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這邊,正德皇帝觀完了禮,卻對這種擠在大桌上的酒菜沒有什麽興趣,便準備起身離開,自去他處嘗些小吃。
老朱家本是淮西起家,宮裡的廚子也多是淮揚菜的名廚。淮揚菜追求本味,清鮮平和,而這西北菜卻正好相反,西北菜講究料香突出,諸味協調,朱厚照自然是吃不慣的,但來時路上,對這裡的一些小吃,卻是喜愛的很,比如燕麥發酵而成的甜醅,百合冬果梨燉成的百合銀耳梨湯,豌豆紅棗熬煮的灰豆子,還有清香酸爽的漿水漏魚,辣而不燥的烤羊肉……於是,盡不想桌上的黃燜羊肉、黃河大鯉魚、八寶扣糟肉,卻急於下去找條街市大快朵頤。
那邊,門口迎賓知客見禮畢,新娘轉身入洞房更衣去了,便急忙找到周華,說是有一位京城來的大人物,搭了五十兩重禮,可能是桓元派來參加婚禮的。
周華一想,桓元剛剛上任,事物繁忙,抽不出空前來參加喜宴,之前已寫信稟明,雖然不能親自前來,但一定會派人前來賀喜。今天來的達官貴人雖多,但能搭上五十兩紋銀重禮的,恐怕除了桓元,不做他想。要論交情過命,自己除了桓元,哪裡還有他人,今天無論怠慢了誰,也不能怠慢桓元派來觀禮的賓客,不然倒叫旁人恥笑了自己不懂禮數,於是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往天字號甲等包廂而來。
這邊正德正要下樓,卻跟疾步上來的周華撞了個滿懷,周華待要道歉,卻看見身後那知客用眼神示意,這人便是搭了重禮那位,不由大喜,雙手抱拳,恭恭敬敬一躬身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可是我那桓元哥哥派來觀禮的?”
正德急於離開,卻見面前的人是新郎本人,他卻哪裡認得周華?更沒聽說過什麽桓元哥哥。但直說不認識,又怕對方一旦刨根問底,自己可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路親朋好友,於是隻好硬著頭皮回了一禮,嘴裡含糊地說道:“好說好說,兄弟請起。”
周華順勢攬住來人的胳膊,笑道:“既是桓元哥哥的人,那今日便是這裡最尊貴的客人,定要坐上首席,來來來!”說罷,不由分說,與那知客架著正德就往首席上走去,他也是十分醉了七分,光想著是桓元哥哥派來的人,卻忘記了這人還不曾通名報姓。
首席上正留著桓元的位置,周華和知客二人強摁著正德的肩膀,坐了下來。好在這首席上,最大的官也不過是四品的蘭州知府,完全沒人能想到,眼前這位,就是大明的正德皇帝。
卻說王彪脅迫著王萬雄走了出來,發現裝醉這一招還真靈,路人見了紛紛避讓,心道:“哼哼,一會兒只要混出了城,把他五花大綁捆成一團,押著他走到蘭州府以西的花莊,那裡便是魯土司衙門的勢力范圍了,到那時,他便想跑,也跑不出我的手心。”
這邊王萬雄想的卻是:“苦也,想不到這蘭州府裡,眼見是清平世界,暗裡卻是處處土匪強盜。”便低聲對王彪說道:“好漢爺,莫傷我。要銀錢,腰裡有的是,全給你,便放了我罷。”
王彪那圖什麽銀錢,已經認定挾持這人十有八九是正德帝,便是一萬兩銀子也不換,低聲喝道:“噤聲,乖乖跟著走就是,再敢多出一聲,我先劃拉出你的腰子看看。”說著,左手上的匕首又緊了緊。
王萬雄感到腰裡被刀尖一頂,一陣生疼,哪敢繼續說話,隻得依言繼續往前。
眼見再走兩步便是西關城門,不想這時,迎面來了一匹高頭大馬,馬前一名騎士拽著韁繩疾步而行,這人一身青布短袍便裝,腰橫繡春刀,腳蹬薄底快靴,頭罩烏紗發巾,亮閃閃一對圓眼,一把連鬢絡腮的胡子,卻正是錦衣衛千戶桓元。
雖然桓元是一身便裝,但王萬雄還是一眼認出,這人就是在西安府見過的錦衣衛千戶,待要叫喊,卻忌憚身後這一柄匕首,便一個勁使眼色。使了半天,奈何桓元就是不往這邊看,情急之下,想踢個石子土塊過去,但奈何蘭州府街道卻異常乾淨,路上光滑的石板路面,連個土渣子都沒有。
