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博強,我的夢想是當一名科學家。”
“我叫周龍,我的夢想是當一名軍人。”
“我叫劉美麗,我的夢想是當一名醫生。”
“我叫年林,我的夢想是騎自行車。”
“哈哈哈哈……”
每次坐車從安山出發,走出大山,去往城鎮,吸引我的卻不是喧囂的市集,而是車窗外面,徐徐而過的風景。
兒時的我,對風有著強烈的渴望,就像是乘風飛翔,能夠與雲朵比肩齊行。
這是一種癡迷於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感覺。
回歸到現實,擁有一輛自行車就變成了我最大的夢想。
幸運的是,我很快就有了,先學會騎自行車的機會。
我有個死黨,名字叫趙兵,由於他的皮膚有些黝黑,身形又比我高大壯實,所以我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做“趙大炮”。
禮尚往來,他叫我“尕年林”。
我倆在小學時,因為不在同一個班裡,往來也很少,只是互相知道姓名。
後來有一次,在一起排練六一晚會的節目時,也算機緣巧合,我們一起成了舞伴。一來二去的,便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他家有個很大的院子,所以,每次一有空都是我去找他玩。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整天都喜歡膩歪在他家裡。
我們倆在一起,發生過很多糗事。
比如一起踢球時,趙兵一個大腳,鞋底竟然莫名其妙的跟著足球,一齊起飛。
還比如,下暴雨時,山裡就會發洪水,等到雨過天晴後,我們就去山溝裡找水潭玩。
他一不小心陷進泥地裡,我在旁邊花費了好大一會兒的功夫,在泥地上鋪好了石頭,準備去營救他,然後石頭一滑,我就趴倒在泥裡。
他笑嘻嘻的看著我,一不留神也滑倒了,兩個人就這樣“雙雙陣亡”。
等我倆走出來後,用山溝裡的水,清洗了身上的泥巴後,返回途中,又臭又髒的兩個人,還在比著誰更臭更髒更倒霉。
最後爭出的結果是:他更髒,我更臭,兩個人一樣倒霉——打成平手。
有一次,我們一起爬到一顆槐樹上,摘槐花吃。從樹上下來的時候,我的褲邊不小心勾在樹杈上,呲的一聲,從褲腳筆直的撕到襠部,十分驚險,差點就“斷子絕孫”。
一路上,趙兵像個特種兵一樣的,在前面替我打掩護。我用手捏著兩片褲腿,緊跟在他的身後,和他一樣的謹慎。
我倆繞著彎,東躲西藏的,生怕遇見別人。
何況生活在這裡的人,大家互相都認識!
還有一次,我們去了安山附近的村子裡,偷西瓜吃。走了很遠的路,翻過了好多座山,到了村子裡,卻怎麽也找不到瓜地。
我們倆是又曬又熱又渴的,終於走不動了,就地鑽進了一間小小的土房子裡,休息片刻。
然後,當我們倆準備出來,繼續尋找瓜地時,一個大人就堵在了門口。
看見他手裡還拎著一根鐵棒,我們趕緊跪地求饒、連連解釋。在他確認了我們嘴巴裡面,確實不存在西瓜瓤的痕跡後,才放我們出去。
結果,出來轉到土房子的背面,我倆立即恨鐵不成鋼的,在心裡默默抱怨。因為,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正是一大片、苦苦追尋的瓜地。一個個的大西瓜,明晃晃的反射著陽光,挑逗和誘惑著我倆,直勾勾的眼神。
那個大人當然是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索性順手從地裡撿了個西瓜,一個熟的裂開口的西瓜,遞給我們。
我接過西瓜,連聲謝謝,迅速命令趙兵快點離開,因為我是真的怕了,怕了他手裡的鐵棒子。
但這還遠沒有結束。
等我倆滿意的吃完西瓜後,走著走著就發現從手掌上傳來的別扭。是因為當西瓜汁的水分蒸發後,就留下了大量的糖分黏在手上。握住難受,撐開更難受,時間一長,手就麻了。
存在山溝裡的雨水,已經蒸發消失,我們只能寄希望於,臨近安山的那條地下水流,於是便焦急的趕路。
越是這樣就越會出錯,在翻過一座山後,我們突然發現迷路了。眼前的山很是陌生,並不是我們來時走過的地方。
翻上一座山頂,遠遠望去,眼前只有連綿起伏的山川,看不到半點安山的影子。
太陽逐漸西沉,我心急如焚。
眼瞅著腳下的黃土,我靈機一動,我倆就把手伸進土裡,使勁揉搓起來。雖然結果是仍無法去除手上的糖分,但相比起來,黏上黃土的感覺要好受很多,不會那樣,一粘一粘的膈應著我了。
