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劍飛出不多時,李吾拾已經勉強能夠睜眼,也似乎習慣了在飛劍之上的感覺,甚至有些略微的興奮之感。不斷湧入的新鮮體驗,讓他忘了方才還有的很多驚懼,以及……不舍。
是的,直到此刻為止,李吾拾還是很不舍得離開老道的。既因為李老道是這世上他唯一親近的人,也因為老道口中那一身的道法,雖然李吾拾只見過老道畫符,從沒見過其他什麽道法。但今天這柄令他久久不能置信的飛劍……不是道法是什麽?
呀!李吾拾忽然想起什麽,那是自己的手,雙臂還緊抱著飛劍呢,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覺到飛劍的觸感,所謂的抱著,也只是是那個樣子而已。胸口懷裡的那幾本書也並未被身下的飛劍擠壓,不硌人反而有些下垂。
李吾拾已經沒有其他念想,對飛劍的好奇令他站了起來。真好玩!
這飛劍像是有形而無質,他時而用腳跺,時而彎腰從側面觀察自己的腳底,穿透那層玄光之下,劍身上的花紋也清晰可見,但用手去觸摸,手指手掌卻很輕易地穿過了那些有形而無質的花紋。
這是個什麽東西?怎麽飛起來的?
李吾拾興奮起來:這就是道法!我要學道法!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但怎麽操縱這個飛劍呢?怎麽讓他回去?李吾拾知道,這飛劍恐怕只會聽李老道的。而飛劍之下茫茫的霧海,叫他跳下去他可不敢。
李老道的話語映入腦海,一遍又一遍猶如錘擊:
“讀書,考學,做官。”
備官以牧民。李吾拾的飛劍之下,一位地方官正站在接官亭簷下,望著不遠處來來往往的或農或商的黎民,時不時又留意一下綿延的官道。很明顯,他在等人。
他叫伍子霖,是本城尾陽縣的正堂。雖然只是七品芝麻官,但他也才三十歲啊。十年前他中進士時才二十歲,是家門有據可靠的幾十代人之中最有出息的。
哪怕是橫向比較,他的同門同窗中能高中進士的只有一人,如今進士及第已經八年,還在京師某個機構裡乾著服侍人的活呢。哪裡比得上自己,已經坐衙一方養尊處優數年。
今天他在接官亭等著的,就是他那位同窗同門同年的好友,京師某個他說不上來名字的衙門的小官。不一陣,他就等來了他的尊客。
七品京官曲真一掩不住臉上的疲憊與風塵,騎在馬上遠遠就看見了接官亭,微微珉起嘴角一夾坐騎,招手示意,一行很快就到了伍子霖身前。翻身下馬,幾乎與對方同時拱手招呼。
“年兄!”
兩人哈哈大笑之中,隨即上了伍子霖帶來的馬車,往城中而去。互道別情後,曲真一說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藍神仙來利貞一帶辦事,我職責在身,隨行侍應。”曲真一品了一口茶接著說道:“到底還是你們這些土霸王好辦事,在這荒郊野外還能喝到這般熱騰騰的好茶。”
嬉笑聲中,伍子霖道:“前些日子接到年兄來信,一刻也不敢耽擱。本縣倒是有個大千學宮,主持的老夫子就叫顏大千,年輕時屢試不第,於是做了這個蒙學的營生。你別說,還真有些本事,先帝時候的察院禮科給事中許大人,隔壁利州黃雲府通判公治大人,當年都是他的蒙學童子。”
“這些都不打緊。”曲真一哂笑道:“那萬象道宮呢?又是什麽來路?”
