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五年，三月初四。

　　北京城，皇宮大內。

　　此時已是醜時時分，再加上陰雲密布，星月不見，整個紫禁城都被深深的暮色完全籠罩，只有零星幾點黃色的燈光閃爍，這讓皇宮更顯得幽靜肅穆。

　　一個小黃門快步跑著，他一手打著燈籠，一手提著袍角，不顧氣喘籲籲，只是一個勁向奉天殿方向狂奔。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空曠寧靜的宮院裡激起陣陣回響，卻有一種別樣的孤寂感。

　　穿過奉天殿前的東角門，再穿過左順門，就能到達文華殿。今夜，正好是首輔楊廷和在此值日，如果小黃門跑的夠快，不消一炷香的時間，便能見到這位大人物。

　　只可惜，今夜左順門的值班的金吾衛參將王萬雄，晚上打牌連輸幾把，半個月的俸錢都搭了進去，正逢心情甚是不爽，任小黃門死命拍打門環，就是不開門。

　　那小黃門急了，叫道:“吾奉張總管他老人家之命，找楊首輔有要事稟報，王將軍再不開門，小人就要撞死在這左順門上了！”

　　那王參將聞聽此言卻並不著急，隔牆喊道:“你只有張公公口諭，卻無合符，小將我軍令在身，便是陛下來了，沒有合符，一樣不給開門！”

　　話說，這王參將王萬雄，是當朝兵部尚書王瓊的內侄，雖是金吾衛將領，但投靠的卻是錦衣衛指揮使江彬，雖也忌憚被稱為大太監張永張公公幾分，但見小黃門並無令牌，便趁機逞起威風，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來。

　　小黃門只是嚇唬王參將，卻沒有真去以頭撞門的勇氣，恨恨砸了幾下門，又叫道:“王將軍，事出緊急，來不及調出合符。要是放我出去，猶有轉圜余地，若你執意不開門，我保你天亮人頭不保！”

　　王參將把守紫禁城重要門戶，又豈是被小黃門幾句話嚇到的人物?他嘿嘿一笑，喊道:“小公公，莫要浪費口舌，趕緊去請出合符才好！”

　　那小黃門見此計不成，索性也不敲門了，原地大喊起來:“楊首輔，小人有要事稟報，楊首輔，小人有要事稟報……”這裡距離文華殿並不太遠，小黃門尖利的聲音卻是異常清晰，想必文華殿那邊，楊廷和只要沒有睡著，便能清晰耳聞。

　　小黃門喊了幾聲，卻是毫無動靜，隻換來牆對面王參將和兵士們幾聲嘿嘿地嘲笑。

　　小黃門急了，索性換個方式繼續高叫:“楊廷和，你出來！楊廷和，有急事！”

　　誰知隻喊了兩聲，便有一個低沉而又威嚴地聲音從牆後傳出:“放肆，何人夜半在此撒野?”

　　小黃門聽得聲音，正是首輔楊廷和的，不由喜上眉頭，叫道:“首輔大人，小人奉張公公之命，有緊急要事稟報首輔大人，但這王參將死活不開門，小人只能出此下策。望首輔大人先容小人稟報，其後無論大人要殺要剮，小人也乖乖地俯首就刃。”

　　楊廷和猶豫片刻，夜闖禁城是禍滅九族的大罪，一個小黃門這個時候鬧禁出宮，卻拿不出出宮的合符，想必定是有天大的變故，否則給他一百個膽子，怕也不敢，便沉聲對王萬雄道:“開門，天大事情，老夫擔著！”

　　王萬雄正待辯解，卻見楊廷和正虎著臉瞪著他，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帶著悠長尾音的“嗯???”

