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遠方,會有什麽?
無邊無際的山川,光禿禿的,層層疊疊,一眼望不盡的荒涼。
當我坐在飛機上,往下張望,看見下面,是千溝萬壑的黃土高原時,我不禁落淚。
沒有人會認為,在這片褶皺的大地上,能夠有人類生存。
也只有,靠近了才會發現,隱藏在山腳下的公路,蜿蜒盤旋的伸進大山裡面。
沿著公路,在大山之中千回百轉,你就會發現藏著一個叫安山的地方。在行政劃分上來來說,這只是一個社區。
我的童年就是屬於這個地方。
在小學的書本裡,描述的內容,都是這裡之外的事物,像:北海公園的遊船,湖中的大榕樹,春來江水綠如藍的江南,嶺南玲瓏剔透的荔枝……。
所以,我們從小就得練就一身想象的本領。總得具備豐富的想象力,去理解和消化,那些根本無法見識過的東西。
這裡的事物太少了,確實太少了,並且,也太平凡了,以至於不會被人提起。有的只是石頭和黃土堆積起來的大山,所以,生活在這裡的我們,自認為的一個唯一可以提到的地方,就是一個山頭。遠遠望去,那個山頭看著就像是一個人躺平了,五官形象而分明。
大人們說,那是一尊菩薩在休息。
深入到安山的地底下,是上天賜予的寶物,叫:煤炭。
是這黑黢黢的煤炭,指引了人們來到這裡,在山腳下平整土地,蓋起房屋,安家立業。
安山最繁榮的時候,應該也有三千多人口了吧。
而最熱鬧的時間,是工作日的中午。架設在山頂上的廣播站,總是會按時響起“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麽響亮”的歌聲。此時,放學的學生們就成群結隊的,從校門裡歡快的跑出來,來迎接著屬於他們的勝利。
學生們從一條主乾道上,再分支走回到各家各戶去,熙熙攘攘的,很是壯觀。
我們每年的六一,都會在社區的劇院裡表演節目。
小學人數很少,人湊不夠,一個年級只有兩個班級,每個班三十來號人,所以便合並一起出個節目。
在最後演出結束的時候,會由當天服裝最好看的那支隊伍登上舞台,面對著台下射過來的燈光,拍著手,搖著頭,唱著《歌聲與微笑》,目送觀眾離場。
很幸運,我幾乎年年都會站在舞台上唱起這首歌。
對了,在六一晚會當天,我們還會有一場遊行。
軍樂隊走在最前面,吹號打鼓,後面的班級則排著整齊的隊伍,踏著整齊的步伐,一個班級接一個班級的,大聲喊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之類的口號。
走在隊伍裡,招搖過市的感覺會讓我很不自然,像是出了洋相,我就只能刻意地,眼神直勾勾盯著前方,生怕被別人注意到。
煤礦單位裡,也會舉辦一些活動,比如合唱比賽、籃球比賽、廣播體操比賽等,活動的現場上人山人海,整個安山的人幾乎都來了。
取名安山,寓意著保佑平安!
煤礦工作的高危性,以至於我的童年,常常在期盼著,父親能夠準時準點的到家。
在深夜裡,聽到父親的腳步聲,還有一串鑰匙的開門聲,我就能瞬間很踏實的睡去。
童年在這個封閉的環境裡,應該也是幸福的吧!那一年的非典爆發,生活在這裡的人有恃無恐。
當我聽見那獨特的嗡嗡的聲音,就會馬上抬起頭張望,看著和瓜子般大小的飛機,緩緩從天上飛過。
但我卻也,從來沒有想過外面的世界。
那個時候的獲得感,太容易滿足了!
總以為那條馬路通向的市集,便是城市;以為出門爬到山上,便是進了遊樂園;以為偷個西瓜、杏子,就是最好吃的零食;也以為在身邊的玩伴,就是能待一輩子的好朋友。
多年以後,在一個清涼的早晨,我又踏上這片土地。
物是人非,只剩下零星的老叟,陪伴著這片土地,沐浴著朝陽。
突然,有個“賣面”的吆喝聲傳來,這是我最熟悉不過的聲音了。
我循著聲音望去,就望見那個人,仍舊是穿著一條灰色的長大褂,踩著一雙土布鞋,和以前比,顯得更加臃胖了。
如果不是聽到他熟悉的聲音,我絕對不會認出他來,因為我已經忘了,在我小的時候,他長的是什麽樣子了。
吆喝聲悠長,穿越了時空,恍恍惚惚的,我像是回到了童年,在某一天周末的早晨,睡在床上的我,聽到了這個聲音便睜開了眼,毫無意外的,太陽已經升的老高。
那一年,煤礦停產關閉,人們陸續搬離了這裡。安山就這樣退休了,在山中注視著一批又一批的人,走進了城鎮的高樓大廈。
父親也退休了,我們要搬家了。十幾平米的房間,我和父親很快就將裡面所有的家具搬上了車。
後來,不知是什麽時候,我們這一片的房屋就都被推倒了,變成了一片空地。空地上面種滿了綠色的植物,視野變得開闊。
我說那就是我的童年,有個冬天,在那個小房間裡,因為迷了煤氣還上吐下瀉的……
學校已經荒廢,在大門外面,“子弟學校”這四個用毛筆書寫的大字,映入眼簾,格外親切。
操場上散落著一簇簇格桑花,幾步就走完了整個操場的盡頭,讓人很遺憾。
同時,我也疑惑,為什麽在小的時候,能夠盡情的在這塊操場上奔跑?
操場的地面上,現在也全部都鋪上了水泥。如果早點的話,說不定我掉在地上的包子,撿起來還可以吃。
人們陸續搬離安山,這裡隻留下了很少的老人還在生活著。
這片土地帶著記憶,坦然接受著時間的洗滌、褪色、風化、掩埋。
過去,這裡是被遺忘了的,現在也終是被遺忘了。
那時,我想方設法拚了命的,遠離了這個地方。
後來,卻變成了我時常魂牽夢縈,最想念的地方。
又再是過了很多年以後,有個爸爸帶著他的孩子,又來到了這個叫安山的地方。
他們邊走邊玩,一路笑著跳著,停下來的時候,爸爸就會給她的孩子,講著他的童年。
爸爸說,曾經,有個小男孩,喜歡從山頂上,飛奔而下,幻想著他自己正在乘風飛翔,也跨過了萬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