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大院。石大爺小屋。
哼完歌,石大爺眯著眼低頭小憩。
此時石大爺的臉,閃著紅亮,像火光映著的土牆。
我知道石大爺的酒量,院裡那幾個能喝酒的武師,就是擰一塊了也喝不過石大爺。
我拿起矮桌上的燙酒壺,晃了晃,裡面已經空了。
我手撐著炕慢慢挪動腿,準備下炕去倒點酒。
三胖打了個飽嗝。他嘴邊油乎乎的,一手端著空碗,一手用筷子指了指門。
他這是要把碗筷送到隔壁廚房去,順帶看看還剩什麽好吃的不。
三胖吃飯可有個習慣,吃飽了,最後一口總想吃塊肉來壓壓胃。
剛才他啃的骨頭還沒啃淨就讓我要過來了。他用筷子在盆裡攪了半天,隻撈到一塊帶皮的肥肉,沒有一丁點瘦,這可不能用來壓胃,不香。
我倒不客氣,他不吃我吃,夾過來,香香地嚼了,還故意吧嗒出聲音給他聽。
三胖不計較。我想他也不會跟我計較的。他和武師們每天都有一頓可以吃上肉。
因為練武的人,身子損耗也大,當然要補了。
見他要走,我伸手把我的碗拿過來給他看。碗底有一個餃子,是我給他留的。
三胖直接用手抓了,嘿嘿笑著塞進嘴裡。
他推門出去時,刮進來一陣冷風。
我往爐子裡填了幾根柴火。走到牆角,端起地上的酒壇子,小心地往燙酒壺裡倒了多半壺酒。
回到爐子邊,拿起坐在爐子上的燒水壺,往大碗裡倒上少半碗熱水,再把燙酒壺放進碗裡。
有水蕩出來一些,滴落在爐子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石大爺聽到聲音,醒了,抬頭望向我。
他的眼光似乎還停留在很遠地方,隔了一會才聚到這間小屋裡。
“我煙呢?”石大爺問我。
“我幫你點上。”我知道那杆長煙袋鍋是放在炕沿邊了。
我把裝著燙酒壺的碗放到桌上,拾起煙袋鍋,磕打磕打後拿近了看。煙袋鍋空了,裡面散發出煙油的味道。
我從煙笸籮裡捏了煙絲,一小撮一小撮放進煙袋鍋裡,用拇指壓緊實了,然後從爐子底拾了根燃著的木柴。
見石大爺沒伸手來接,我就把木柴燒的火靠近煙絲,學著石大爺的樣子,嘴對著煙嘴,使勁抽了幾口。
我把吸到嘴裡的煙都吐出去了,可還是覺得喉嚨有點辣豪豪的。
石大爺接過點好的煙杆,見我想咳卻咳不出的樣子,笑了,“煙酒不沾,壽命要短呐。”
“那個櫃上,”石大爺抽了口煙,用煙袋鍋指著牆邊的櫃子,“你再拿個酒盅來。”
石大爺接過我拿來的酒盅,把燙酒壺拿起來,將酒盅在碗裡涮了涮,然後甩甩水放在桌上。
我盤腿坐在石大爺對面。石大爺倒滿一盅,推給我,又給自己面前的這一盅倒滿了。
“大爺,我不會喝酒的,這……”
“屁話!”沒等我說完,石大爺就打斷了我。
“你和胖兒偷喝這酒,別當我不知道啊。”
我隻好嘿嘿笑著,端起了酒杯。
“幹了!”石大爺把一盅酒直接就掫了。
我照著石大爺的樣,一抬手一仰脖,酒也進了肚。
我知道這酒勁很衝,緊閉著嘴,壓住氣兒,不讓辣氣返上來。
“好小子,這才夠爺們嘛。吃菜。”石大爺拿起筷子點點。
我夾一筷頭酸菜,放進嘴裡,嚼碎了一起咽下。
嘿,壓下去了。嗓子不辣,也不嗆,就是胃裡我感到有點熱辣辣地燒灼。
石大爺還要給我倒酒。我忙接過酒壺給石大爺斟滿了,再給自己倒上。
“小時候,我也偷酒喝呢。就這麽大吧,”石大爺比量了下高度,“還抱不動酒壇子。有一次壇子快見底了,蓋也沒蓋嚴,我拿了根筷子,伸進去蘸,以為什麽好東西呢大人那麽愛喝。舌尖一舔,就給辣哭了。呵。咳,咳。”
石大爺笑了一聲就咳嗽起來。
“大了就知道酒的好。”石大爺端起酒杯又是一口燜。
“你慢點喝,別急,陪我喝三杯就行。”石大爺對我說。
我抿了一小口後放下酒盅。
“就三杯。”
石大爺又給自己倒上了。
“老爺有個說法,說人生不過三杯酒。
“一杯敬與罰,是場面上的,二杯生與死,是世道上的,三杯喜與憂,是心思上的。
“明兒個你跟我去城裡買貨,再過上兩日就要上道了,一路可要有眼力見啊!
“事兒呢,咱要壓得住,也要品得出,就像喝上一頓老酒,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