　　大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大人，比起他一個把守宮禁偏門，小小六品禁軍參將，畢竟不是好看的。楊廷和略帶慍怒的哼聲，自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威嚴，仿佛有一尊無形的巨鼎，兜頭壓了下來，王參將頓時感到後背一個勁兒冒涼氣，雙腿不住打顫，不得已，隻好下令開門。

　　那小黃門見門終於打開，不待門扇全開就閃身擠進門縫，一頭叩在楊廷和腳下:“首輔大人恕罪。”

　　楊廷和是認識這小黃門的，他正是大太監張永的親信，只見他此刻大汗淋漓，面目蒼白，便知宮裡情況應是大大不妙，奈何這裡人多耳雜，並非說話之所，就道:“你隨我來。”說著便轉身而去。

　　到了文華殿中，楊廷和屏退了左右人等，小黃門立即上前，伏在地上顫聲說道:“首輔大人，陛下他……他又偷偷出宮去了。”

　　楊廷和聞言，隻覺得腦子嗡地一聲……什麽?

　　話說這位正德皇帝明武宗朱厚照，是出了名的能玩，不僅給自己起名朱壽，還加封自己為“威武大將軍”。正德十二年八月，他便偷偷溜出皇宮，跑到了應州前線，跟來犯的蒙古小王子鏖戰一場，最後在文武百官的苦苦哀求之下，才班師回京。

　　皇帝又偷偷溜出宮去了?楊廷和心下是大吃一驚，但一朝首輔，自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度，他迅速平複了自己的心情，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迅速在腦子裡問了自己幾個問題後，開口道:“陛下大約幾時出宮的?和誰一起走的?你們發現多久了?”

　　小黃門帶著哭聲道:“陛下大約是天摸摸黑的時候離宮的，我們是大約兩刻鍾之前發現的。具體和誰，是怎麽出去的，眼下還不清楚，走的時候騎了兩匹良駒。”

　　天摸摸黑?那大約就是申酉之交，眼下已經是醜時四刻了，也就是說，已經五個時辰了，如果騎了良駒寶馬，這會子恐怕已經出去百余裡路了。

　　楊廷和略一思考，又問道:“眼下都有誰知道此事?”

　　小黃門道:“眼下應該只有張公公和陛下寢殿的幾個公公知道。”

　　楊廷和道:“江彬呢?他知道嗎?”

　　小黃門道:“江指揮使是下午未時離的宮，應該還不知道，但……這次說不定也是他幕後策劃的，畢竟陛下上次離宮就是他的主意。 ”

　　楊廷和閉眼撚須，眼下最重要的，先要封鎖消息，穩住宮掖，穩住朝堂，同時還要派出可信得力的人手，盡快找到皇帝。

　　楊廷和又問道:“陛下去了哪個方向?”

　　小黃門道:“眼下沒有確切線索。但前幾天，陛下似乎對盤踞哈密的滿速兒部頗有興趣，與張公公聊過多次，並曾問兵部要了河西與莎車的地圖來看。”

　　楊廷和腦子裡飛速閃過一個念頭:“雖然河西還在大明的手裡，但位於阿拉善的瓦剌殘部勢力仍然相當大，而且連城的魯土司也在蠢蠢欲動，必須在陛下走出蘭州府之前找到他，陛下一旦越過烏鞘嶺，進入河西走廊，被瓦剌南下或者魯土司北上堵住後路，那就將是第二次土木堡之變。”

　　一念至此，他趕忙走出殿外，吩咐門口的衛士:“快，派人召集內閣所有大臣來文華殿，要悄悄的，不要引起旁人注意。還有錦衣衛指揮使江彬，叫他也來。”說罷，回頭叫小黃門道:“你，快去回報張公公，讓他召太醫覲見，就說陛下身體不適，嗯……如果可能，讓張公公現在就去慈寧宮面見太后。”說罷，陪著小黃門一起來到左順門，給他開門放了回去，又要王萬雄迅速稟報金吾衛、羽林衛將軍，要他們也立即前來文華殿。王萬雄見楊廷和黑著臉，形色匆匆，便知大事不好，哪還敢說出半個不字?生怕自己真的人頭不保，馬上差人忙了起來。

　　安排完這些，楊廷和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頭重腳輕，險些栽倒，不由心中默念:“天佑我大明，不應有此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