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來到李府已是這一天的正午。
此時的陽光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候。
孫承宗隨意朝外看了一眼今日的天色,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混過去。
又想到了最近諸多事,心緒複雜。
他與李如松做了好幾年的朋友,大家志氣相投,愛好相似,整日稱兄道弟。
但是這幾年李成梁所做的事情卻讓他內心備受煎熬,遼東之事乃是大明重之又重的事情,李成梁身為遼東總兵,卻連同趙楫將好不容易收回的疆土拱手讓人,且這件事對大明害多於利。
這次太子前來,他本來也不抱什麽希望,聽李如松與他講的關於太子的事情,他隻覺得太子在朝廷中已經是過得艱難,哪裡還有精力處理遼東這裡的麻煩事。
但是瞧著他的小師父,每日勤勤懇懇在這兒想方設法調查遼東之事,內心頓時明白了,太子來是真想做些什麽,這些日子內心的焦慮也逐漸逐漸褪去。
太子不受皇上重視,卻能夠冒著莫大的風險來到遼東,與這幾個老狐狸作對,這無疑證明了太子起碼是個有心為大明做事的人。
對大明的擔憂他是暫且放下來,但一個問題沒了,另外一個問題就出現了。
李家所面臨的問題已然存在,太子接下來要對付高淮,趙楫和李成梁三人了。
想到這兒,孫承宗依舊對李如松感到些許的歉意,但是沒有辦法,大明為先,而且短時間內李家不會有事。
皇上能夠對李成梁如此寵幸,不光是因為李成梁太聰明了,會揣度皇上的心意,更重要的是李成梁是遼東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一個人,如果沒有了李成梁,也不知道誰能夠坐在總兵的位置上。
所以只要沒有下一個有能力當總兵的人出現,那麽李成梁就會一直安安穩穩坐在他的位置上面。
這麽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告訴李如松平日做事要以大明為先,以皇上為先,不可再次將自己的私心放在前面,一旦找到了替代他們的,後果不堪設想,現在住手還有轉圜的余地。
這次他們不會有事,不代表下次沒有事,一旦小師傅的計策成功,李家就不會再像以前穩固了,但是若是現在就開始收斂自己,還有機會能全身而退。
他能勸就勸吧,忠義兩難全,能勸就勸吧。
想罷,孫承宗抬頭看了眼前面,現在已經到了李家門口。
孫承宗下了馬車,也不必小廝領著他進去,好幾年了,他對李家恐怕比自己家還要熟悉。
他熟悉地走到了李成梁的院中。
一進去,便瞧著李如松起身過來迎接,“孫先生,這麽快就來了?”
孫承宗裝做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臉上帶著微笑道:“今日恰巧沒課,又見小廝這個時候來找,這不是擔心有什麽大事誤了時辰嗎?”
隨後,孫承宗越過李如松,又走了幾步,到了李成梁跟前行了一禮:“李總兵,許久未見。”
李成梁隱匿剛剛的肅殺之氣,笑道:“耽誤孫先生了。”
“不耽誤,不耽誤。”孫承宗趕緊道。
李成梁看到孫承宗如此松弛的狀態,心裡邊稍微安心了一點。
李如松引著孫承宗坐到了位置上,而後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孫承宗先是看了一眼李如松,又是看了一眼李成梁,眼中帶著疑惑:“不知找我前來所為何事?”
李如松心裡面打定主意,認為孫承忠與這件事情無關,不過又怕直接說傷到孫承宗,於是說道:“今日找孫先生來為的就是高府被盜的那件事。”
“高府被盜的那件事?”孫承宗眼中帶著疑惑:“這件事與我們有何關系?”
李如松歎了一口氣:“按理說確實與我們沒有關系,但是……”
但是後面的話,李如松卻說不出口了。
孫承宗見狀,說道:“李公子直說即可。”
李如松見孫承宗這樣說了,也不扭捏,繼續說道:“但是聽高府傳來的消息,高府被盜,與吳公子有關系。”
“吳公子?”孫承宗臉上異常驚訝,兩隻眼睛瞪大,嘴巴微張,似乎是難以相信,愣神一會兒,才猛地說道:“就是上次我推薦給你的那個吳公子?”
孫承宗皺眉,而後突然再次問道:“此人與高府被盜有關?”
“是。”李如松皺著眉,低頭說道:“此人與高府的人搭上關系了,之後想方設法得到高府的位置圖以及高府的巡邏時間。”
孫承宗一臉訝異,難以相信,等消化之後立刻站起身,對李如松和李成梁行了一禮,歉疚道:“在下實在是對不起李總兵與李公子。”
李如松趕緊上前兩步,“孫先生不用如此,孫先生也是受賊人蒙蔽罷了。”
孫承宗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感到極其抱歉,“吳公子只是與我說他來遼東是來做生意的,我本想著做點生意想順利些,沒有什麽關系,也不容易出事,沒有想到他居然把主意打到這兒來了!”
李如松寬慰道:“孫先生不必感到抱歉,這件事情與孫先生無關,只是這個賊人太狡猾了而已。”
“唉。”孫承宗歎了一口氣。
而後許久沒有說話的李成梁出了聲:“不知孫先生是如何認識這個吳公子的?”
孫承宗一五一十的回道:“前些日子,內人回娘家,路上遇到賊人搶荷包,是這個吳公子幫了內人一把,把荷包搶了回來。
後來我找到他表示感謝, 與他說話的功夫知道了他現在的難處,再一問此人是我的同鄉,於是就起個心思想讓李公子幫幫忙。”
說罷,孫承宗從臉上一臉的懊惱,“現在一想,說不定幫忙這件事也是假的。”
李成梁聽著孫承宗這樣說,又看了一看孫承宗的表情,覺得孫承宗應該沒有說謊,而且相處了這麽幾年,孫承宗對李家有恩情,人應該不會突然變了。
隨後,孫承宗有些怒氣道:“若這件事真是與他有關,我現在就去找他。”
李如松趕緊阻攔道:“孫先生不必著急。”
李成梁勸道:“沈先生,可以不必先去找此人了,這件事我與高公公已經解釋清楚,高公公也相信此事與我們的李家無關,接下來調查賊人的事情就是高公公的事情了。”
聽到李成梁這樣說,孫承宗也松了一口氣:“聽李總兵這樣說,知道高公公沒有為難李家,那我也就放心了。”
“為難。”李成梁笑了一聲道:“孫先生可是太小瞧我了吧,一個高公公怎麽為難得了我?”
孫承宗看見李成梁的這個表現就知道自己這一關算是過了,於是爽朗大笑一聲道:“確實是我說錯了。”
最後,孫承宗轉換神情,臉上露出了憂慮:“不過這件事始終是我的不是,高公公畢竟是皇上身邊伺候的人,誰也不知道他會在皇上耳邊說些什麽話。李總兵萬萬小心呀,就怕那個高公公心眼小,還記得這件事。”
孫承宗這句話徹底說到了李總兵的心頭裡,李總兵的表情徹底松弛下來:“孫先生放心。”