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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長生》第六章 凝靈
  雖說李吾拾才是初入道門才一天的新人修士,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孩童,但論起對修行的理解,尤其是他所修行的萬象訣功法的理解,這世上並沒有幾個人比他更強。

  按照他對胸前這枚陰陽魚符的理解,這東西與他的意識直接連通,它看過的書就等同自己看過的書,而且是直接跳過了閱讀、理解的過程,直接將書中所說輸入腦海。

  但它現在的脈動,又是為何?

  飛劍用剩下的那個靈石,早已消耗殆盡,現在李吾拾身邊可再沒有一顆甚至一粒靈石的碎屑了。李吾拾有些疑惑,偷瞄了一眼早已入睡的曲真一,借助自己銳利的目光,他探手將魚符拿到面前端詳起來。

  果然有些異象。

  只見那魚符的陽魚眼中,如同流淚一般淌出淚水,在魚身上盤旋一周後,對稱地流入到陰魚的眼中,隨即凝結出一層透明的蠟質來。隨著陰魚的淚水愈多,蠟質越厚。

  不多時後,那蠟質似乎到了一個臨界的厚度,一顆小小的蠟球從魚符上滾落到了李吾拾的掌心。還沒等他仔細查看,口中天池處自然生津,一股芬芳靈氣氤氳,而手中蠟球則迅速縮小不見。李吾拾一喜,這是小靈石!

  他趕緊催動內息,將這一團靈氣化入丹田。

  可惜太少了。李吾拾將內息運行一個周天后,再看魚符,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異象,也就此安息,再沒有脈動過。

  李吾拾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去想,安心打坐起來,試圖將方才那一團極小的靈氣徹底化為液體。按照《萬象訣》的說明,這是道體本元的根基步驟,少不得的。

  他此時的修為尚淺,也太年輕了些,早已忘了昨夜給自己立下的規矩——修行時要注意安全工作。

  因此他就很難注意到隔鄰那座精舍中傳來的一聲極輕微的歎息,和一句不知道是什麽的呢喃。

  此時外間忽然有光亮,只聽後邊動靜傳來,還伴隨著幾聲官船的吱吖之聲,想來不知道是什麽,驚動了官船上的兵丁。

  曲真一隨即驚醒,一躍而起護在李吾拾身前,既有修養的壓低聲音呼喚外邊廊上的兩名差役,順手點亮了手上的火折子。

  李吾拾心中一陣感激,《玄門雜錄》裡說除了自己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很顯然也不一定對。眼前這位大人,看起來就不像壞人。

  曲真一很顯然不是壞人,但要說是好人,他自己也不敢承認的。要不是身後這位小朋友是藍神仙點過名的人,他倒也沒那麽上心。但此刻是不能出任何事的,藍神仙行蹤縹緲,但之前傳訊說過,最多再有三日,必定現身跟他要人。

  他原本以為安心在寺中呆上兩天,到時候把人交給藍神仙,這事就了了。沒想到這才半夜功夫不到,看似就要出什麽麻煩。

  只聽外間騷動動靜漸增,好幾個房間燈火亮起。屋後的氿河之濱,已經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

  他點上油燈,喚醒看上去正在用一個修道人姿勢睡覺的李吾拾,開門查問。

  “大人,外頭好多……好多……”名喚樊永中的差役臉上寫滿了驚恐,結結巴巴的話都很難說的清楚。

  曲真一厲聲喝道:“好多什麽!有什麽好怕的!”書生正氣,向來是不怎麽懼怕鬼神的。

  “好多鬼……好多…鬼”樊永中被他感染,一邊說著一邊就穩定下來,回道:“大人,只怕是怨鬼的同夥們來報仇的。小道爺,您打得過麽……”

  李吾拾頭一回被人如此期待,心下卻知道自己哪裡有本事打得過什麽鬼?昨夜那飛劍自動護體要是再來一遭,只怕剛剛療愈的經脈傷勢又要再崩開,後果是啥他可不知道。

  “點起火把來。”曲真一吩咐道,一面說著一面出門,瞄了一眼隔鄰的方丈精舍,轉身向屋後的河邊走去。

  李吾拾跟著他來到河邊,只見遠方的尾山山脈之中,數不清的熒光點點,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這時候只聽曲真一不斷發布命令。

  曲真一可是吏部靈道局的靈道洗馬,平日工作裡就免不了鎮邪驅鬼的場面,雖然他並未攜帶什麽靈符,但此刻既然身處佛寺,他並不怎麽擔心,只是叫人準備一些汙穢之物備用。

  幾桶金汁很快備好,擺在了河邊近前。由於主要防護對象就是李吾拾,因此他很快就聞到了那股不太好聞的味道,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但外面那些鬼物並不懼怕,熒光點也慢慢變得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很顯然在試探著逼近。曲真一眉頭一皺,右手搭到了胸前那個與藍神仙溝通的法器。

  這是他最後的法寶和憑仗,以藍神仙的神通,只要訊息傳出去,不用多久便能及時趕來。因此,他默默看著前方,暗自畫下了一道警戒線。只要那些鬼物一突破,按照現在的速度,他就必須給藍神仙發出訊號。

  桀桀的怪笑聲由小及大不住傳來,那些鬼物似乎看出了這邊沒什麽辦法對付它們,愈發放肆起來。但很明顯,它們也有一道警戒線,就在曲真一的警戒線之前不遠,佛門淨地的威懾在,它們並不敢太過逾越。

  這種僵局居然持續了許久,曲真一在河邊守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被金汁的味道熏得實在難受,不由得對身邊的樊永中說道:“這覺青寺的和尚們有沒有什麽動靜?”

