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班裡吳天誠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到了拍畢業照的那天，我們都準備要開拍了，都沒有發現少了他。

　　在拍照的前一秒，吳天誠才匆忙跑來，一邊整理著校服，站到最角落的位置。

　　所以高中畢業照片上的他，站在角落裡笑著，怎麽看，都像是節外生的那一枝，笑的花枝招展。

　　在高考前，高三的畢業生在校園的各個角落拍照留念，我在操場上尋找著顧欣。

　　她就站在不遠處，見到我的目光正注視著她的方向，就揮手衝著我笑笑，然後又和他們班的人在一起，圍著幾個老師起哄。

　　我站在操場山看著天空，很是期待。

　　對我而言，過去的日子裡，我始終克制自己保持不急不躁的狀態，也一路隱忍著這種孤獨的方式，現在很快就要結束了。

　　我能想到也十分期盼著，在高考結束以後，回到安山社區，去遠離人煙的大山裡，站在山頂肆意的吼叫，去宣泄隱忍在心裡的包袱，然後就可以將這些過去的日子輕描淡寫的忘記。

　　只是人生中，越是渴望得到，結果往往是不能達成所願。

　　高考結束走出考場的那天，天空陰沉沉的，吹來的風還裹著沙塵，我更多的感受不是放輕松了，而是莫名的空虛。

　　第二天我還是在平時上學的時間點醒來，出門看到零星的學生，我跟著他們來到了學校門口。

　　站在校門外面的我，竟然還在懷疑著，不敢相信，我的高中生涯就這樣戛然而止！

　　過後的每天，我都早早起床，天蒙蒙亮，我一個人去外面騎車，在這個小地方，來回轉圈，很快就全部逛完了。

　　吳天誠說我這就是空虛，沒有了高三的充實，也沒了天天見面的顧欣。

　　我思索著在學校的日子，又回憶起那個曾經將我拒之門外的老孟，他說看透了我的人生，他是那麽高傲的看著我。

　　我看到了那一刻在我心底赫然寫著兩個字:“復仇”。

　　學生的簡單就在於，這些事情，都可以用成績解決。用自己的成績去回擊，讓蔑視自己的老師無可奈何，讓排擠自己的同學眼紅嫉妒。

　　所以，我也成功了，高考成績出來後，我歷史性的考到全校的第六。

　　復仇的執念，一路的隱忍，給我帶來了快感，也帶來了空虛。

　　我的高中就如同江湖，而我在江湖之上，背負行囊，獨自漂泊，憑一己之力，突出重圍。

　　彼時，我堅定如鐵。此刻，我也終於達成所願。

　　我每天照常騎車，看看風景，看看過往的路人。

　　雖然，我能沒有按照想象中那樣去山頂上宣泄。但是，我想我已經算是可以的了……

　　這個可以，主要也是因為一班的高考成績。他們遭遇了滑鐵盧，只有極少部分學生算是正常發揮，大多數人的成績都要比平常的成績低很多。

　　顧欣就是這個極少部分，她還是以高考全校第一的成績，完美交卷。

　　填報志願，等待錄取，收到錄取通知書，這些事情發生的很快，一轉眼，就又到了準備去上大學的時候了。

　　在上大學出發之前，臨別之時，我和顧欣相約見了一面。

　　鎮上有個人工湖，裡面有著一潭淺淺的水。

　　環繞著湖水的斜堤上，是一片草坪，當年是我們幾個班從學校裡鏟下來鋪到這裡的，如今已然連成一片，雜亂又茂盛的長著。

　　遠處起伏的土坡上，也是我們在高中時期栽下的一顆顆小樹苗，正努力的生長著。

　　這是我們相約在這裡的原因。

　　我們繞著湖邊走的很緩慢，陽光柔和的灑在身上。

　　“希望你大學能早點找個男朋友。”我調侃她。

　　顧欣回擊“就你這樣的人，才是迫不及待了吧。”

　　我說我是那種沒有女人緣的，她聽到後哈哈大笑。

　　“你果真是一匹黑馬，”顧欣感慨道，“想不到最後的高考，我們班幾乎全軍覆沒，整體成績和幾次模考相比，是最差勁的一次。”

