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吾拾小時候得過一場大病,嚴重到如今他十二歲了,還記得那個痛苦的時期。要不是一直撫養他的李老道幾天幾夜的照料,也許他也長不到這麽大。
他還記得那幾天一直昏迷,難分晝夜。李老道喂他喝藥,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符水。李老道用道法替他貫通經脈,全身涼一陣熱一陣,後來他也不知道那是為啥。
但總歸自那以後,再也沒生過病。並且似乎是開了竅門,開始想跟李老道學他那一身畫符的本事,還有。。。嗯,道法。
道法無門。掌管著萬象山第一也是唯一一個道法宗門,坐擁兩楹宮觀,其實就是很破舊的土房子的唯一傳人兼掌門人,李老道始終跟他說的是:讀書——考學——做官,那才是你該走的路。
作為萬象宮,也就是萬象山第一道門的唯一天然弟子,李吾拾當然是以光大山門為己任的,哪裡願意讀什麽書考什麽學做什麽官。
但很無奈,十歲那年生日,老道喝了點黃湯跟他多說了很多話,也令他明白了很多事,也又多了很多問題。
原來這世界,修道所必需的天地靈氣,已經消散了不知幾百年了,這世上已經沒有能夠讓人得窺大道的必要條件。
李老道傲氣的話語言猶在耳,那個晚上,身形高大的李老道負手向天,對著天上朦朧的月色,背對著李吾拾說道:“哪怕我萬象功法天下第一,我萬象山洞天第一,我萬象宮。。。都特麽的全都是第一,但天地沒了靈氣你特麽的拿啥修道?還不如特麽的修路。等你中了狀元當了官,記得給咱們萬象宮修條路。”
是的,修路。萬象山沒有路,上下都沒有。萬象宮兩間房子一坪地,雖沒有多少人工斧鑿的痕跡,但看起來也像是憑空嵌在這萬象山脈之中。
這座挺高的山脈還有個特點,山谷常年白霧茫茫,外面看不見裡面,裡面看不清外面。所以生活上就很不便,過去老道過一段時間就要辛苦下山一趟,如何下山什麽時候下山李吾拾當然是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老道會采購一些生活必備物資回來,順便給李吾拾帶上幾本不同階段的蒙學書,像是很早就為他日後考學做官做謀劃,老道親自教他讀書認字。
知識使人進步。於是很快的,一些尋常孩童的尋常問題就產生了,諸如人從哪裡來,生死是什麽雲雲。老道一一耐心作答,尤其是他這個讀了書之後就覺得有點怪怪的名字。
“你是我外頭拾來的,當然跟我姓,我拾來的當然就吾拾,難不成叫吾撿?難聽!”李老道心情好的時候,是個很會開玩笑的人。說笑了一句後,很快給了他一個正確答案:“你阿公是修道之人,講究個大衍之數五十,五十就是吾拾。”
今天是李吾拾十二歲生日。作為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爹娘又是何方人士的李吾拾,準確的生日自然無從談起,老道說是十二年前的今天在山下集鎮的小橋邊撿來的他,於是這天就成了他的生日。
老道又喝了點黃湯,兩人又聊了很多事情。這晚李吾拾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作為道門天然弟子,李吾拾雖然沒見過什麽正經道法,也不知道什麽叫修道。但他認字了,而且很快就認得了不少字。李老道掌管的萬象宮兩間破房子裡,那幾本入門修道書上哪怕有幾十個生僻字,也被他找老道問明白了。
道書十二卷,卷卷寫長生。
李老道看上去很老了,平時喝了點黃湯還喜歡吹噓自己道術多麽神奇,雖然山門破舊,但這裡該有的修道器具不缺,李老道該堅持的自我修行沒有荒廢,看上去一派仙風道骨模樣。在這樣的濃厚的文化氛圍熏陶下,李吾拾豈能不向往道法長生?
“不行,你要讀書、考學、做大官,治國平天下。”李老道似乎有什麽原因,對這一條十分堅持。並且在這個十二歲的生日宴之後,帶著些許醉意,半真半假的對李吾拾宣布了他的決定。
“明天送你下山,到鎮上書院去讀書,我跟顏夫子說好了。”
“阿公我不去,我要修道法,我要得長生。”李吾拾的聲音還有點奶聲奶氣。
“天地都沒靈氣了,除了那些老不死的哪有人還能長生?壽元耗盡還不是死路一條!去讀書,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顏如玉是誰?黃金屋又是啥?”
