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將王墨帶進來一個空間,昏暗到沒有邊際的世界,這裡王墨來到過,這裡面是木偶的肚中空間。
空間由寬漸窄,在斜前方一縷光照將道路點亮,於是在念念的帶領下,兩人並行在剛剛夠寬的漆黑過道上,走向了光亮處。
那是一間屋子,被鋁板封死窗戶的小屋。
門一被推開,便是撲面而來的腥臭味,在四方的屋子裡,除了簡單的基礎家具,最顯眼的就只有一張破碎了邊角的梳妝鏡。
王墨不知道念念將他帶來這裡是為什麽,總不會是因為知道她身份,所以想要殺人滅口吧!
畢竟他們倆也算是朋友。
算是吧……
王墨心想著,卻不小心腳底一滑,然後就沾染了一身黏糊糊的玩意,他抬手一聞,令人作嘔的氣味刺激性地衝進了他的肺腑。
念念靜默著,像是在回憶似的,最後她拋下了胸口的木偶。
而下一瞬,木偶的周身,那些凝固的液體全部都鮮亮了起來,深紅在漆黑的屋子裡面蔓延開來,氣味也愈發濃鬱。
直到最後,鋪滿了大半個屋子的紅色液體如星河般在兩人眼前流動著,最終構成了一朵怒放的鮮花。
鮮花簇擁中,木偶膨脹著,最後在一聲聲關節的扭動下,它長成了和正常人相同的比例的樣子。
只是那張臉,卻還是木偶的臉。
但在紅色流液的反光下,王墨眯著眼終於是看清了位於正中央木偶的那張臉。
“那……那是你的臉!”王墨指著木偶那張帶著一半疤痕的臉,震驚的喊道。
“那不是我的臉……”念念激動地一把抓起王墨大喊道,她的眸子裡白多黑少,像是陰曹地府的惡鬼一般——
“那是小念念,是我的,我的木偶……
“她是個一無是處的木偶,沒有人願意跟她玩……直到有一天,是我給了她生命……”
木偶緩步走向了念念,它歪著頭,用雕刻出來,沒有任何感情的眸子看著念念,然後輕輕為她拭去了眼角的淚滴。
念念捧起木偶的手背,深情凝視著對方,然後緩緩張開唇溫柔的請求道:
“小念念,你能為我,再穿上那件公主裙嗎?我想看你再跳一次舞……”
小念念搖身一變,木頭梆子的空白身體便換上了一件華麗的公主短裙。
裙擺飄飄間,木偶舞蹈了起來,像是優雅的白天鵝一般,任由一旁的醜小鴨在仰望著。
只是如今的天鵝,已經淪落為她手中的旋轉八音盒了——當然,是獨屬於她的!
念念看著看著就入迷了,思緒如映像般在房間牆壁上如幻燈片般播放了起來——
鏡頭遠處,一片虛偽與破敗之中,一朵罌粟花裡孕育著,一個渴望被愛的孩子。
“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便就是這樣了。”
女孩坐在花瓣庇護之中,傾訴著屬於她的一切——
幼兒園的同班女孩問我,這半張臉怎麽會長這樣的呢?好醜啊!她喊著,所以小朋友都被她吸引過來……我害怕地遮住了臉,逃出了教室。
——於是,從那時起,我便蓄起了一邊長長的劉海,為了將我的那半張因小時候燒毀掉的臉遮住。
小學,好奇的男孩跳上我的桌面,踩在我心愛的童話故事書上。使勁地扯開我的手,撥開我的劉海,指著我的那半張臉,肆意地玩笑著我……
再踏進班門口時,黑板上寫著我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同時還有那些傷人的外號:
“半張臉”、“醜八怪”、“怪物”。
黑板正中央畫著個小人,小人的半張臉被白色粉筆填充,嘴角一筆朝下。
逐漸的,我習慣了這一切,習慣了被他們當做異端一樣排斥習慣貼合著自己的影子獨行著,因為只有它不會欺負我……
於是,我的沉默寡言成為了他們排擠我的更好借口。
但我知道,其實這一切的根源,只是因為,我長著一張令人厭惡的臉……
不僅是他們, 就連我的父母也因此而嫌惡我……僅僅是因為我是爸爸前妻的孩子,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
他們喜歡聰明伶俐的弟弟,卻總是過分挑剔我,那好,那我就把氣全部撒在弟弟身上!所以每次我的怒吼都會傾瀉在他身上。
而他,卻總是扒在門框上探出頭來,用細如蠅蚊的聲音來試圖得到我的溫柔,可這樣做卻只會得到我的變本加厲。
我討厭你啊,你不知道嗎?我不想要當你的姐姐,也不想以這樣一副醜惡的面容活著!
我以為這樣沒有光亮的日子沒有盡頭,結果,我遇到了她——
高中分班後,我依舊是在教室的偏安一隅,作為“透明人”,享受著一個人的孤獨。
而那一天,一隻手伸向了我,她叫做念念,是個漂亮的女孩……
“你可以成為我的朋友嗎?”
朋友?
朋友!
我這樣的人也配擁有朋友嗎?
那時,我傻傻的愣在了原地,身體止不住的顫抖,此時,唯有不停歇的點頭才能表明我的心意……
念念是那樣的完美呀,她能歌善舞,永遠都在舞台的正中央——而我呢?
我什麽都不是,我是全天底下最沒用的孩子,所以呢——為了“朋友”這個珍貴的身份,我努力獻出我的一切!
我為她,考試時總會多準備兩支筆,因為粗心大意的她總會忘記帶筆;
我為她,放假從早等到晚,隻為讓她接受我一起散會兒步的請求;
我為她,願意成為她的影子,始終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