“慚愧。小弟查訪多日,本縣之中竟無一人聽過有什麽萬象道宮。”伍子霖低頭倒茶,舉杯道:“倒是我師爺乃是七百裡開外的紹縣人,聽他說他們隔鄰的山陰縣縣治就在萬象山余脈之中。抑或那山上有什麽人結了幾蘆茅屋,妄稱道宮?路途遙遠,小弟也不及遣人去查探。”
“兄長過謙了。藍神仙才是主人翁,小弟只是個聽命辦差的,有個消息交上去也就是了。”曲真一聽得仔細,但說的卻輕巧:“朝廷對這些通玄之事向來在意,咱們凡夫俗子,用力辦差也就是了。”
兩人又一陣寒暄,很快便到了尾陽縣城。從人早就淨街完畢,車隊就這樣進了縣衙正堂。而方才他們相會的接官亭處,卻大霧彌漫起來,龍卷風的尾巴在四周不斷盤旋,將遠近的人眾遠遠驚退。
大霧之中,只見接官亭已經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砸塌,狂風盤旋了好一陣才慢慢散去,此時附近早已空無一人。
只見砸塌接官亭的,是一塊一人寬一人長大小的條石,外表光滑,青黛色中隱隱有一點熒光,一明一暗,似有呼吸。
如果目光再銳利一些,光照條件再好一些,仔細觀察還能發現裡頭還封鎖住了一個人形,雖是閉目,但絕不是死人,正隨著那熒光一起,慢慢呼吸。
此人當然就是方才還在飛劍之上的李吾拾。而那柄飛劍,卻不見了蹤影。
方才正是李吾拾在飛劍之上,正逐漸習慣人在天上的新鮮感,開始要研究起這飛劍如何能飛的時候,忽然就感覺這飛劍搖搖欲墜,想起出發之時李老道在劍柄上的動作,李吾拾趕緊查看那嵌在劍柄之上的雞蛋大小的寶石。
寶石已經比之前小了許多,表面的熒光雖然仍在,但較之早前也黯淡了不少。由於已經變小,看上去像是要脫出那個嵌槽。於是李吾拾試著想要將寶石安放的更穩定一點。
畢竟他是第一次坐飛劍,還沒享受夠。
誰知他的手方一觸及寶石,那寶石竟似有靈之物,竟順著他的手臂移動起來,毫不受控地鑽進李吾拾的衣領,少年隻覺一陣冰涼的觸感,隨即感應到那寶石鑽進了胸前那塊陰陽雙魚的吊墜,不差分毫地嵌入陽魚目中。
隨著寶石的熒光籠罩整個玉墜,少年陷入昏迷,隱隱感到自己和飛劍急速下墜,但人卻又好像漂浮起來,停駐在半空,看著自己的身體帶著飛劍,向地面墜去。
下意識想要探手挽留,卻發現自己只是漂浮在空中,卻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身體。
這種感覺,好像從他在李老道那讀過的道書之中曾看到過,但那種叫做“神遊”的感覺,難道不是要很高的道行才能實現的嗎?
半空中的李吾拾完全談不上道行,如果有的話,他一定能發現自己胸前的吊墜此刻正與半空中看不見的自己一同漂浮,身後包袱裡的蒙學書,和胸前的道法書,正在被那陽魚之眼的熒光所吸收,並在一瞬間傳入他的腦海。
於是,空中看不見的李吾拾暈了過去,或者說,與接官亭中昏迷的李吾拾,合為一體。
這些當然完全不妨礙二十裡外的縣城,一塊石頭從天上落地,砸了接官亭,事情雖然不小,但也不大。天色已晚,要外間知道,恐怕要到明日農人出門耕作經過才會發現,而後上報了。
尾陽縣城裡依舊人馬喧囂,夕陽西下,暮色漸起,正是許多人一日之中的最好時節。
曲真一此刻正在後衙之中的書房,與同年好友,尾陽縣正堂伍子霖飲茶漫談。
“還是年兄這樣好,宰執一方。”曲真一看似有些羨慕伍子霖,在參觀了縣衙各處執事情形之後,讚賞道:“一縣之治雖小,然而舍卻一些小事之外,完全是朝廷體制的具體而微。兄長真乃大才,將這南方利貞之地偏隅小縣,治理的這般政通人和。”
伍子霖顯然早已習慣這樣的商業互吹,但這話畢竟出自自己的同年好友,兼是在京城中重要職司衙門供職的官員之口,也難免有些許驕傲。向曲真一介紹了這茶乃是本縣尾山春綠,乃是尾山下村落未出嫁的處子采摘,經由若乾程序後方可成茶,全年不過產出十余斤。
“曲兄如此謬讚,小弟當真慚愧。”伍子霖沏了一壺茶,互吹道:“聖上尊崇道門,兄長時時隨侍神仙們左右,說不定哪天就得道登仙。不知此次南下……”盡管這些事不該打聽,但雙方關系不同尋常,伍子霖的好奇心還是驅使他說了出來。
曲真一卻不這樣看,面帶憂色:“朝廷如今不比從前,有些話也就是年兄小弟才敢敞開心扉。近些年來,在朝中侍奉這些神仙是越來越難了。聖上一意玄修,行事卻愈發苛斷,若不是藍神仙屢次點名,小弟是真想像兄長一樣,守牧一方,豈不快活?”