  說來奇怪,鬧騰了這麽久,動靜也越來越大,河邊竟沒有一個和尚。之前有幾間屋子亮起的燈,此刻也早都滅了。似乎外邊的一切動靜都與他們無關。

  一聲雞鳴驟起,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鬼物們明顯有些躁動起來,桀桀怪叫試探著向前逼近。

  雞叫意味著距離天亮很快了,這些鬼物可不能在太陽底下生存。曲真一有些高興,又有些著急,厲聲招呼著衙門的差役準備好用汙穢之物對付這些鬼物。

  他已經準備好,向藍神仙求救。

  就在此時,一群鬼物忽然暴起,刹那間就突破了那兩道不存在的警戒線,到了河對岸,肆無忌憚的盯著李吾拾,兩個鬼物到了河邊下水,向官船逼近,嚇得仍在船上的幾個差役連忙跳到岸上,奪路而逃。

  曲真一發現無論事前怎麽計劃,事到臨頭才知道自己是什麽狀態。這會兒他雙腿都在顫抖,渾身無力,似乎渾身的力氣只能維持自己還能站著,甚至沒有多余的力氣按下那個法器。

  李吾拾無從分辨這些鬼物是不是來找自己的,由於昨夜他已經與這些東西打過交道,也並不怎麽害怕,就是有些擔心自己方才好不容易積攢的那點道法根基,是不是又要被飛劍用光了。

  便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響亮的佛號,和一道極其和煦的金光。金光照耀在氿河對岸,將那些鬼物的身形照的纖毫分明,一個個都在抬臂遮擋,像是怕極了這金光。

  身後當然就是白天見過的智英大和尚。

  只聽大和尚朗聲道:“你們這些鬼物妖孽,不知道貪生麽!”隨即話語陡轉威嚴,念咒道:

  “大威天龍!世尊地藏!般若諸佛!般若巴嘛空!”

  手中禪杖如金龍一般,從他站著的屋頂騰空而起,沿著氿河的軌跡,帶著耀眼的金光飛速劃過,又回到他的手中,空中卻留下一道金光四射的半圓形光跡,仍散發著攝人心魄的余暉。

  李吾拾看著這一突如其來的驚變,心中說不出的羨慕。原來這和尚竟然如此本事,他不知道自己將來能不能有這麽大的神通,他所掌握的《萬象訣》最多只是講到了練氣六層,描繪的神通也沒有這麽神妙。

  只見那些鬼物在金光照耀之下,似乎十分難受,掙扎著向來時的方向爬行,乾癟黝黑的軀體醜陋地扭動,看去令人作嘔。幾個差役忍不住,加之長時間準備著要潑金汁,身上手上的味道複合熏著,這會兒懸著的一顆心似乎可以放下,都忍不住趴到河邊嘔吐起來。

  曲真一也扶著身旁的一顆柳樹,乾嘔了幾下。這會兒他恢復了力氣,眼前這和尚顯然不是一般人。這些都觸動了他的職業敏感性和他的書生意氣。朝無幸進,野有遺賢啊!

  於是他很快擬了一道新的匯報,立刻就發給了藍神仙。

  沒想到藍神仙竟然像是隨時關注著這法器一般,即時的回訊就傳來了,隻幾個字“看護好”。

  曲真一當然明白其中意思,向一直站立不動的李吾拾靠近了一步。這時候眼看大局已定,要是哪裡冒出一個漏網的鬼物突然來一下,那可真是萬死莫贖了。

  “大人,道長。”身後房頂上的智英和尚發聲道:“此間仍不太平,兩位何妨移步老衲僧房一敘?”

  曲真一確實還有些怕有其他什麽變故,眼見這位道行高深的和尚相邀, 求之不得。於是看了一眼李吾拾取得同意後,一同來到了方丈精舍。

  雖然危局已解,李吾拾的心境卻不能平靜。因為此刻他忽然感受到了胸前印章飛劍有些動靜,似乎正與他的丹田本元取得聯系。好在只是一動,隨後便安靜下來。

  當然,也並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忽然就將他那點本元全部抽光。本命法器的動靜,牽連著他的心境也發生了變化,他忽然生出一個疑問:這和尚的靈石是哪裡來的呢?

  要知道這天地間的靈氣早就在五百年前潰散乾淨了,要動用法術必然就需要靈石代用。

  難道佛家有什麽生產靈石的辦法?

  這讓他也有些好奇,只不過隨著身邊喧鬧躁懼氣氛的冷靜,李吾拾也回復了心境的寧靜,《玄門雜錄》上那些叫人防備的戒語,讓他不敢那麽相信外人。

  這世上唯一可信的人,只有李老道,不知道老道在萬象宮還好麽?知不知道當年拾到的小孩,如今已經入了修道的門呢?李吾拾想起老道,心中有些掛念。

  萬象宮今夜也不太平,李老道今夜有些反常,並不在屋子裡打坐入定,而是將休息的地點改到了屋前那坪平地中央。地面上放著一個羅盤一樣的東西,羅盤之上白霧流動,如同活水一般。

  光影變幻,時而有如遊魚一般的亂流躍動,在這活水上留下一道輕微的漣漪。

  就在李吾拾掛念李老道的時候,這老頭忽然睜開眼來,瞄了瞄羅盤,又看了一眼尾陽縣的方向嘟囔道:

  “這小子!他娘的不想讀書了?不要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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