然後我們一刻也不敢耽擱,繼續趕路,帶著兩隻像,安裝了兵馬俑風格的假手。
我倆已經沒有了退路,環顧四周,被數不盡的大山包圍著。只能依靠著太陽落山的軌跡,來判斷出大致的方向,跑跑跑走。
如果方向偏離,真的錯過了回安山的路,那麽今晚我們該如何度過?現在的用時,已經超過來時的用時,我不敢往下想去,我們怕是永遠走不出這裡了。
終於,我們在爬上一座山頂後,總算看到了期盼已久的標志——一個黑灰色的山頭,就在幾座山的身後。
這是從礦井下挖出來的煤石(有少量煤炭成分的石頭,顏色是黑灰色的),堆成的一座大山,所以顏色是黑灰色的,對比其他土黃色的山頭,很是明顯。
我們終於得救了。
當在一起能愉快的玩耍時,充其量就是好朋友的分量。
但在互相見證了共患難,同時又積攢了一些,屬於兩個人的秘密後,我們不得不鄭重的,重新審視我倆之間的關系了。
所以,我們當年,還一起拜過把子。
一提出這個想法時,兩個人當即心血來潮,舉雙手表示讚成。
說乾就乾,在黑乎乎的夜裡,就地找了一面牆壁。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擺上三塊石頭,兩個人都抱拳跪在地上,手裡還捏著三根樹枝,莊重的說起誓言:
“我趙兵,”
“我年林,”
“今天結為異姓兄弟”
“我是大哥趙兵”
“我是小弟年林”
“從今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有違背,天打雷劈。”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然後又鄭重其事的磕了三個響頭。
剛好磕完頭時,旁邊猛地跳出一個大高個子的男生,一邊嘲笑著一邊湊過來,說要看清楚是誰家的小孩。
我和趙兵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立即趕緊起身,拚了命的逃離了現場。
到了第二天再見面的時候,我就不想承認拜把子的事情了。因為趙兵非讓我以後直接叫他:大哥!我感到很是別扭,難以說出口,依然隻想叫他大炮。
我賴皮的向他強行辯解道:大炮就是大哥,尕就是小弟。
他思考片刻後,通過了我的解釋,前提是以後他過生日,我都要送他一個禮物。
我說,這是兄弟之間應該有的禮儀!
拜把子也是算數的,因為我們依舊遵守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誓言!
“有難同當”,我們已經歷過了,至於:有福同享,趙兵對此作出了一個完美的解釋。
那天,我們走在布滿灰塵的馬路上,意外的撿到了一提小瓷碟,用草繩扎著,裡面有好有壞。
挑出完好無損的總共有十七個,趙兵八個,我八個,剩下的一個,趙兵當機立斷拿起石頭就給砸碎了。
這就是我們幼稚的思維方式,但趙兵拿起石頭的那種氣魄,在那一刻,讓我很是佩服!
小學時,我們學了一篇課文,關於諾貝爾發明炸藥的事情,他竟然在家裡,拿著鞭炮裡的火藥,有模有樣學了起來。
結果當我去找他時,就看到他的兩隻手上,裹著厚厚的紗布。本來就黑的皮膚,這下徹底一黑到底了!
“大炮?這是學諾貝爾把自己給炸了?”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猜對了緣由。
趙兵的父母見到我來,一直樂呵呵的笑著,像是期盼已久,終於等到我這個外人,來嘲笑他們兒子幼稚的行為,此時,趙兵很難為情的低下頭。
好在只是皮外傷,還可以正常上學,就是不能有太多活動,我就只能無聊的坐在他身邊,突然間,我就瞥見他家沙發背後,正靠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我兩眼放光!
“借我騎一下吧,就在院子裡。”我乞求道。
“隨便你啦,想騎就騎吧。”
聽他答應,我心花怒放!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就纏著繃帶,坐在大院子裡看我學騎車。
當初是作為趙兵傷痛的安慰,現在變成了我的香餑餑。
我在院子裡騎著轉圈,當第一次能夠雙腳離地時,我激動到說不出話來!
就是這個感覺吧!多年後我才大概描述出來了這個感覺:
是騎著車自由的前行,迎著呼呼的風,眷戀於前方每一個上下坡帶來的速度,渴望著前方每一個彎道過後嶄新的風景。用腳下的車輪,丈量出了大地的胸懷!
終於,大費周章後,我也擁有了一輛自行車,雖是父母借來給我玩玩的,但終於可以和趙兵一起,並駕齊驅,所向披靡了!