“快活是快活,就是在外間看來,無甚出息。”伍子霖在地方久了,好日子過慣,當然想長長久久過下去。但人間壽數無定,尤其是去年他族中有個兄弟急病暴死,他說這些其實是想從曲真一這裡看看能不能討一兩個延年益壽的方子。但曲真一顯然會錯了意,繼續說道。
“一意玄修,過於苛斷。雖說我只在靈道局奉差,不關朝政。”曲真一看上去要比伍子霖多保留了不少書生氣,蹙眉道:“長此以往,總覺著要有大變。算來本朝已立國四百余載,靈道局中神仙們壽算……如今南方利貞之地頗不太平……”
自五百年前靈氣忽然消散,人間大亂。大晉隨後立國,至今四百多年。與歷朝歷代不同,為了應對這天地驟變,大晉開國皇帝司徒萬祚特意在內務府設置了靈道局,隨後不久又改隸到吏部以加重這個機構的地位。靈道局不斷將那些原本的修仙者供奉其中,雖然這些人已經沒有天地靈氣可調動,從而無從運用道法,但司徒萬祚本人也是修道者出身,雖只是個煉氣期三四級的小角色,但他深信,修仙者的智慧是無窮的。
尤其是那些還有上百年甚至大幾百年壽算的高階修士們,他們的智慧更加是無窮的。也許他們有一天能夠想出什麽方法,又重新恢復了法力。到時候大晉皇族子子孫孫要是有這些神仙們護佑,何愁國祚不能萬年?
於是,科舉出身的官員們,便有了一個新的去處,去靈道局中任職,侍奉那些神仙們。
官方的稱謂,叫做靈道。而侍奉靈道的官員,則設各等職級,一般而言,要比其他朝政系統的官員略高半級。
像是曲真一,他的官職就叫靈道洗馬, 秩比六百石。相當於地方上的同知,但品級還是正七品,與知縣同級。
“藍神仙已到了……”正說著閑話,曲真一左胸前一個方形塊狀物忽然閃爍起紅色熒光,他隻垂頭低看一眼,便說道:“有勞貴縣,我們要去迎一迎。”
說話間變了稱呼,伍子霖隻怔了片刻便回過神來,起身正色道:“憑大人差遣。大千書院並無異樣回報,看來沒出什麽亂子。”
“貴縣辛苦。”
大千書院,顏夫子正在看學生的蒙學文章。他是城中知名的老先生,多年的教書生涯結出了豐碩的成果,經他蒙學出了兩位進士,若乾舉人,算是遠近聞名的教學能手。此刻已經是春末夏初,距院試已經不遠,因此他加重了對於書院童子們的操練。這關系到這些童子們能不能成為生員、入縣學,吃上廩膳,更關系到他顏老夫子的業務名聲。
但此刻他的心緒難寧,雖然是書生,但他能夠敏銳地捕捉到書院內外的各色氣息擾動。縣衙的官差自下午起就在書院四周逡巡,而自家書房的一本具有特殊意義的卷冊也莫名失蹤,以他的耳目之明,絕無可能有賊子竊走而他不知道的。這種種異象,令他隱隱生出不祥之感。
“哐——哐——”的鑼鼓開道聲,從縣衙的方向穿透幾條街的喧鬧之聲,衝入顏老夫子的寧靜書房。
他拉開書案下的一個暗格,不動聲色地取出一個物件,捏在手中。不片刻又攤開手來,不安地看了一眼。
那是個小巧的,桃木製的半塊太極符。
沒有眼珠的陰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