　　我不敢回應她，因為事實就是這樣，盡管顧欣依舊以年級第一的成績完美謝幕，但我也有著和她同樣的惋惜。

　　“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呀?黑馬同志。”她問我。

　　“驕兵必敗！”我毫不掩飾。

　　顧欣聽到我說出這四個字後默不作聲，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瞬間理解了。

　　我開始說道，“你們一班，幾乎囊括了我們這一屆最優秀的學生，學校把所有最好的資源和便利，都提供給了你們班。花重金挖來的老師，隻負責給你們班代課，其他的一個老師卻要著帶好幾個班。最好的教室給了你們，有什麽好事也都是你們最優先。”

　　“從校長、教導主任，再一直到廚師保潔，學校裡上上下下的每個人都在寵著護著你們，為你們服務。”

　　“就是這樣還不夠，不但不用交學費，每個月還要倒貼給你們發錢。”

　　“你們被放在手心裡，高高的捧起，完全看不到被寵的太高，一不留神就摔了下來。”

　　顧欣吃驚的看著我，我沒有停下，繼續往下講著。

　　“你還記得我們高二的那次頒獎典禮嗎?那是我高中第一次上台領獎，我原本以為，終於可以和你們一樣，也能拿到一筆渴望已久的獎學金，但結果是，隻給你們一班的同學發錢，而我卻隻得到了一本厚厚的《新華詞典》。”

　　“大家都拿著一模一樣的榮譽證書，為什麽就不能平等的對待?為什麽就只有你們特殊?”

　　“當時我把詞典抱在懷裡，看見身邊圍繞的都是你們班的同學，有說有笑的，把紅包裡的鈔票抽出來，喜氣洋洋的互相交換著……那一刻，我恨不得找個地縫把自己給塞進去。”

　　回憶到這件事，當時的那一刻感覺又真實的在我心中的重現，再回想這一年來默默的堅持，我的眼眶不禁有些濕潤。

　　顧欣很關切的看著我，她也體會到了我的難過，有些著急，掏出紙巾遞給我。

　　“把我們看得這麽透徹，難怪你能成為黑馬。”顧欣打破了一時間的尷尬。

　　“僅僅看得透徹可沒什麽用。”我整理好情緒後回復她。

　　“快說來聽聽，把你的訣竅都傳授給我。”顧欣迫不及待的問我。

　　“你知道我和老孟的事情嗎?”我問。

　　顧欣點點頭，“大概都知道些，可能有些細節不太清楚。”

　　“想不到我還真的挺有名。”顧欣又被我逗笑了。

　　“自從那件事後，我就成了班裡第一，不光是老孟打壓我，班裡很多人也排擠我。所以考第一對我來說，是迫不得已。”

　　“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說的一點兒也沒錯。”顧欣若有所思。

　　“你應該把‘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完整的背一遍。”我又調侃她。

　　“當然，我也有點自己的小心思啦。每次考試，不管我發揮的好與壞，結果都是第一，這樣下去，我擔心高考的時候，會發生像《易經》裡講的‘亢龍有悔’一樣，倒在了最後一步上。再加上我們班排名靠前的那幾個同學，時時刻刻都在拚了命的追趕著，要把我從第一的位置上趕下去。”

　　“所以，最後幾次模擬考試我故意放水，為的就是讓自己歇口氣，準備好了蓄勢待發，並且還能麻痹敵人，順水推舟給他們賣個人情，包括老孟。”

　　“原來你把你的同學都當成敵人呀，”顧欣說，“不過，我以前也偶然發現過，有些人是對你有點敵意的。”顧欣說。

　　“嘿嘿，所以發生的一切都盡在我的掌控之中。”我補充道。

　　“嘖嘖嘖……真的沒看出來呀，你個人……老謀深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還勾心鬥角，居心叵測。”

　　“偽裝的夠深！”她補充道。

　　“但也沒法和你這位年級第一的大神比啊，就這，高考都沒乾過你。”我故意瞪了她一眼。

　　顧欣莞爾一笑，“哎，今天我才發現你這個人挺悶騷的。”

　　我看著她機智的說道，“其實高考之前，我就覺得你的這個第一，是十拿九穩了。”