眼見再兩步就出城門去了,王萬雄再忍不得,終喊出來一聲,哪知正巧,路邊一名阿媽,在那菜攤前正要會帳,卻不防斜裡插出一賊人,奪過那阿媽的錢袋就跑,那阿媽五六十歲年紀,哪追的動,只是一聲驚呼:“搶錢了!”這一聲驚呼,卻堪堪壓過王萬雄的叫喊聲,人們紛紛望這邊瞧來。
這時,斜裡猛地刺出一少女來,看年齡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一身青色短打勁裝,手裡拽著一根長鞭,一聲嬌喝:“哪裡跑!”長鞭甩出,正繞在那賊的脖頸上,再把那長鞭往回輕輕一帶,那賊“哎呦”一聲,就妥妥摔了個仰絆。
卻說桓元正東張西望,眼見就要瞧到王萬雄這邊了,不防突然有這麽個變故,眼神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回頭一望,卻是有了賊了,他也是有心擒賊,甩下韁繩就縱步追去,不想才追了兩步,這賊就讓那少女撂翻了,心下大奇,不由得好奇地望向那少女。
王彪卻不管這些,見人群頓亂,再也沒人注意自己和王萬雄,心下更是大喜,手上匕首又是緊了緊,示意王萬雄快走。
王萬雄這當兒,哭的心都有了,眼見再差一點,桓元就能看到自己,居然中間出這麽個變故,又去追什麽小偷小摸的賊人,天不憐我的念頭頓起,心臟都停跳了三息半,眼見這邊王彪的匕首又頂了頂自己,那還敢有其他念頭,隻得乖乖跟著王彪向城外走去不提。
再說那小賊,也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見被人拽翻了,緊跟著追過來兩個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另一個虯髯大漢,再顧不得錢,只是想脫身要緊,便撇了錢袋,爬起來撒腿就跑。
這邊桓元已經撿了錢袋起來,見那少女還要追,便伸手拽住那姑娘的小臂,道聲:“窮寇莫追。”
那少女被桓元一拽,也忽然醒悟,這種偷兒沒有單獨作案的,少則二三人,多則七八人,自己孤身追過去,若是被引到偏僻處,說不好還要吃虧。於是定住身形不再追趕,轉身持鞭向桓元一抱拳,算是謝了提點之恩。
這時,那丟錢的阿媽也追了過來,從桓元手裡接過錢袋,滿臉的笑容,少不得的千恩萬謝,一聲謝一個鞠躬,還要問二人姓名。
人群中自沒有人認得桓元,認得那少女的卻不少,隻待阿媽問起,馬上有人叫道:“這不是那城北安寧堡桃花坊的安娘嗎?”
話說蘭州府城外西北處,有座山叫仁壽山,山並不高,卻很出名。只因那邊種了連片的桃樹,一直從山頂上蔓延至黃河岸邊,足足有十幾裡地去。所產之果,稱之為白鳳桃,果肉細膩,汁水甜美。仁壽山山腳下,還有明初建立的戍衛城堡,名曰“安寧堡”,於是,這一片便被稱為安寧十裡桃鄉。
眼下正是陽春三月,那桃花開的正盛,桃農為了讓結出果實更加飽滿結實,便將多余的桃花修剪下來,收去釀酒。這少女安娘,便是十裡桃鄉的釀酒戶,她家產出的“桃花釀”清甜甘冽,花香撲鼻,譽滿蘭州府。
這少女父親本姓金,因生在安寧,自小父母便稱小字為安娘,大名喚作雨涵。安娘因家中是開酒坊的,往來的多是江湖豪客,便自小不喜女紅,卻愛舞槍弄棒,本來家裡也並非書香門第,再加上父母膝下只有這一個女兒,便任著她由著她,少不得請了許多高人、俠士來教她,如今武功初有所成,雖是只有十五六歲年紀,便是尋常成年的男子,動起手來,也討不到她的好處。
今日,城裡悅賓樓舉辦盛大的喜宴,主人家怕送去的酒不夠喝,便讓催著再拉一車酒過來,誰知她剛一進城,便遇見了這樁賊事。
言語間,桓元聽聞安娘也是去悅賓樓,正是大喜,自己正是奔周華喜宴去的,與安娘一起走,卻省去了好多沿途問路的麻煩,再加上這姑娘身手矯健,又是俠義心腸,正是我輩本色,好不討桓元喜歡,更是想在路上多攀談幾句。
於是,桓元牽著馬,那安娘趕著車,走在一路。
桓元道:“姑娘身手甚是矯健,看來是武林一脈,不知師承何處?”