“顏如玉就是顏夫子的女兒,他老來得女,稀罕的緊,你好好讀書,再過兩年你十四歲了考個秀才,我給你提親,那就是你老婆了。黃金屋就是顏夫子的書院,很值錢,有很多很多書。”
李吾拾畢竟小孩,又多吃了兩塊麂子肉,喝了一口老道的黃湯,說著說著就睡著了。還有很多很多疑問想問,但小腦袋也記不住那麽多。
這個晚上,他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
在夢裡,李老道搖頭晃腦,唉聲歎氣,似乎說了很多話,又迷迷糊糊不知道說了什麽。
也許李老道真的在他面前說了很多話。
於是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李吾拾的後背中央大椎位置多了一個太極圖案,兩隻魚眼中,分別寫了“五”與“〇”。他的脖子上也多了一個陰陽雙魚的吊墜,只是雙魚眼中並沒有任何字樣,倒是背面中央有一個圓圈,圓圈裡寫了一個字。這個字李吾拾認得,是個生薑的薑字。但他還沒發現自己背後的圖案,自然也就隻問起了胸前的吊墜。
“十二歲了,學兩年書,考上秀才,娶老婆。”清晨的李老道在屋前簷下,面對著朝陽的方向打坐,身前不遠處,就是茫茫霧海。今天李老道較平常略多了些嚴肅,時不時還會睜眼望一眼門外茫茫的白霧。一邊說著,一邊也回答了李吾拾的疑問:“那個是我萬象宮傳承之寶,修道人的天地法寶。將來我總是要死的,現在先傳給你,反正也沒人跟你搶了。”
這個答案在李吾拾的意料之外,因為在他的心中,無論有多少疑問,也不會想到李老道會不會死。李老道是他天然的榜樣,修道有成,道成長生。
這是個天然的信條,至於為何要長生,長生後又要如何,完全不會去想。
但今天,李老道居然會說“總是要死的”,真的會死嗎?這是個可怕的字眼,李吾拾抿起了嘴,有些發呆的站在原地看著今天似乎有些陌生的李老道。
“那這個薑是什麽意思?”
“快些去收拾幾件衣裳,我們這就去找你老婆去。”李老道又看了一眼茫茫的霧海,神色有些焦急,像是錯過了快開行的航船。
李吾拾此刻如身在霧海,木愣愣地站在原地,他還沒做好離開萬象宮下山的準備。兩間小破屋子一坪地,以及中央那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在那的石頭台子,今天就要告別了嗎?沒有路,怎麽下山呢?
李老道很堅定,又催了一次,一邊看著茫茫的霧海。
“快!”
李吾拾一直沒動彈,直到李老道一聲威嚴而又急促的催促聲將他從呆愣中驚醒。
李吾拾快步向屋子跑去,只見一個李老道早已經給他打包好的包裹,他飛快地又撿了幾件日常衣衫揣進去背上。少年心性,這會兒想到要到新的地方去,又有點興奮起來,正要往外面跑,忽然又想起什麽,轉身又進了李老道的房間,取了幾本他平常早翻過的書冊揣進懷裡。
到了坪上,李老道已經背手站在石台上。像是也在琢磨下山的法子,萬象宮沒有上下山的路。
“阿公,我好了。”
“下山後,要好好讀書。”
李老道像是下定了決心,轉過身來,在那塊石台上到處摸索起來,又不時敲擊一下,像是在找什麽機關。很快的,他找到了,隨著李老道的一聲敲擊,平日裡極不起眼的石台悉悉索索的掉了不少碎石下來,一陣溫潤的氣壓撲面而來,將李吾拾衝擊得向後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
這是什麽?一柄巨大的劍橫臥在前方。如想象中一樣,四周都是青色的玄光,漂浮在一膝高的半空,像是被這山風吹動著一般,微微顫動。李吾拾看呆了,白色霧海背景之中, 那飛劍是如此令人神往,又令人敬畏。
原來那塊平常看起來光禿禿沒有什麽稀奇的石台,原來裡面有這麽大個劍?飛劍?李吾拾霎時間想到了懷裡那幾本書裡提到的道門法器。
“快上來!”李老道一聲呵斥。今日李老道與平日極為不同,極罕見地對李吾拾厲聲起來,臉色也顯露少見的焦躁。一面說著一面從袖中取出一塊瑩白色的物件來,略比雞蛋大一些。
這又是什麽,李吾拾雖然好奇,但也不敢再問,背著包囊跑到老道身前。
老道一把將他抄起,準確地扔到了飛劍之上,隨即將手中的那枚大雞蛋還是什麽寶石往飛劍劍柄處一塞,又自懷中掏出一張符紙,在空中舞了幾下,口中說著李吾拾聽不懂的咒語,隨即往飛劍柄上一貼,手捏道訣,厲聲喝道:
“疾!”
李吾拾隻覺得天旋地轉,不由自主趴下身子抱緊飛劍,飛劍周遭玄光大盛,把他的小臉映襯的一片慘白。隨著飛劍的不斷移動,李吾拾只能死死盯著眼前不斷縮小的李老道,和同樣不斷縮小的萬象宮。
不一會,他就什麽也看不見了,隻覺得渾身難受,凌冽的風不斷從背後襲來,讓他幾乎要將昨晚吃的那幾塊麂子肉吐出來。
那邊的李老道收了道訣,平靜下來,恢復了平日裡風雨不驚的雍容之態,從屋裡搬出爐子茶幾等物,平靜地打起了坐,面對著茫茫霧海。
一個周天運轉完畢,李老道睜開眼來,雙目似有精光閃爍,穿透身前霧海。
“道居無他物,清茶一杯奉上,尊客何不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