　　“越說越玄乎了，你怎麽看出來的?你還能未卜先知，特地給我算了一卦?”顧欣不以為然。

　　我又恢復到嚴肅的表情，對她說道，“因為每天早上，我都是我們班第一個到校的，而你到的比我還早，並且從來沒有例外。”

　　我回想著那個不知看了有多少遍的場景，繼續說道，“那個時候，總能看到空蕩蕩的教室裡，只有你一個人默默的坐在那兒，低著頭，認真的在學習著。”

　　“你不僅聰明，還依舊能保持著這樣的謙遜和刻苦，我就知道，高考的第一名非你莫屬。”

　　“厲害。”顧欣向我豎起了大拇指。

　　“所以，我走的是俠道，你走的是王道。”我繼續擺弄玄虛。

　　“別以為我沒看過《秦時明月》。”顧欣用腳踹我。

　　“但你分析的很有道理。”顧欣嚴肅的又歎了口氣，“不行了，你說的太深刻了，我得回到家了再好好消化消化。”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還有啊！”

　　“我這匹黑馬也少不了運氣的成分。”我說完停下，觀察著她的反應。

　　“你快說呀，最好一口氣全部講完，不然我的CPU馬上就要燒爆了。”

　　我不敢怠慢，立即說道，“高考考語文的時候，我蒙了幾個選擇題，全都蒙對了。”

　　“這不挺正常嘛，我也蒙了兩個，也對了。”顧欣不屑的說到。

　　“但是在考數學的時候，裡面的那道證明題，我知道思路和方法，寫到最後才發現明明是證明大於，我的結果卻是小於，但我檢查了好幾遍，也沒看到是哪裡把符號變錯了，所以我偷偷摸摸的把小於直接改成了大於。”

　　說的有點繞口，我緩和了一下再繼續說道，“成績出來後，這道做錯的題果然沒被批卷老師發現，給了我滿分。”

　　“你這就叫做‘天助自助者’，運氣也是你實力的一部分。”

　　得到了她的肯定，我很欣慰的笑了。

　　“所以，你走的是正大光明、天道酬勤的王道，而我只是個靠運氣的俠客，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我一時找不到準確的詞匯去描述，又補充道，“運氣不好，我這個俠客就被人K.O了。”

　　“說完了?”

　　“完了。”

　　顧欣長舒一口氣，“累死我了。”

　　我也停止講話，走了一會兒，顧欣緩緩說道，

　　“其實你也不是很了解，周圍的人都不是你的敵人，你的敵人只有你自己。並且，你也還不了解我。聽你剛才的分析， 你確實算是個俠客，但你走的卻是王道。”

　　“而我並不是你想的那麽輕松，沒有像你說的那樣順理成章的就考個第一。我每天都是提心吊膽的過著，成天到晚的，就像是走在懸崖絕壁上面。”

　　說完，顧欣阻止了我接她的話講，“今天就討論到這兒吧，我太累了。”

　　我倆繼續並排走著，快到了前面的岔路口，差不多也是到了分別的時刻。

　　猶豫片刻，我問她，“是不是你們班的同學，其實，也不怎麽歡迎我?”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她一愣，不理解為何我問出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這些天來，參加你們班同學的升學宴，我能明顯感覺的到，在他們眼裡，一直都是把我當個外人。”

　　“你本來就不是我們班的。”她笑道。

　　“但我一直都是真心對待著你們班同學的，對我來說，他們又有才又開朗，我以為我能和他們打成一片，他們也是已經接受了我這個外人的。”

　　片刻，顧欣神情嚴肅的回答了我的問題，“你說的是對的，因為大部分人都會有排外的意識。”

　　感覺像是劃破了一道傷口，我心裡苦笑著，傷口也很快愈合。

　　想要得到的東西，總得付出些什麽去交換，高中我有了吳天誠、顧欣，哦，還有自行車，這就足夠了。

　　我倆正好走到了岔路口，便互相告別，沒有煽情，沒有握手，也沒有擁抱，就是簡簡單單的說聲再見，然後各自回頭，走向兩個相反的方向。

　　此刻的心情，正好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