安娘嫣然一笑,道:“這三腳貓的功夫,教桓爺笑話了。我自小所學甚雜,教過我的拳腳棍棒師傅,不下十個,不過真正能喚作師父的,卻只有一個。師父他老人家並非蘭州府人士,只是有事路過我家,見我頗有資質,便住在我家一年,傳授於我不少功夫。眼下,我隻學到他老人家的不到一成,技微藝末,卻不敢提他老人家名諱,怕折損了師父的威名。”
聞聽此言,桓元覺得這女娃子不但身手好,人品也是謙虛,好感又是一增,笑道:“姑娘過謙了,你只是欠點江湖經驗而已,講藝業,手上功夫已是不俗,再有三五年鍛煉,定是能聞名陝甘江湖。那時,你那師父怕是少不得要沾你的聲名。”
安娘笑道:“桓爺過獎。但是家師勿要小女子低調從事,人前少提他的名諱。”
桓元一笑,二人本是萍水相逢,既是人家有所顧忌,也不便再問,又找話道:“我看姑娘的鞭法,剛中帶柔,頗有門道,想必是練習已久。”
安娘道:“師父說我一個女孩子家的,持刀弄劍十分不便,便教我鞭法,實戰雖然不見得如何厲害,但行走江湖,護身卻是夠了。”
桓元心道,這軟鞭本是外五門的兵器,會這種兵器的,多半藝業不俗,聽這言語,似乎這位師父也精通刀劍等兵刃,只不過未傳授於她,便道:“鞭是軟物,無棱無刃,極是難練。不過姑娘既有這等基礎,想來以後再練其他兵刃,也不是難事。”
二人說著,卻已來到悅賓樓門口,安娘急忙招呼夥計搬酒, 桓元則是告了別,徑直上樓來找周華。
卻說正德這邊,被推到首席落座,周圍人一聽是桓元遣來的,無一不是高看一眼,這個也來敬酒,那個也來敬酒,時間不長,便喝了個大紅臉,直覺得酒勁上撞,就要湧上喉頭。正巧桓元上樓,樓下有人招呼周華去迎接,周華一頭霧水,這不是桓元遣人來了嗎?怎麽又親自到了,無奈已是七八分醉了,想不明白,隻好暫離席面下樓去接。正德見他一走,逮到機會,馬上借口茅房,低頭從另一邊的酒樓後門溜了出來。
一出門,便見一輛廂式大馬車停在門口,正是安娘剛卸完酒壇,正與帳房結帳。正德已是頭暈目眩,站也站不穩了,一見車廂裡空空如也,卻是個躺平的好地方,便悄悄鑽了進去,舒展四肢躺了進去。
正在這時,車邊一名小夥計往裡喊道:“安娘,可卸完了?”
安娘一邊低頭數著手裡的碎銀子和銅錢,一邊望外走著,完全沒注意到車裡進去一個人,嘴裡便回著:“十六壇,不多不少,全部在這兒了。”
那小夥計聞言,也不回頭,把手一伸便關住車門,橫了鐵閂,叫道:“車門給你閂了,敢就走罷,騰開了路,莫擋住後面車卸羊肉!”
這邊安娘數數銀錢無差,便收入囊內,嘴裡答應著,趕著車而去了。
這車裡,本怕路上顛,酒壇互相磕碰給磕破了,便墊了好少的稻草墊子,正好給正德一軟和床墊,一頭栽倒便沉沉睡去。
安娘哪知道後面還拉著個人,上車掄起鞭子便往安寧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