的就是防備有人往那些方面想。現在自己去尾陽縣城……他權衡了一下風險與收益， 還是不冒這個險了。藍給曲真一發了一道訊息，讓他仍是原定時間，原定地點，到時候在那覺青寺等著自己。

　　出家人不打誑語，但這智英和尚說的話，他的兩個聽眾不信，藍神仙當然也不會信。

　　藍神仙不屑地看了一眼遠處，再次取出一塊靈石打坐起來。

　　天色大亮。

　　鬼物肆虐後的尾山之下，氿河之濱，數不清的信眾一步一叩首，向著覺青寺的方向進發。

　　人流之中，當然也有逆行者。一大早，曲真一與李吾拾兩人就被外間和尚們的動靜吵醒。紹康小和尚叫了他們吃早飯，用完早飯後便一直跟在他們左右，口上不說，卻明顯是個監視之意。

　　曲真一書生傲氣，知道這小和尚是執行昨夜智英和尚的逐客之令，於是就吩咐差役準備走人。很快地，他們就來到了通往縣城的官道之上。

　　只是又很快地，他們就走不動了。

　　不是馬兒脫力，不是車子斷軸。而是路被堵死了。

　　密密麻麻的信眾，如螞蟻一般。曲真一站在車廂之前，看著這些猶如瘋狂之人，他遙望了一眼偉陽縣城。

　　他知道自己的同年好友伍子霖此刻的焦急，正如熱鍋上的螞蟻。

　　要出事。

　　此刻站在城頭的伍子霖也這麽想，透過手中的千裡鏡，他看的到城外的異象。哪怕是城裡，也已經亂了。城外不遠處就有流寇薑大王活動，這要是有什麽人登高一呼，立馬就是大事。

　　匹夫登高一呼而萬夫景從，自己這個地方官不要說官位，腦袋還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