就當我興致勃勃的,一邊沉浸在這幅美好的場景,一邊跑著去告訴趙兵,和他一起來分享這份喜悅的時候,我卻遠遠的望見趙兵正騎著車帶著一個女孩。
坐在車子後座上的,是我們班最漂亮的女孩子!
“年少不知醋滋味”,這下我不僅僅是吃到了,還一下整個人都掉進了大醋缸裡。
我呆呆望著,他倆離去的背影,這一天來的如此猝不及防!
與此同時,不甘心的我,還要面臨著,在友情和愛情前做出抉擇!
作為公認的班花,是需要同時具備兩個條件的:長得好和學習好。
程婷,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毫無爭議的,她成為我們班裡全體小男生,共同追求的女孩子。
其實,小學生的成熟,要比家長認知的更早。
某一天,班裡的男生女生不再輕易的打架爭吵,彼此生出了距離,男女生分開抱團,說幾句話的關系都變得微妙。
這個時候,戀愛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小小的心靈,試著開始偷偷的,藏起了一個人。
我也同大多數人一樣,突然間,就對程婷有了心動的好感。
當我喜歡一個女孩子時,就藏著掖著,不敢主動上前,生怕被別人看出一點端倪。但面對一些機遇,總也把持不住,便費盡心思的,去製造一個貌似很自然的場景,好讓這個女孩子能夠主動接觸自己。
這樣的過程是複雜的。
當她和你有了溝通,有了互動,你就會產生她對你有好感的錯覺。
直到有一天,你突然看到,看到她和別人也有一樣的溝通互動時,你又開始懷疑那種好感,並謹慎的推斷她對你與對別人的不同。
然後,又去製造新的場景去求證。
這個年齡,像是被命運強行安裝了齒輪,輪番接受著驚喜和失落的洗禮。
我是成功的,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當然,是自以為是的成功。
所以,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友情。只是我再與趙兵膩歪在一起時,滿腦子裡,都是程婷坐在他車子後座的背影。
過去安山的新年,是非常熱鬧的,有煙花,有歌舞表演,有西北社火,還有唱秦腔的,等等。
從年三十到正月十五,劇院外面的大門口上,張貼著一張大大的紅紙,上面寫滿了節目安排的具體時刻。
晚上大人們去了劇院看戲,很晚才會結束,小孩們便有了難得的,可以肆無忌憚放縱的機會,大半夜的,還一直在外面瘋玩著。
往往是光線昏暗的地方,冷不丁就鑽出一群小孩,撞在一起才發現,原來誰誰也在這裡。
突如其來的,我就遇到了程婷!
這是我放寒假之後第一次見到她,清秀的臉龐,白皙的皮膚,梳著一根麻花辮。我的小心臟突然間就注滿了活力,激動的碰撞著身體。
在夜色的掩護下,追逐打鬧,偶爾的身體接觸,讓空氣中傳播著荷爾蒙的氣息。
這樣的環境下,我也變得異常興奮,覺得似乎可以發生點什麽。
圍繞在程婷周圍的男生,一個個都蠢蠢欲動,爭取能夠吸引到程婷的特別關注。
我附和的在周圍等待機會,直到我和她有了短暫的獨處時, 我鼓起勇氣,趕緊向程婷表白。
“程婷我喜歡你!”
說完這句話後,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快要衝破頭腦,嘣嘣的心跳已經快到讓我無法呼吸。
“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程婷很快對我說道。
面對著依然淡定的程婷,我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做好準備,剛才就完全沒有考慮過在表白後,該如何去應對程婷的答覆。
“那我們有沒有在一起的可能?”我竟然,直接厚臉皮的問出了這麽一句話。
“不會的。”程婷皺著眉頭,回答的乾脆利索。
我受到了打擊,連續被打擊了兩次,兩次!
像是接連被同一個人拿了雙殺後,我還得硬著頭皮從復活點,一步一步的趕回線上發育。
“那你喜歡的人是誰?”我想著趙兵的名字,忐忑不安的問她。
“我喜歡趙兵。”程婷說的很認真。
聽到她的回答,我假裝一臉壞笑的說道,“我故意詐你的,我早就知道是趙兵了。”然後用最快的速度一溜煙的跑掉。
不久前,我才剛剛品嘗了醋缸的滋味,現在的我,又這麽迅速的,第一次感受了失戀帶來的那種心痛!
我一個人站在路邊,仰望,好美麗的煙花雨,震耳欲聾。
很多年後,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火遍大江南北,我看著電影,與程婷有關的回憶,在大腦中不斷的閃現。
我並不是劇中的主角,也還沒有品嘗過初戀的滋味,只能唏噓著,這僅此一段,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單純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